連日以來，种師道案上的軍報如雪片一般飛來，可每一封拆開，都是壞消息。
鄜延路退守綏德，環慶路退守慶州，熙河路退守熙州——各路都在退，都在守，沒有一封報的是進攻。最讓老帥心頭一沉的，是涇原路經略使席貢的消息。席貢死守渭州，力戰不退，中流矢，戰歿於陣。一個經略使陣亡，這在西軍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种師道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一摞軍報上，眉頭緊鎖，鬚髮在燭光中微微顫動。他已經七十歲了，什麼仗沒見過，什麼壞消息沒收過，可這一回，壞消息來得太密，壓得老人胸口發悶。
這時，秦鳳路的軍報到了。
种師道接過來拆開，展眼便見"秦鳳路戰報"五個字，一怔之下，又細細讀了一遍。
戰報是种師中寫的，他首先談到了秦鳳路受到西壽保泰軍司四萬大軍的圍攻。靜邊寨、得勝寨、隆德寨、水洛城四寨同時受敵，靜邊寨軍兵全部戰死，寨子失守。其餘三寨守軍仍在苦戰，尚未失守。
然後報告德順軍知軍郭成彥，於靜邊寨告急之際親率援軍馳援，途中遭遇西夏伏兵，力戰不退，身被數創，歿於陣中。
講完一連串敗績，筆鋒一轉，談到隴城知縣、秦州兵馬都巡檢林昭，於隴城縣大破西夏西壽保泰軍司入侵之敵。是役，林昭以三千餘眾，擊潰西夏軍一萬三千餘人，斬首四千餘級，俘獲戰馬二千餘匹，並生擒西壽保泰軍司副都統軍野利典。隴城縣得以保全，清水河谷通道亦為我所控。
种師中最後寫道：「職已下令：林昭留一部守城，率餘部即刻向德順軍靠攏，馳援德順軍防線。
職竊以為，隴城一捷，雖未能扭轉全局，然足以挫敵銳氣、振奮軍心。林昭此人，年未及冠而用兵老辣，可當大任。若德順軍得其馳援，當可穩住陣腳，以待大帥後續調遣。」
讀完之後，這白髮蒼蒼的老將鬚髮皆張，拍案而起。
好！
隴城縣知縣林昭，以三千餘眾擊潰西賊一萬三千人，斬首四千，生擒西壽保泰副都統軍野利典——他這徒弟，沒給他丟人！年過古稀了，竟然收了個這麼長臉的徒弟。既然年輕人如此上進，他不能不再推一步。
种師道當即落筆，給种師中下令：即刻入渭州，接替席貢，節制鎮戎、懷德兩軍，死守渭州。
另——令林昭權攝德順軍兵馬鈐轄，統領德順軍防務，抵禦西壽保泰一路。
寫完擱下筆，老人才覺得胸口那口氣鬆了些。
軍令傳到德順軍時，种師中剛剛才把前線的事略略理順。他展開一看，先是一愣，隨即搖頭笑了。
調他去渭州接替席貢？他知道哥哥是什麼意思——渭州是涇原路的樞紐，把這道關口交給自己，那林昭這邊就有了側翼。說到底，兄長這是為了推他那徒弟，把弟弟都往前線填上了。有了徒弟，連弟弟都不管了。
种師中收起軍令，叫來副兵馬鈐轄韓景岳。
"韓鈐轄，"他看著韓景岳，道，"總節制有令，調我入渭州接替席貢。隴城林昭不日將帶援軍趕來，到了之後，他將權攝德順軍兵馬鈐轄，統領德順軍防務。"
韓景岳是西軍老將，聞言略一頷首："林昭？隴城那個知縣？"
"正是。他是我兄長的徒弟。"种師中看了韓景岳一眼，"你也是西軍老人了，他年紀輕，到了之後多幫襯幫襯他。"
韓景岳躬身施禮："既然是老相公的高徒，那就是自己人。種帥放心，末將心裡有數，到時候該頂的地方絕不含糊，一定不會讓少將軍吃虧。"
种師中點了點頭，又道："德順軍剛失了郭知軍，現在軍心還飄著，林昭到了之後，第一樁事就是先把軍心穩住。你先替他把底下的軍將都理一理，別等他來了還得從人頭認起。"
韓景岳肅然道："是，末將這就去辦。"
東京，垂拱殿。
趙佶坐在御案之後，案上攤著一封來自前線的奏報。
他看了很久。
奏報不長，可字字都沉。
文中直言西夏舉國來犯，號稱二十萬大軍，分多路侵壓大宋西境，五路戰線同時承壓。為避賊軍鋒芒、保存有生力量，种師道已令各路兵馬放棄外圍據點，盡數收縮防線，據險固守，不與西夏大軍浪戰。
眼下鄜延、環慶、熙河三路雖節節退守，但牢牢守住了核心隘口，死死拖住敵軍，西夏兵力分散，始終沒能撕開一處關鍵防線。
可戰況慘烈之處，也盡數寫在紙上。
此次戰事，涇原、秦鳳兩路最是艱苦。涇原路經略使席貢死守渭州，浴血拒敵，最終中箭殉國；秦鳳路德順軍知軍郭成彥馳援被困寨城，遭遇伏兵力戰殞命，西軍連損兩位重臣，局勢堪憂。
邊地無主帥不可穩局，种師道已然調遣种師中趕赴渭州，接手涇原軍務，全權調度前線錢糧兵馬，穩住中路防線。
所幸亂世苦戰之中，亦有亮眼捷報。
秦鳳路隴城縣一隅，林昭以地方軍民之力設伏破敵，擊潰上萬西夏兵馬，生擒敵路副都統軍，徹底挫敗了西夏東進的勢頭，極大提振了邊軍士氣。
种師道對此人極為看重，直言林昭雖只是一介文吏知縣，用兵膽識、謀略心性遠超常人，已然下令讓他兼領德順軍防務，與种師中互為犄角，分擔戰線壓力，同時單獨擬寫文書遞往樞密院，懇請朝廷破格擢拔嘉獎。
奏報最後坦言，如今五路雖全線承壓、節節退守，但主力未崩、軍心穩固，西軍依舊固守待勢，靜待良機反擊。
趙佶看完，默然良久。
五路退守，經略使戰死，知軍殉國——這封奏報里，壞消息遠比好消息多。可偏偏在那些退守和陣亡的消息里，有一個名字反覆跳出來。
林昭。
隴城縣知縣。
以一縣之力，擊破一萬三千西夏大軍，生擒副都統軍——這哪裡是一個知縣干出來的事？
趙佶放下奏報，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緩緩開口：
"种師道奏報中屢次提到的隴城縣知縣林昭，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竟能屢立奇功。樞密院可了解此人？"
殿中一時無人應聲。
群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貿然開口——一個二十出頭的知縣，破了西夏萬人軍陣，這種事放在奏報里是捷報，放在朝堂上卻不知該當好事還是壞事。
隔了一會，一個聲音從班列中響起。
"陛下。"
童貫出班，躬身奏道：
"臣了解此人。林昭所據隴城縣，地接清河村。先前清河村遭西夏千人隊來犯，林昭僅以村中鄉勇便將其擊潰，斬首數百，一戰成名。其後西夏原西壽保泰都統軍野利仁勇，亦被林昭設伏擊殺，賊軍大敗。此番再破西壽保泰軍司，已是此人第三番立功於隴上了。"
頓了頓，童貫又道：
"此外，前日宗正寺丞王浩川入京時，已將清河弩之圖樣、製法代為呈報，臣命工部試製之後，確認為兵家利器，射程遠超尋常弩弓，造價尚可。此人不但能戰，亦能造器。"
趙佶聽了，微微頷首。
"能戰，亦能造器……"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奏報上那"林昭"二字上，停了片刻。
"這次西夏戰事結束之後，朕倒要見見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