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道南自王閎孚府上回來之後,便一直坐如針氈。
廳堂里炭盆已經燒盡,屋裡涼了下來,可他額角卻仍舊不停冒汗。那汗不是熱出來的,是心裡慌出來的。他坐不住,站不住,索性在廳中來回踱步,步子越走越急,鞋底摩擦地磚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眼下這場風波的兇險,早已不是他和王閎孚這種人能夠掌控的了。
而王閎孚背後的王黼,絕不可能為了他們這種上不得台面的人親自下場,更不可能替他們遮風擋雨、擔下干係。
可偏偏,舒道南心底始終還吊著一絲僥倖。
他反覆安慰自己:王閎孚已經陷進來了,自己只要死死拉住這個小衙內,王黼就不可能完全不管。畢竟王黼位高權重,把持朝堂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在尋常百姓眼裡,這是天塌下來的大禍,可放到王黼那等人物眼中,說不定不過是抬抬手、遞句話,就能壓下去的小事。
他執拗地希望,是自己的判斷錯了。
他寧願相信,王黼會看在兒子的份上,看在相府臉面的份上,出手替他們把這件事抹平。
可這種希望越強,心裡的惶恐便越重。
為了掌握事態發展,他一大早便將府中能使喚的探子全都派了出去,散到東京城各處,專門盯著官府、皇城司、相府三邊的動靜。可從晌午熬到日頭西斜,派出去的人帶回的,全是些沒用的消息——
只知道王浩川去了開封府,也去了皇城司。
至於他說了什麼,供了什麼,有沒有把自己咬出來,皇城司和開封府打算怎麼往下查,一概不知。
更奇怪的是,皇城司沒來,開封府也沒來。
沒人上門拿人,沒人來傳問話,甚至連個前來試探口風的小吏都沒有。
這反而讓舒道南心裡越來越沉。
怎麼會這樣?
難道……真是王黼出手,把事情壓下去了?
可若真壓下去了,為何自己心裡還是這麼不安?
這種不上不下、懸在半空的死寂,比官差直接上門鎖人更可怕。
舒道南越想越覺得,不能再坐在府里等了。
他強迫自己定下神來,來回踱了十幾個來回後,終於狠狠一咬牙,下了決斷——先保家人。
他立刻喚來心腹,低聲吩咐,把父母、妻兒和幾位侍妾全部送出城去,先送到城外那座隱秘莊園安置下來。若是城裡風頭再壞一些,就立刻讓他們從莊園轉道回鄉,先把家人保住再說。
至於他自己,則獨自留在東京城內,繼續守在府中,盯著官面上的風向,收拾殘局,伺機應變。
安排下去之後,他站在廊下,看著一輛輛馬車從後門悄悄駛出,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另一邊。
下午從人間瑤台出來後,王浩川沒有急著去忙別的,而是帶著林昭、謝長風三人一起回了自己在東京住的宅院。
院門一開,劉猛便迎了出來。
他原本正站在廊下和妹妹劉翠說話,一見王浩川回來了,還帶了幾個陌生男人,立刻快步上前行禮:"東家。"
王浩川點了點頭,順手給他介紹:"這位是林昭,我的隊長,自己人。"
劉猛一聽,神情立刻更恭敬了幾分。
他本就對王浩川服氣得很,如今聽說這位竟是自家東家的頭兒,態度頓時又殷勤了三成,連忙把幾人往裡請,又回頭吩咐劉翠趕緊燒水備茶。
幾人正要進正堂,門帘一掀,柳惜娘和秦素婉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們如今在這宅子裡已經住得極自在了。
最開始來的時候,兩個人還處處防著王浩川,吃飯說話都帶著提防,平日裡連多走兩步都小心翼翼。可相處得久了,她們慢慢摸透了王浩川的脾氣,知道這位東家做事有分寸,不會無緣無故拿她們怎麼樣。
後來又被王浩川收成了徒弟,日日練身法、練格鬥、練器械,兩人和這座宅子裡的其他人也混熟了。劉猛、劉翠兄妹跟她們相處得不錯,平日裡說笑幫襯,誰也不把她們真當外人看。漸漸地,這宅子裡的門她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反而比王浩川自己還自在幾分。
此刻兩人一前一後從正堂出來,顯然是剛在裡面說完話。
謝長風一眼看見,眼睛頓時瞪得老大。
他先看看柳惜娘和秦素婉,又看看王浩川,眉毛一下挑了起來。
"川兒。"
他抬了抬下巴,朝兩個姑娘那邊一點,語氣極欠:
"解釋。"
王浩川偏頭看了他一眼,撇嘴一笑。
"我跟你解釋個屁。"
他又沖柳惜娘和秦素婉努了努嘴,慢悠悠道:
"惜娘,素婉,跟他好好解釋一下。別客氣。"
兩個姑娘一聽這話,眼睛都是一亮。
下一刻,二人幾乎同時從台階上一躍而下,一左一右,直撲謝長風。
謝長風先還沒反應過來,等兩道勁風一前一後逼到身前,才怪叫一聲往旁邊閃。
"哎——哎——王浩川,你什麼意思?"
柳惜娘先是一記直拳虛晃,秦素婉立刻從側面抬腿掃他下盤,動作銜接得竟頗有章法。謝長風邊躲邊擋,嘴上還不閒著:
"我說兩位小老妹兒,趕緊停手啊!回頭哥哥一還手,你倆非死即傷!"
兩人哪裡肯聽。
她們這段時日跟著王浩川學的,就是近身搏殺的真本事。如今好不容易逮到謝長風這麼個活靶子,自然卯足了勁往上撲。上三路、下三路,拳腳齊出,招式雖然還算不上老辣,可那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已經有點意思了。
林昭就站在旁邊,雙手攏在袖中,含笑看著,一言不發。
他起初還只是看個熱鬧,可看了幾招之後,眼裡的笑意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認真。
這兩個女孩,果然是王浩川帶出來的人。
動作簡潔、判斷直接、發力迅猛,沒有半點花架子,招招都衝著最實用的地方去。雖說火候還淺,經驗也不足,可路子已經走對了。短短時日,王浩川能把她們調教成這樣,一來說明他確實下了功夫,二來也說明,這兩個女孩的悟性著實不差。
謝長風一開始還真沒想還手。
他總不能一回來就把兩個小姑娘打翻在院子裡,那也太不是人了。
可問題是,這倆小姑娘下手是真不輕。
他才剛側身閃開秦素婉的一記肘擊,後腰就被柳惜娘一腳掃中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我靠!"
謝長風這回不敢再托大了,趕緊抬手格擋,開始認真反擊。
可他這一認真,打得卻更憋屈。
他剛想探手去叼柳惜娘的腕子,王浩川就在一旁閒閒提醒:
"哎,哎,別摸人家姑娘手啊。"
謝長風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
緊接著秦素婉一個前撲,胸腹大開。他本可以順勢一腳踹出去,把人直接送飛,王浩川又在旁邊涼涼補了一句:
"別耍流氓啊,對女孩子出招,注意點分寸。"
謝長風都快被氣笑了。
"我草,王浩川!你讓她倆停下來!"
柳惜娘和秦素婉卻越打越起勁,一前一後夾著他,逼得他滿院子亂竄,連轉身都不痛快。
王浩川雙臂抱胸,笑眯眯地站在廊下。
"現在解釋清楚了沒有?"
"清楚了!清楚了!"
謝長風一邊喊,一邊狼狽閃身,腳底抹油似的往王浩川這邊退。
結果他嘴上認輸,腳下卻一點不老實。剛躲到王浩川身邊,趁他不備,抬腿就是一腳,直接把王浩川從廊下蹬了出去。
"我讓你嘚瑟!"
王浩川猝不及防,被這一腳踹得往前一撲。柳惜娘和秦素婉嚇了一跳,趕緊一左一右把他扶住,這才沒讓他在自家院子裡摔個狗吃屎。
林昭終於開口了。
"行了,長風。"
他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這是浩川訓練的特戰隊戰士,是我們的戰友。"
兩個姑娘頓時停了手。
她們早就察覺到這個一直站著不動的男人不一般。氣質太穩了,站在那兒一句話不說,都能讓人下意識把注意力投過去。更關鍵的是,連自家東家在他面前都帶著種自然的服從與親近。
如今聽他發話,兩人立刻收勢退開,規規矩矩站到一旁。
王浩川揉著腰,沒好氣地瞪了謝長風一眼,這才笑著給雙方正式做了介紹。
"柳惜娘,秦素婉,都是自己人。"
"這位你們剛才已經領教過了,謝長風,嘴賤,手也賤。以後有的是機會揍他。"
又對謝長風道:
"這兩位,是我現在手底下最有悟性的苗子。別老一口一個小姑娘,人家回頭真能收拾你。"
雙方這才算正式見過面。
謝長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倒也沒再繼續貧嘴。畢竟都已經明白了身份,再胡亂調笑就不合適了。
這個下午,林昭和謝長風便在王浩川這邊坐著,喝茶、說話、四處看看。東京的宅子和隴城的宅子不一樣,布置更講究,人手也更細。謝長風東摸摸西看看,時不時發出點沒見識的驚嘆,惹得眾人一陣發笑。
快到傍晚的時候,負責監視舒道南的人終於回來了。
那人一進院子便低聲稟報:
"東家,舒道南家裡的老人、妻兒、侍妾,下午都出城了。帶著不少細軟行李,瞧著像是去了城外莊子。"
林昭聞言,和王浩川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緩緩開口:
"那就別閒著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
"不過,我覺得計劃可以稍微調一調。"
城外莊園,傍晚。
此時的舒雄,正守在莊中等消息。
他知道,父親在城中辦的是大事,這座莊園是他們舒家最後一張底牌,半點都不能出差池。
可今日傍晚,莊外忽然傳來車馬喧鬧之聲。
舒雄原本還以為是父親派人送了什麼信來,誰知出門一看,整個人臉色立刻變了。
來的不是信使。
而是他的爺爺奶奶、生母,以及父親那幾位侍妾,連同一大堆家僕、箱籠、包袱、細軟,一股腦全都來了。馬車停得歪歪斜斜,僕婦抱著包袱,侍妾扶著老人,一個個臉色倉惶,顯然走得極急。
舒雄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怎麼回事?"
他伸手扶住自家母親,皺眉追問:
"好好的,怎麼全都到莊子來了?"
家中長輩喘勻了氣,這才把話帶到:
"是你父親的安排。說讓我們先帶著家財細軟來這邊暫住。若是事態再壞些,就直接從這裡動身,回鄉避禍。"
舒雄聽完,眉頭立刻擰緊了。
他最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個。
"那我父親呢?"
"他為何不來?"
眾人答道:"你父親還留在城中府里,說是要親自坐鎮,應對這場風波,一時脫不開身。"
聽到這句,舒雄心裡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他的想法,和父親舒道南並不一樣。
在他看來,這次的刺殺之事,本就是依附王家而起。王閎孚是宰相王黼的兒子,而王黼權傾朝野,勢焰熏天。若只是官面上的風波,有王家在前面頂著,事情根本不至於惡化到需要全家避禍的地步。
父親素來謹慎不假,可也不至於平白無故嚇成這樣。
除非——
他怕的根本不是官府。
而是王浩川。
舒雄的眸子一點點沉了下來。
刺殺未遂,對方卻毫髮無損。以王浩川那種睚眥必報的脾氣,這件事絕不可能善了。父親孤身一人留在城中,身邊又沒有足夠強的人護著,擺明已經置身險地。
一念及此,舒雄心裡再無半分猶豫。
他很快便想到了辦法。
舒家獨占城中幾處緊要碼頭。碼頭上的船、關卡上的人、往來押貨的壯丁和船工,大半都是舒家的心腹。只要不走官道,不驚動旁人,完全可以借漕運暗線,把莊園裡這批人悄悄送回東京城內。
如此一來,既能避開沿途耳目,又能在最短時間裡,把人送到父親身邊。
舒雄當即沉下臉,下定決心。
今夜,待天色徹底黑透之後,他便親自帶人,沿隱秘水道折返城中,回去護父。
夜色終於壓垮了天際。
四野沉沉,莊外再聽不見半點白日喧譁,唯有寒風掠過樹梢時,發出一陣陣細碎而空洞的響動。
舒雄點齊了三十名精銳死士。
這些人都是莊中最能打、最敢拼命的一批,人人帶刃,裝備齊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在黑暗裡透著一股沉默而森冷的殺氣。
舒雄披著斗篷,站在莊門後,最後掃了眾人一眼。
"出發。"
隨著他一聲低令,厚重的木門緩緩向內開啟。
門軸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在寂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三十名死士腳步沉穩,正要跟著舒雄踏出莊門,循著既定路線前往碼頭,再由水道潛回東京城內——
可前腳剛出莊門,舒雄整個人便猛地定住了。
前方沉沉夜色之中,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立著一整隊軍士。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精緻皮甲,甲葉緊實,制式規整,隊列排得筆直,一望便知不是尋常家兵可比。更駭人的是,他們人人手中都平舉著長弩,弩矢在月色下泛著森冷寒芒,齊刷刷地正對著莊門口這三十號人。
沒有喧譁,沒有喝罵。
只有一種整齊到可怕的肅殺。
那不是烏合之眾能擺出來的陣勢。
而是見過血、打過硬仗、真正能殺人的隊伍。
舒雄臉色驟變,腳步再也邁不出去了。
而在那隊列最前方,正站著一個眉眼清亮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站姿卻略帶幾分吊兒郎當,臉上掛著一種很討人嫌、又偏偏十分從容的笑。那笑意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輕浮,卻也格外危險。
他抬眼,淡淡掃過舒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Hello,舒雄。"
"自我介紹一下。"
"My name is 謝長風。"
他略微歪了歪頭,眼神卻忽然冷了下來。
"現在,讓你的人——"
"放下武器,抱頭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