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端著那盞殘酒,久久沒有說話。
滿艙的議論聲、讚嘆聲,她充耳不聞。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王浩川,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恍惚:
"你……再唱一遍。"
滿座一靜。
趙明誠臉色一變,趕緊伸手輕輕推了推妻子的手臂,低聲道:"娘子,不可無禮。使君方才已是破例賜曲,豈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席間忽然站起一人。
眾人看去,卻是那位致仕侍郎張公著。老人家鬚髮皆白,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著王浩川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禮,神情鄭重,語氣懇切:
"使君方才一曲,老朽活了六十餘年,聞所未聞。不敢想像,蘇學士的詞竟能唱出如此氣象。使君於音律之道,造詣之深,老朽敬佩之至。"
他這一禮行得極重,滿艙賓客無不動容。張公著直起身來,又轉向李清照,微微頷首道:"易安居士痴迷音律,一時忘情,亦是人之常情。使君若不嫌叨擾,不妨再賜一曲,老朽也想再聽聽。"
王浩川聞言,當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著張公著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禮,神情恭謹:"張公乃三朝元老,浩川後生晚輩,焉敢當此大禮。您老人家有命,姐姐又有要求——浩川敢不遵命?"
他說完,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席上。伸手拿起那隻空碗,翻過來扣在桌面上,又拾起那雙竹筷。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用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幾下,找了一找節奏,然後才開口唱了起來。
這一次,他唱的是一首在座許多人都熟悉的詞。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正是李清照的《一剪梅》。但旋律依然不是在場任何人聽過的曲調。其實是1994年安雯的經典版《月滿西樓》。那旋律婉轉、低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卻與李清照的詞句絲絲入扣地貼合在一起。每一個字的平仄,每一個句的頓挫,都與那陌生的旋律渾然一體,仿佛這首詞天生就該配上這支曲子,正如方才蘇軾的詞一樣。
王浩川敲著碗沿,一句一句地唱下去。這一次,滿艙的賓客比方才更加安靜。因為他們中間有許多人讀過這首詞,甚至有人能背出全篇——但從來沒有人聽過這首詞被唱成這個樣子。那旋律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每個人的心。
唱到"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時,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筷子輕輕點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悠長的餘響。
艙中無人出聲。
張公著閉著眼睛,花白的頭顱隨著方才的節拍微微晃動;林允中忘了搖扇,扇柄抵在胸口;柳百萬張著嘴,金杯里的酒灑了半盞在衣襟上都渾然不覺。
王浩川卻沒有停。
他手中的竹筷在碗沿上輕輕一轉,節奏陡然變了,方才那個婉轉低回的調子,忽然像春風拂過湖面一般,輕快了起來。
滿座賓客一怔,還未回過神來,便聽他開口唱道: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又是一首在座所有人都熟悉的詞。正是易安居士早年所作的《如夢令》。
但這支旋律,卻比方才那首《一剪梅》還要抓耳。它輕快、靈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俏皮與纏綿交織的韻味,仿佛把人一下子拽進了那個"試問捲簾人"的清晨。
王浩川一邊敲著碗沿,一邊唱了下去:"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當他唱到"知否,知否?"四個字時,艙中眾人終於從方才的怔忪中醒了過來。那旋律實在太好聽了,好聽到讓人忍不住跟著晃動。有人開始輕輕搖頭晃腦,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敲起了節拍,有人端著酒杯跟著哼了起來,還有人乾脆閉上眼睛,一臉沉醉。
張公著睜開眼,捋著鬍鬚,頭點得像個搗蒜的臼。林允中重新搖起了扇子,但這次搖的節奏,竟暗合了那"知否知否"的節拍。周文炳站在人群後,嘴巴微張,整個人都傻了。
而滿艙誰都不知道的是——這支旋律,也是九百年後一部名為《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電視劇,講述的恰是宋朝的故事。那部電視劇的主題曲,用的正是李清照的這首《如夢令》。此刻,王浩川用一隻碗、一雙筷,把這個屬於未來的旋律,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宣和五年的西湖畫舫之上。
唱到最後一個"瘦"字,碗沿上的餘音裊裊散去。
滿艙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喝彩聲。張公著第一個拍起手來,鬚髮皆顫:"妙啊!絕妙啊!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聽過如此貼切的旋律!"
林允中也搖著扇子讚嘆:"輕快處如鶯啼,婉轉處如燕語,末了那'綠肥紅瘦'四字,竟唱出了幾分少年的惆悵。奇哉,奇哉!"
滿座賓客紛紛舉杯,向著王浩川方向致意。
而席上,李清照端坐未動。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不再看王浩川。她只是垂著眼,雙手捧著那隻空酒盞,像是捧著什麼極重的東西。唱到"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時,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待到那一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落下來,兩行淚便無聲無息地順著她清瘦的面頰滑了下來。
她沒有出聲,沒有抬手去擦,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已在流淚。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任憑淚水淌過顴骨,淌過下頜,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坐在她身側的趙明誠看到了。他轉過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滿艙賓客此刻都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注視著王浩川。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士紳名流、自詡清高的文人雅士,此刻眼中沒有絲毫嫉妒或不屑,有的只是純粹的敬佩。在真正的才華面前,在方才那兩支聞所未聞的旋律面前,他們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與欣賞。有人頻頻舉杯致意,有人低聲與鄰座議論著方才的旋律,有人還在搖頭晃腦地回味著那"知否知否"的餘韻。
角落裡,那名懷抱琵琶的官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王浩川。她的眼神里,有渴望,有羨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切,她在心裡默默想著:若是那兩支曲子能交給我來唱,若是那位使君肯將那旋律傳授於我……那我將來,怕是整個杭州城、乃至整個江南,都要記住我的名字了。
就在這時,李清照站了起來。
她端起面前的酒盞,雙手捧著,繞過案幾,走到王浩川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使君方才三曲,清照聽罷,方知音律一道,遠非自己此前所見的那些規矩法度所能框住。"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清照往日執於舊律,今日方知,法度之外,當真別有天地。今日,受教了。"
這幾個字一出,滿艙幾無人不變色。
易安居士何等人物,竟會當眾說出"受教"二字。
王浩川趕緊站起身來,雙手接過李清照遞來的酒盞,一飲而盡,然後恭恭敬敬地還了一禮,語氣懇切:"清照姐言重了。小弟不過是機緣巧合,偶有靈感,信口而成這幾支小曲罷了。若論作詞一道,小弟怎及得上姐姐萬一?姐姐這番話,真是折煞我了。"
李清照放下酒盞,卻沒有坐回去。她看著王浩川,神色鄭重,再次開口:
"清照斗膽,敢問使君,在使君心中,這詞與詩,是否有分別?是否各有所長也各有所限?又或者說,它們是否能夠表達相同的情境?詞之為物,究竟是如詩般的大道,還是終不免為迎合曲調的小道?"
席間眾人神色頓時一凜。
這已不是尋常席間閒話了,而是真正談到了根上。
王浩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姐姐在《詞論》中所言'詞別是一家',小弟是認同的。詞與詩,格律不同,表達的方式亦不相同。二者各有所長,確是'別是一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
"但若論及大小,小弟斗膽說一句:詩與詞,無分大小。詩可言志,載道,詞亦可。詞不僅可以寫花前月下、離愁別恨,也可以寫軍旅鏗鏘,家國情懷。"
他看著李清照的眼睛,語氣愈發懇切:
"詩與詞的區別,不在於能寫什麼、不能寫什麼,而在於怎麼寫。形式有別,功用無異。大道之下,萬物皆有其位,詩不是大道,詞也不是小道。它們是兩條不同的路,通向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詞,既可以有'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也可以有'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是鐵骨;更可以有'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這是柔情。鐵骨與柔情,本就不該分什麼高低大小,它們都是人心。"
艙內一時間無人接話。
還沒等李清照開口,忽然席間一人緩緩站起身來。
眾人看去,卻是毛友,大觀三年的進士,出身清漾毛氏書香世家,此刻正端著酒杯,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浩川。他雖年僅四十,但在士林中已有清譽,今日受邀赴宴,本是抱著見識新知州的心思來的,不想竟聽到了方才那一番驚世之論。
毛友整了整衣冠,朝王浩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語氣懇切:"使君方才所言,句句振聾發聵。其中引用的'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是蘇學士的《江城子》;'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正是易安居士的《一剪梅》;'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是柳耆卿的《雨霖鈴》,這都是我輩熟讀的。可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浩川臉上:
"可是使君方才提到的那一句: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此等大氣磅礴、字字鏗鏘如金戈鐵馬的句子,竟前所未聞。敢問使君,此句出自哪一首詞?又是哪位大家的手筆?使君方才念的,似乎也不是全詞……不知全詞如何?"
他轉向趙明誠:"明誠兄,你見多識廣,可曾聽聞此詞?"
趙明誠微微搖頭,神色凝重:"明誠讀書半生,未曾見過此作。"
滿艙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王浩川身上。
王浩川愣住了。
我靠,我怎麼把這詞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