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張嘴,跟謝長風真有得一拼。
謝長風是隨時隨地大嘴巴,逮著什麼都敢往外禿嚕;他倒好,平時還算穩,一興奮了就開始大嘴巴。偏偏他剛才還真就興奮了。
說到底,他不過是唱了三首後世的歌。擱後世,這點水平算個屁。去歌廳唱歌,女孩子聽了都得露出那種「你差不多得了」的嫌棄表情。
可到了大宋,到了這滿艙頂級文人、名士、才子的面前,竟硬生生被奉成了圭臬。
張公著拍案叫絕,林允中搖扇讚嘆,滿艙士紳名流舉杯致意,連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李清照,都被他唱得當場落了淚。
這是什麼水平?
這是前路無知己的水平。
這是捨我其誰的水平。
於是他就興奮了。
而人一興奮,嘴就容易不歸腦子管。
於是,岳飛那首《滿江紅》,就這麼被他順嘴禿嚕出來了。
王浩川心裡一陣發麻,只覺得這一幕莫名熟悉。他記得自己上一次這麼興奮,還是在莫懷淵的書房裡。那時也是腦子一熱,被一雙澄澈的大眼睛一盯,張口就把北汽勇士給禿嚕出去了。
沒想到啊。
今天又禿嚕了。
歷史不會簡單地重複,但會驚人地相似。這句話,竟在他自己身上應驗得如此徹底。
現在滿艙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等著他說出全詞。
王浩川抬起頭,沖眾人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好。」
這個「好」字像是根本沒經過聲帶,只靠一口氣流輕輕推出,低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可李清照聽見了。
她站在那裡,眼眶猶紅,目光卻清得驚人,輕聲道:
「請使君賜教。」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氣。
行吧,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圓了。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念得極慢,像後世學校里那種抑揚頓挫、恨不得把每個字都砸進地里的詩朗誦:
「怒髮衝冠,憑欄處----」
語調鏗鏘,聲氣沉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腦子裡根本不是這詞,而是另一串瘋狂打轉的念頭。
怎麼辦?
「靖康恥」怎麼辦?
「三十功名塵與土」怎麼辦?
待會兒他們要是問誰寫的怎麼辦?
艙中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可在旁人眼裡,這位年輕知州臉上的遲疑、停頓、凝重,卻全然成了另一種意味。
那像是一份沉沉壓在心頭的家國之憂。
像是一顆滾燙未冷的赤子之心。
「瀟——瀟——雨——歇——」
王浩川故意拖長聲音,像是借這一句給自己爭口氣,也給腦子爭點時間。
念到這裡,他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哎,有了。
王浩川眼睛驟然一亮。
那一點神采落在旁人眼裡,便成了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的精光。
他聲音一振,順勢改了下去:
「二十功名塵與土,三千里路雲和月!」
這一句一出,滿艙眾人心頭都跟著一震。
王浩川語聲陡然拔高: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張公著的手已經攥緊了案角。
林允中手裡的摺扇,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王浩川越念越順,越念越快,索性一鼓作氣直推到底:
「好水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這一句落下,滿艙空氣仿佛都驟然一沉。
好水川。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一下捅進了所有大宋人、所有還記得那場慘敗的士人心裡。
王浩川聲音再高,速度也更快了幾分,幾乎是一口氣沖了出去: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西清,收復舊山河,朝天闕!」
最後一個「闕」字落下時,滿艙寂然。
連湖風都像停了一瞬。
下一刻,張公著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
「好!」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老侍郎鬚髮皆張,眼中竟隱隱有淚。
「西夏之地,本就是我漢家舊土!好水川一戰,幾萬大宋男兒片甲不歸,血灑疆場,此恥不能忘啊!」
說到最後一句,他聲音都微微發顫。
一旁的毛友也起身拱手,神色激動:
「王使君,可否告知我等,這究竟是哪位大才的作品?」
「呃-----」
王浩川終於還是被問到了臉上。
他沉默了一下,腦子飛快一轉,隨即露出一點意味深長又含混不清的笑:
「我只能告訴諸位,這是西北某位將軍的詞作。只是朝廷中樞眼下尚未真正定下西北方略,這詞,也不過是將軍胸中有感而發。至於名字,我就不提了。」
張公著聞言,先是一怔,旋即恍然,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
他說著撫須一笑,眼神里卻全是瞭然:
「不過……還能有誰?此人幾乎已是呼之欲出了。哈哈!」
舫中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即都笑了起來。
那笑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誰都沒明說,可誰心裡都已經有了答案。
二十來歲,少年得志,出鎮西北,氣魄雄張。
除了如今的秦鳳路經略使林昭,還能是誰?
別人哪有這等胸襟,這等膽氣,這等鐵血豪情?
王浩川面上掛著微笑,心裡卻已經快笑抽過去了。
行。
很好。
我可什麼都沒說。
岳飛哥們兒,我對得起你,一句整謊都沒撒。你現在反正也在西北,至於中間這些詞句改動……那我就免費給你用用了,不收加工費了。
再說了,我就是不改,你現在也沒什麼「舊山河」可收拾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緊張總算稍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李清照忽然開口了。
「使君。」
她看著王浩川,眼中那層先前未散盡的水光已經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格外安靜、也格外認真的神色。
「這首詞,我可否謄寫下來,留作保藏?」
她頓了頓,又道:
「將來若有機會見到它的作者,使君可否為我引薦?」
王浩川心裡一跳,面上卻仍穩穩噹噹地笑著:
「清照姐放心,等真見了他,我一定給你介紹。」
他說到這裡,神色也慢慢正了下來。
「不過,姐,我今日提這首詞,其實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別把詞的地位看得太小了。」
李清照靜靜看著他,沒有插話。
王浩川繼續道:
「詞,當然能寫兒女情長,能寫眉頭心上,能寫春愁秋思。可詞既然能把柔情寫到極致,為什麼就不能把鐵血也寫到極致?為什麼只能讓它待在花間月下,不能讓它走到山河戰場上去?」
他說著,頓了一下,忽然換了個更鋒利、也更直接的說法:
「這就像男人和女人,皆為人也。憑什麼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就要被一條一條規矩框住?憑什麼男人能議論天下、推動世道,女人就只能守著一方閨閣,寫幾句悲歡離合?」
這話一出,滿艙眾人神情都微微一變。
這樣的話,在這樣的場合里說出來,已經近乎石破天驚了。
可王浩川卻像根本沒打算退。
他看著李清照,一字一句道:
「清照姐,以你的心性,你真的覺得,只有男人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女人就不行嗎?」
李清照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落在王浩川臉上,可整個人卻像忽然沉進了某種更深的思緒里。
她沒有立刻回答。
滿艙也無人敢出聲。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極清楚:
「受教了。」
說完,她朝王浩川端端正正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回到趙明誠身邊,慢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