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大軍開進柔狼山城時,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兩旁店鋪民居門窗緊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在空街上傳出去老遠。
林昭在馬上掃了一圈,下令:「張榜安民。傳令下去,不管屋裡有沒有人,不管鋪子裡有沒有人,不得騷擾任何一戶人家。違令者,軍法從事。」
謝長風湊過來,壓低聲音:「哥,這一看就是人都跑光了,咱們張榜安誰去啊?」
林昭沒有回頭,目光落在兩旁緊閉的門窗上:「那不一定。門關得嚴的,要麼是人沒走,要麼是還想回來。」
謝長風撓了撓頭:「哥,我去年來的時候,可是把全城都搶了個遍。」
林昭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去年我們是過客,今後我們是主人。去年他們是敵人,今後他們是我們的子民。」
正說著,一名軍士飛馬趕來,抱拳稟報:「林經略,西壽保泰軍司衙門大開,裡頭有幾十人手持兵器,像是西夏的大官都在裡頭。請令,是殺,還是……?」
林昭、謝長風、馬振邦立刻催馬趕了過去。
衙門前大門洞開。院裡站著幾十個人,人手一件兵器,有長刀,有短刃,有弓箭,但沒有一個穿甲冑的。
他們頭戴氈冠或軟腳幞頭,頭頂剃髮、四周留髮,耳垂上墜著沉重的銀環;身穿圓領窄袖長袍,腰束蹀躞帶,掛著短刀、解結錐、火石袋;腳蹬高筒皮靴,党項男子的裝束。袍色各不相同,紫的、緋的、皂的、青綠的,正是西夏服色,紫緋為貴,青綠為庶。中間幾人雖未著甲,衣袍卻是絲織錦綺,腰間金塗銀束帶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那是党項貴戚才穿得起的料子。
這幾十個人靜靜站在院中,沒有喊殺,沒有叫陣,連腳步聲都沒有。
他們只是握著手中的兵器。
大院正中的石階上,坐著一名三十歲上下的男子。
緋色圓領窄袖袍,頭戴黑漆冠,冠後垂著紅色結綬,西夏武職的冠服。他沒穿鎧甲,手邊只有一把出鞘的腰刀。
男子面容清癯,顴骨微高,膚色是被西北風沙磨出來的深褐色。細長的眼睛裡沒有武夫的戾氣,倒像是讀過書的。
他就是野利成麟。
他沒有起身,一手按著刀柄,抬眼望向院門外策馬而來的林昭。
林昭在馬上望著他,朗聲道:「野利成麟,我林昭來送你們了。上路吧。」
石階上,野利成麟笑了。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頭對著院中幾十名党項武士,喊了一聲:
「野利家的,上路了!」
這一聲喊,像是點燃了一捆乾柴。
院中那幾十名党項武士,原本沉默如山,此刻卻像被這一聲號令猛地喚醒了體內所有的血氣。他們齊齊發出一聲震耳的吶喊,不是党項語的戰號,而是野獸一般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嘶吼,隨後舉起手中的刀,朝著院門之外,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幾十雙腳同時踏在青石地面上,腳步聲轟然如雷。
他們衝出院門的那一刻,林昭只是輕輕抬了一下手。
弩機聲驟然響起。
第一排弩箭射出,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個人應聲倒地,身體在慣性的推動下向前翻滾了幾圈,才停在血泊里。但後面的人沒有絲毫猶豫,踏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第二排弩箭緊跟著射出,又是十幾個人倒下。第三排、第四排,清河弩的箭雨一輪接一輪地傾瀉而出,沒有給任何人衝到陣前的機會。
從院門到宋軍陣前,不過十幾丈遠。
可對於這幾十個人來說,這短短十幾丈,卻成了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天塹。
有人衝到一半,身中數箭,踉蹌幾步,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繼而撲倒。有人已經衝到距離弩兵不足三丈的地方,卻被最後一輪弩箭洞穿胸膛,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倒,手中的刀也飛出老遠。還有人被射中了腿,摔倒之後竟還掙扎著往前爬了幾步,手指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血痕,最終才趴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動。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外便安靜了下來。
六七十具屍體,從院門口一直鋪到街面上。鮮血順著石階一級一級地淌下來,在低洼處積成一灘一灘的血泊,映著天空中慘澹的日光。青石板的縫隙被染成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門檻上,石階間,院門外,到處都是倒下的身軀。有的人還睜著眼,有的人手裡仍死死攥著刀柄,有的人保持著向前撲倒的姿勢,仿佛死後依然想要爬向那個永遠到不了的終點。
六十幾個人,沒有一個退回去,沒有一個轉身逃跑。
他們全都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野利成麟緩緩站起身來。
他面色平靜,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漫長的沉思,而不是目睹了六十幾名部下盡數死絕。他彎腰提起地上的腰刀,刀尖垂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階,跨過門檻,穿過院中橫陳的屍體,踩著被鮮血浸透的青石地面,朝著院門外的林昭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開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林昭,雖然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你,但在大宋,你是我唯一敬佩的武將。我們本來應該成為朋友的。」
林昭坐在馬上,沉默了一瞬:「很抱歉。你的國家是我的敵人,你國家的軍隊在肆意殘殺我大宋的子民。你我若想成為朋友,除非你願意投降。」
野利成麟笑了。
他搖了搖頭:「今生無緣了,林昭。我們今生無緣了。」
林昭沒有再說話。
他從親兵手裡接過一把清河弩,端平,對準野利成麟。
「好。」林昭說,「那我親自送你走。」
他扣動了扳機。
距離太近,弩箭透胸而過。鮮血噴涌而出,轉眼染紅了緋色長袍。箭上的衝力把他撞得退了半步,他咬緊牙關,硬生生站住了。
他沒有倒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湧出的血,又抬起頭,看著林昭,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他依舊握著刀,挺直身子,一步一步繼續往前走。每邁一步,腳下的血印便深一分。血從胸口、從嘴角不斷湧出,在他身後拖出長長一道血痕。
他邁出了門檻。
林昭再次扣動了扳機。
第二支弩箭釘進他的腹部。他劇烈地晃了一下,腳步終於停住,再沒有力氣往前走了。
他把手中的刀重重拄在地上,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胸前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看著林昭,目光慢慢渙散,嘴角依舊掛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然後,他不動了。
他就那樣站在西壽保泰軍司的門前,拄著刀,站著死了。
林昭放下弩,沉默了很久。
「收殮他的屍首,」他開口,「好好葬了。」
野利成麟一死,八百年的野利家,事實上就算絕了。可在林昭看來,下一個走到這一步的,就是党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