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林昭對西壽保泰宣戰後的第八天,柔狼山城易主。
都統軍野利成麟戰死在軍司門前,全境最後一個抵抗據點就此平定。至此,西壽保泰軍司轄境,兩座堡寨、一座軍城,連同散布其間的大小烽燧、屯田、牧區,盡數落入宋軍手中。
林昭在柔狼山城停留了兩日。
大軍就地休整,清點繳獲的軍械糧草,登記歸降的士卒,安置城中百姓。同時,一份八百里加急軍報被快馬送出,日夜兼程,直奔東京汴梁。信中細陳攻取柔狼山城、全殲西壽保泰軍司主力的經過,下一步戰略意圖也一併附上。
另一道軍令也自柔狼山城發出,送往德順軍駐地:即刻拔營,向臨河州方向集結,準備西渡黃河,進逼興慶府。
但在那之前,得先拿下臨河州。
這座黃河東岸的城池,是宋軍西進路上的最後一顆釘子。
隴山堡、狼山堡失守的消息,七月二十四日傳到了興慶府。
天都殿內,一片死寂。崇宗李乾順端坐御座,面色陰沉。滿朝文武分列兩側,沒人敢先開口,誰也沒想到宋軍推得這麼快,從宣戰到如今不過八九天工夫,西壽保泰軍司兩座前出堡寨盡數易手。
打破沉默的是嵬名察哥。
他大步出班,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洪亮:「陛下,狼山堡與隴山堡既已失守,柔狼山城便是一座孤城,斷然守不住。我軍在谷道中的伏擊已經失敗,西壽保泰主力損失慘重。柔狼山城陷落,只是早晚的事。眼下當務之急,不是再議柔狼山城如何保全,而是臨河州的防務,必須立刻籌謀。」
話音未落,右樞密使罔欽祚已經搶步出班。
他面色漲紅,開口便是怒喝:「陛下!那林昭小兒,行徑卑劣至極!我大夏使臣呂惠公,竟被他施以宮刑,此等暴行,古今罕有!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他以此等手段折辱我朝重臣,毫無道義,毫無人性!」此人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他此番大舉興兵,攻我堡寨,占我城池,分明就是要與我大夏全面開戰!」
他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壓下怒氣,繼續說道:「陛下,臣算了一下日程,我朝派出的第一波使臣,此刻應當已經接近東京。但那一批使臣,臣當初是按強硬姿態安排的,帶去的是質問與討伐之辭。以如今戰局之變化,那樣的態度去談,不會有任何結果。而我朝派出的第二波使臣,此刻應當也已經進入宋境。臣懇請陛下,速派快馬,追上第二波使臣,將談判條件降下來。臣以為,即便取消大宋每年給予我朝的歲賜,也未嘗不可。今年若與大宋全面開戰,於我大夏極為不利。還請陛下三思。」
他說完這番話,滿殿肅然。
其餘臣子面面相覷,無人出班附和,也無人出班反駁。天都殿內,只剩下罔欽祚那句「今年與大宋全面開戰,於我大夏極為不利」在空曠的大殿中隱隱迴蕩。
左樞密使嵬名世安隨即出列。
他先是微微頷首,表示贊同右樞密使罔欽祚的意見:「臣附議右樞密使所言。速派快馬追上第二波使臣,降低談判條件,此事刻不容緩。今時不同往日,林昭的大軍已經打入西壽保泰腹地,柔狼山城旦夕可破。若我們還抱著強硬姿態不放,只怕等不到使臣抵達東京,臨河州便已危在旦夕。該讓步的時候,就得讓步。」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更加凝重:「但臣更贊同嵬名察哥方才所言。對臨河州的戰事,必須未雨綢繆,及早布置。如今局勢已經明朗,林昭此番興兵,絕不是為了區區一個西壽保泰。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興慶府來的。而要想打到興慶府,他就必須先拿下臨河州。臨河州一失,黃河東岸便再無險可守,宋軍便可渡河直逼京師腹地。因此,臣斷言,與林昭的第一場大戰,必將發生在臨河州。」
他說到這裡,抬頭望向御座上的李乾順,聲音沉穩而有力:「臣建議,不如讓察哥親自指揮臨河州這一戰。察哥久經戰陣,熟悉河西地形,由他坐鎮臨河州,方可確保萬無一失。」
大殿之中,群臣紛紛出班,一時間議論聲四起。
有人高聲主張立即與宋朝議和,認為西壽保泰既失,再打下去只會徒耗國力;有人堅持要繼續與林昭談判,爭取以最小代價保住臨河州;也有人支持韋名察哥親自出征,認為只有以戰止戰,才能遏制宋軍攻勢。
各方意見交織在一起,互不相讓,吵得李乾順眉頭緊鎖,連連揉按太陽穴,面露疲憊之色。
就在這一片嘈雜之中,嵬名察哥再次大步出班。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環視了一圈殿中爭論不休的群臣。待眾人的聲音稍稍平息之後,才躬身向李乾順行禮,沉聲說道:
「陛下,臣願親自指揮臨河州這一場決戰,針對林昭的決戰。」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但臣有一個請求。臣要從京師兩萬六千宿衛軍中,抽調一萬人,隨臣前往臨河州。加上臨河州原有駐軍,可湊足二萬人。有二萬人在手,臣便有把握在臨河州平原上與林昭一決雌雄。」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臣請陛下速調右廂朝順軍司與白馬強鎮軍司的兵馬,即刻南下興慶府,拱衛京師。如此一來,即便前線有變,京師亦有重兵可守,不致空虛。」
李乾順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准卿所奏。臨河州之戰,便交由卿全權處置。」
馮虎臣按照林昭的計劃,在隴山堡留下兩個百人隊駐守,隨後於七月二十五日拔營啟程。
他麾下共計三千二百人,九百清河弩兵、一千精銳輕騎、三百鐵甲槍兵、一千刀盾手,以及全部火炮。隊伍浩浩蕩蕩,沿著河西走廊官道,向臨河州方向推進。
而在另一邊,岳飛也於七月二十四日最終攻占狼山堡。
這一仗打了兩天,宋軍付出了兩百餘人的傷亡——其中七十名輕騎弩兵、一百四十名鐵甲槍兵。火炮的炮彈也幾乎全部打光。但狼山堡終究還是被拿了下來。岳飛留下一部分兵力駐守堡寨之後,率領剩餘主力,八百清河弩兵、兩千重騎兵、三百鐵甲槍兵,同樣向臨河州方向進發。
兩支部隊,一左一右,如同兩隻伸出的鐵臂,正朝著同一個目標合攏。
馮虎臣所部並未急行軍。
他心中有數,三千二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若孤軍深入、過早抵達戰場,反倒容易被西夏人盯上。於是他下令穩步推進,邊走邊歇,補給充足,馬力也得以保全。他暗暗希望,能夠與岳飛那邊的軍隊同時抵達臨河州平原,兩軍合於一處,再與西夏人決一死戰。
走了大約六個時辰之後,前鋒已經快要接近臨河州平原邊緣了。
鐵山率領五百清河弩兵作為先鋒,先行探路。結果在一片開闊地帶,與西夏派來阻擊的一支千人隊遭遇了。
雙方幾乎只是一個照面。
鐵山毫不慌亂,下令清河弩兵立即列陣射擊。清河弩的超遠射程在這個距離上占據了絕對優勢,第一輪齊射,西夏輕騎還沒來得及衝到近前,便被射倒了一大片。
鐵山沒有戀戰。一輪射罷,立刻下令全軍掉頭回撤。西夏騎兵見宋軍回撤,只當他們怯戰,頓時催馬追趕。卻沒想到,宋軍在回撤過程中便已完成第二輪裝填。鐵山一聲令下,前鋒營猛然回身,又是一輪齊射。
兩輪弩箭過後,西夏千人隊丟下六百多具屍體,剩下的殘兵再也撐不住了,撥馬便逃。
而鐵山的前鋒營,毫髮無損。
消息傳回後方,馮虎臣與魯黑虎率領主力繼續前進。此後一路上,不斷有小股西夏騎兵前來騷擾,他們不敢正面硬沖,只在遠處游弋窺探,尋找偷襲機會。一旦發現宋軍戒備森嚴、無隙可乘,便立刻掉頭撤走。偶有幾個膽子大的靠得太近,被清河弩手點名射殺,零零星星又死了幾十人,從此便再也不敢逼近。
就這樣,馮虎臣的軍隊一路推進,終於進入了臨河州平原地界。
踏入平原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
馮虎臣勒住戰馬,登上一處高崗,舉目遠眺,只見前方不遠處,西夏人已經紮下了大營。營寨連綿不絕,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盡頭。營寨前方,壕溝、鹿角、拒馬等防禦工事也已修築完備,顯然是有備而來。
馮虎臣沉默片刻,轉頭對身邊的魯黑虎說了一句:
「看來,在這裡要打一場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