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廝殺結束之後,平原上反倒安靜了下來。
嵬名乞遇沒有立刻發動第二次進攻。他先將潰退回來的殘兵收攏回營,重新整頓陣型,清點損失。近千人的傷亡擺在眼前,他需要時間重新評估對手的戰力,也需要時間重新思考接下來的打法。任何一個合格的將領,都不會在剛剛遭受重創之後,立刻把同樣的部隊再派上去送死——那不是勇敢,那是愚蠢。
於是,從午後到傍晚,西夏軍那邊再沒有什麼大規模動作。只有零零星星的小股探馬,仍舊遠遠地在平原上游弋,像是在監視宋軍動向,又像是在試探什麼。
馮虎臣這邊也沒有閒著。
他趁著這個難得的間隙,下令全軍就地紮營。刀盾手在陣前加固盾牆,又在前沿挖出一道淺淺的壕溝,作為輔助防線。清河弩兵輪換休息,一半人繼續持弩警戒,一半人坐下來抓緊喝水吃東西。火炮手則仔細清點剩餘炮彈,隨後向馮虎臣報告:「馮將軍,十門火炮,如今剩下的彈藥已不足六成。」
馮虎臣聽完,對著身邊的鐵山道:「如果明天敵軍大規模來攻,我們恐怕要肉搏了」
鐵山點點頭道:「明天先把所有炮彈打出去,然後讓炮先撤」
馮虎臣沒出聲,隔了一會兒,像是考慮清楚了:「清河弩配合騎兵,肉搏我們也能幹垮他們」
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整片平原染成一層暗金色。風從草地上吹過去,掠起一層層低伏的草浪。他看不見岳飛的人馬,但他能感覺到,岳飛已經到了。
岳飛就在西面某個地方,已經進入了戰場範圍之內,只是一直沒有出手。
馮虎臣沒有試圖派人去聯絡,也沒有派人去催促。林昭給他的命令,是從隴山堡出發,自東面向臨河州推進。命令里並沒有細寫他與岳飛之間該如何協同、誰先打誰後打、什麼時候合兵。他相信,岳飛拿到的命令也是一樣,各自推進,臨機決斷。
既然如此,岳飛選擇按兵不動,自然有他的道理。
馮虎臣不去猜,也不去催。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釘在這裡,守住防線,等岳飛動的那一刻。
夜幕降臨,西夏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嵬名乞遇被召入帳中。他進帳之後,摘下頭盔,單膝跪地,低頭說道:「末將嵬名乞遇,參見大帥。」
他沒有起身,也沒人讓他起身。
嵬名察哥端坐在帥案之後,沒有碰手邊的茶杯,也沒有去翻案上的文書,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嵬名乞遇身上,一言不發。
嵬名乞遇低著頭,將自己今日進攻的布局、兵力調配、推進路線,以及最後如何被宋軍火炮打亂陣型、又如何被騎兵衝垮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他沒有隱瞞任何細節,也沒有為自己的失敗尋找藉口。他心裡清楚,在嵬名察哥面前,任何掩飾都沒有意義。
他說完之後,帳中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嵬名察哥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那樣直直地看著嵬名乞遇,目光平靜,卻像兩把刀子一樣,穩穩釘在嵬名乞遇身上。帳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嵬名乞遇跪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在一點點滲出冷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他不知道嵬名察哥此刻在想什麼,也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是斥責,是處罰,還是更嚴厲的軍法。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嵬名察哥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重重砸在嵬名乞遇心上:
「乞遇,我不怪你死了一千多人。」
嵬名乞遇的肩膀微微一顫。
嵬名察哥繼續說道:
「戰場上死人,本就是常事。別說一千人,就是一萬人,只要死得值,我這個主帥也擔得起。」
「可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死了這一千多人,換來了什麼?」
嵬名乞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嵬名察哥的語氣依舊平靜,可那份平靜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鋒利:
「兵可以死,但你這一仗,打得不夠堅決。」
嵬名乞遇聽到這句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望向嵬名察哥:「大帥……末將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嵬名察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後靠了靠身子,換了個稍稍放鬆些的坐姿,目光卻依舊穩穩壓在嵬名乞遇身上。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如果你總是這樣,一部分一部分地往上送,那你的兵,就會被人家一部分一部分地吃掉。」
「你今天送五百刀盾手加五百弓箭手,被人家吃了。明天你再送一千,還是會被吃。後天你送兩千,照樣還是被吃。」
「你送多少,他吃多少。吃到最後,你的人都打光了,人家的炮彈和弩箭,未必就真耗盡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你害怕犧牲嗎?,如果不怕,那為什麼不一次性全衝上去。讓他一口吞下去,看他有沒有那麼大的胃口,看他吞不吞得下。」
嵬名乞遇跪在地上,怔怔地望著嵬名察哥,腦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
嵬名察哥看著他,最後補了一句:
「記住了,戰場也好,做事也好,『向死而生』這四個字,永遠別忘。」
說到這裡,嵬名察哥繼續道:
「明天,我再從臨河州所部給你劃撥三千人。兵種由你自己挑,刀盾、弓手、輕騎、重步,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加上你手裡現有的四千餘人,你手上,一共有七千人。」
他直視著嵬名乞遇的眼睛,語氣平靜,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嵬名乞遇,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讓這七千人,死得有價值。你能做到嗎?」
嵬名乞遇跪在那裡,只覺得胸膛里像是突然燒起了一團火。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嵬名察哥的意思。
不是讓他去贏。
而是要他用這七千條命,去換取宋軍的命。一換一?二換一,還是五換一?去把馮虎臣手裡的炮彈耗盡,把清河弩的箭矢耗盡,把那三千二百人的體力、士氣和意志,一層一層全都耗盡
等到宋軍筋疲力竭、銳氣盡失的時候,嵬名察哥自然會親自帶著最後一擊的力量登場。
想到這裡,嵬名乞遇胸中熱血陡然翻湧。他抱拳拱手,聲音鏗鏘有力:
「大帥放心!明日末將要麼和這七千人一起死在衝鋒的路上,要麼,就把他們打垮!」
岳飛是在下午抵達臨河州戰場的。
那時,馮虎臣正與嵬名乞遇的擒生軍殺得難解難分。火炮的轟鳴聲和戰場上的喊殺聲,隔著幾里地都聽得清清楚楚。
岳飛勒住戰馬,遠遠望著那片煙塵滾滾的戰場,沒有下令加速前進,也沒有讓部隊立刻投入戰鬥。
他注意到了西夏軍的布防。
在正面對馮虎臣施壓的同時,西夏人也在西面修築起了防禦工事,顯然就是防著他這一路宋軍的。那些工事雖然算不上多麼堅固,卻足以拖住一次倉促發起的進攻。西夏軍沒有主動來打他,他也並不著急去打西夏軍。
岳飛騎在馬上,靜靜觀察了很久。
他看馮虎臣那邊的陣型變化,看西夏軍的兵力調動,看雙方交戰的節奏,也看火炮發射的頻率與間隔。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馮虎臣還能頂多久,西夏軍手裡還有多少預備隊,嵬名察哥真正想怎麼打。
全部看完之後,他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他喚來一名傳令兵,吩咐道:
「傳令後方重騎兵和槍兵,就地紮營,不得暴露行蹤。營寨設在距此地四里處,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傳令兵領命而去。
至於岳飛自己率領的八百清河弩兵,卻連營寨都沒有扎。
他只是命人就地散開,在平原上擺出一個鬆散的警戒陣型,既不進攻,也不後退,就像一顆釘子釘在草原上,不見得立刻致命,卻始終拔不掉。
直到夕陽西下,天邊最後一抹餘光也沉入地平線,岳飛的人馬都沒有動過一步。
他們就像釘在平原上的一片陰影,沉默無聲,和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慢慢融在了一起。
西夏大營那邊觀察了許久,見這支宋軍既不來攻,也不後撤,漸漸便放鬆了警惕。入夜之後,營中的篝火陸續點起,巡哨士卒照常換防,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無異。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當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岳飛動了。
他沒有發動總攻,也沒有派重騎兵出擊。
他只是將手下的八百清河弩兵分成了四隊,每隊兩百人。一隊上前襲擾,三隊輪流休息。而每一隊的兩百人,又再細分為兩個百人隊,一個百人隊負責摸上去襲擊,另一個百人隊則在後方列陣接應。
第一隊的一百人借著月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西夏大營營門附近。
夜色深沉,哨兵並未察覺黑暗之中正在逼近的身影。領隊軍官看準時機,低聲下令——幾枚手榴彈同時擲出,落在營門處轟然炸開。
木屑橫飛,柵欄崩裂,營門附近的幾名哨兵當場被炸翻在地。
爆炸聲剛落,一百支弩箭便從缺口處齊齊射入,呼嘯著扎進營帳之間。帳篷被射穿,篝火被打滅,營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與慘叫。
一輪射罷,領隊軍官沒有下令衝鋒,而是果斷揮手:
「撤!」
那一百人迅速後撤,而留在後方負責接應的另一百人則端弩列陣,防備西夏軍趁勢追出。直到確認後路無虞之後,兩隊才重新合到一處,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到西夏士卒從混亂中回過神來,組織起弓箭手朝營門外胡亂放箭的時候,外面早已空無一人。
軍官們罵罵咧咧地指揮修補營門,安撫受驚士卒,好不容易才把營中秩序重新按住。
可沒過多久,第二隊又從另一個方向摸了上來。
又是一輪手榴彈炸開柵欄,又是一陣弩箭齊射,炸得剛剛躺下的西夏士卒再次雞飛狗跳,披衣提刀,滿營亂竄。
如此反覆,一整夜竟沒有片刻停歇。
六百人輪番休息,兩百人始終不斷襲擾。西夏人被折騰得精疲力竭,根本無法安睡。
其中有一次,西夏人實在被騷擾得忍無可忍。一名裨將怒不可遏,集結數百騎兵,打開營門便追了出來。馬蹄聲轟鳴如雷,火把在夜風中劇烈搖曳,那數百騎兵怒吼著,朝黑暗中撤退的宋軍百人隊猛撲過去。
可他們沒有想到,退走的那一百人並沒有倉皇逃命,而是奔出一段距離之後猛然回身,端起清河弩便是一輪齊射。
與此同時,後方負責接應的那一百人也同時放箭。
兩百支弩箭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迎頭罩向追兵。
而且還不止一輪。
第一輪射出之後,第二輪緊跟著就到,第三輪又緊隨其後。弩箭破空之聲連綿不絕,在夜色中聽來格外瘮人。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西夏騎兵當場被射落下馬,後面的騎兵又被前方翻倒的人馬絆住,陣型頓時大亂。而黑暗之中,他們根本看不清宋軍到底有多少人,又埋伏在什麼位置,只知道弩箭像飛蝗一樣不斷撲來,身邊同伴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領兵的裨將咬了咬牙,終於不敢再追,只得下令收兵回營。
一番清點下來,地上已經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
從那以後,西夏人便再也不敢出營追擊了。
他們只能縮在營寨之內,硬生生熬著一輪又一輪的襲擾,任由士氣一點點往下掉,眼睜睜地看著整座大營在疲憊與驚惶中慢慢變得浮躁起來。
東面宋軍大營里,馮虎臣也聽見了西面隱隱傳來的手榴彈爆炸聲,以及若有若無的弩箭破空聲。
他站在營帳外,朝西面望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沒想到岳飛是這種打法。」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