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放亮,嵬名乞遇的大營里升起了炊煙。與往日不同,今天的炊煙格外濃,灶火燒得也比平時久。伙頭軍們忙得腳不沾地,一鍋又一鍋羊湯熬得滾燙,大塊羊肉在乳白的湯水裡翻滾,油脂浮在面上,香氣濃得近乎膩人。
所有的西夏士卒:三千輕騎兵、一千鐵盾兵、一千步跋子、兩千弓兵,每人都分到一碗羊湯、一大塊羊肉。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吃著這頓戰飯。意味著什麼,人人心裡有數。
吃飽喝足,嵬名乞遇的大營動了。
不是出兵,是拔營。
柵欄、工事,一截一截拆下來,不到半個時辰,整座大營像被人從平原上硬生生刮掉了一層,只剩一片光禿禿的空地。
七千人馬列陣於曠野之上。
沒有營寨遮蔽,沒有工事依託,也沒給自己留半條退路。
馮虎臣清晨巡營,遠遠就察覺了西夏人的異動。他勒住馬,眯眼看了片刻,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隨即撥馬回營,召集鐵山和魯黑虎。
兩人趕到,馮虎臣抬手一指遠處正在拔營列陣的西夏軍:「西夏人把營都拔了。這是準備跟我們拼命了。」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進入決戰狀態。所有人就位,火炮裝彈,清河弩上弦,刀盾手頂到最前面。今天這一仗,既分勝負,亦決生死。」
命令一下,宋營霎時繃緊。士卒們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位置:刀盾手跑步上前加固盾牆;清河弩兵檢查弩弦、機括和箭匣;火炮手把裝滿炮彈的子銃搬到炮位旁;鐵甲槍兵列於盾牆之後,長槍斜指前方,如林。
對面的西夏軍陣動了。
最先響起的是戰鼓。中軍位置十幾面大鼓同時擂響,鼓聲如悶雷,在平原上滾滾盪開,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口發沉。鼓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推著軍陣一步一步向前壓。
走在最前面的是鐵盾兵。一排接一排,舉著鐵盾,踏著鼓點,緩緩推進。晨光照在盾面上,一片刺目的冷光,像一堵正在移動的鐵牆。他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沉穩得嚇人。腳步聲、鼓聲、甲葉聲攪在一起,在平原上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鐵盾兵身後,弓兵貓著腰縮在盾下,弓已搭箭,只等再壓近一段,便可拋射宋軍陣地。
鐵山皺起眉,轉頭對馮虎臣道:「虎臣,這不是跟昨天一個路數嗎?還是鐵盾兵開路,弓兵躲後頭,無非今天人更多一點。他們不會真以為多堆點人,就能把咱們堆垮吧?」
馮虎臣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片緩緩逼近的軍陣,過了片刻,才低聲說了句:「別急,再看。」
鐵盾兵推進到距宋軍陣地約兩百步,忽然停住。上千面鐵盾同時頓在地上,一聲悶響。
前排鐵盾兵幾乎在同一刻舉刀,用刀背一下一下猛砸身前的盾牌。
鐺!鐺!鐺!
第一聲起,第二聲跟上,第三聲匯進來,轉眼上百面鐵盾同時作響,金屬聲連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麻。
緊接著,所有鐵盾兵齊聲暴吼:
「殺!殺!殺!」
三聲殺,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狠。喊殺聲和敲盾聲攪在一起,在平原上空反覆迴蕩。
也就在這震天的聲浪里,鐵盾兵陣型的縫隙之間,忽然湧出大批輕騎兵。
三千輕騎,沒列沖陣隊形,也沒分層推進,直接撒開,漫野撲來。馬蹄聲驟然炸響,大地跟著發顫。騎兵伏在馬背上,揮著彎刀,狂吼著直撲宋軍防線。
馮虎臣看著撲面而來的騎兵,直到對方衝進射程,才厲喝一聲:
「炮兵準備,放!」
十門中型弗朗機炮同時開火。
轟!轟!轟!轟!轟!
炮彈呼嘯著砸進騎兵群,每一發都像一柄巨犁,在密集的隊列里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馬胸腹被整個撕開,騎兵連人帶馬翻滾著摔出去,殘肢、斷骨、內臟和泥土一起揚上半空,再劈頭蓋臉砸下來。
最前排的西夏騎兵,霎時被轟塌了一層。
可人數實在太多了。
前面倒下一片,後面立刻補上來;前面的馬屍還沒落穩,後面的馬蹄已經踩著血和碎肉,繼續往前沖。
就在那不斷拍打上來的騎兵浪潮之後,後方的鐵盾兵忽然重新動了。
他們拔起鐵盾,開始向前小跑。躲在盾後的弓兵也緊跟著推進,始終死死貼在鐵盾掩護之後。而在鐵盾兵和弓兵向前逼近的同時,後方仍不斷有新的西夏騎兵縱馬殺出,補進衝鋒行列之中。
他們不是為了破陣。
他們是在用自己的命,給後面的步軍和弓兵換路。
馮虎臣看到這一幕,心裡猛地一沉。
他徹底看明白了,嵬名乞遇根本不在乎騎兵能不能沖穿宋軍陣地,他要的是用這三千輕騎的屍體,硬生生把鐵盾兵和弓兵頂到前面來。只要弓兵進入拋射範圍,這場仗就會立刻變成另一種打法。
「放!放!放!」
馮虎臣幾乎是在吼。
火炮還在轟鳴,弩箭還在呼嘯。
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砸進西夏軍衝鋒隊列,弩箭一排接一排地射向那些捨命往前撲的騎兵。西夏騎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一茬一茬撲倒在宋軍陣前。屍體鋪滿平原,鮮血把黃土浸成黑紅色,連原本高低起伏的地面都被屍首和馬屍填平了幾分。
可西夏人的衝鋒就是不停。
鐵盾兵仍在逼近,弓兵仍在逼近。
馮虎臣的中型弗朗機炮已經連打三輪,所有實心彈全部見底。炮手們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更換子銃,把裝好散彈的子銃重新塞進炮膛。就在這短暫的間隙里,小型弗朗機炮被迅速推到陣前,越過中型炮位,對著已經迫近的西夏騎兵又是一輪怒吼。
轟!轟!轟!
散彈呈扇面噴射出去,近距離下殺傷尤為恐怖。靠近陣前的西夏騎兵像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前排成片倒下,馬頭被打爛,胸腹被撕開,騎兵下半身還騎在馬上,上半身卻已經沒了。血霧騰起,碎肉亂飛,宋軍陣前的空氣都像被這輪散彈硬生生打成了紅色。
清河弩在咆哮,小型弗朗機炮也在咆哮。
死在宋軍陣前的西夏輕騎,此時已絕不低於一千五百人。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陣前,後面衝上來的西夏騎兵,不得不踏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衝鋒,馬蹄踩在腸肚和骨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而馮虎臣最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在騎兵屍山與鐵盾掩護之下,西夏弓兵終於被頂進了拋射射程之內。
領兵的弓兵將領沒有半點猶豫,揚手便下了軍令。
下一刻,鋪天蓋地的羽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無數道黑壓壓的弧線,越過前方正在衝鋒的己方騎兵和盾兵,朝著宋軍陣地覆蓋而下。
他們竟然完全不顧前面還有自己的騎兵,直接開始拋射。
羽箭如暴雨傾盆。
宋軍刀盾手紛紛舉盾遮擋,箭矢砸在盾面上,發出密密麻麻的爆響,像驟雨擊瓦。可拋射覆蓋的範圍太大,盾牌再厚,也不可能護住所有人。炮手、槍兵、刀盾手,甚至馬上的弩騎兵,都有人接連中箭倒下。
有人被箭射中面門,仰面翻倒;有人被貫穿肩窩,慘叫著跪下去;有人剛推著炮車轉身,背上就釘進了三四支箭,整個人撲在炮輪上不動了。還有一名槍兵舉槍往前沖,箭雨落下,整張臉紮成了刺蝟,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栽倒。
慘叫聲在宋軍陣中此起彼伏,原本穩固的陣型開始鬆了。
馮虎臣環顧四周,看著士卒一個接一個倒在箭雨里。
他清楚,再這麼被壓下去,用不了多久防線就會被徹底打穿。到那時候,西夏的鐵盾兵、步跋子、剩下的騎兵,會像鈍刀子割肉一樣,一層一層把他們剁碎在陣地上。
不能再等了。
必須趕在防線崩掉之前,把西夏人的攻勢砸斷。
馮虎臣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刀,刀鋒在晨光里一閃,厲聲咆哮:
「鐵山!黑虎!騎兵出擊!」
鐵山和魯黑虎早就等得眼睛發紅。兩人翻身上馬,長刀出鞘,率輕騎從陣中殺出,直直撞向西夏騎兵。身後,清河弩騎兵緊跟著縱馬追出,準備在接敵前再打一輪攢射。
馮虎臣又是一聲大喝:
「炮兵後撤!其餘將士,跟我上!」
炮手們推著火炮向後撤,弗朗機炮一門接一門拖離前沿。護炮的鐵甲槍兵卻沒有跟著退——端起長槍,轉身就往前沖。
刀盾手舉著盾,跟在馮虎臣馬後發足狂奔;鐵甲槍兵從盾牆兩翼湧出,長槍斜舉,如林而進;輕騎兵左右包抄殺出,清河弩騎兵一邊催馬一邊飛快裝填。
從死守到反衝,不過幾個呼吸。
兩股騎兵,終於在平原正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刀與刀碰撞,盾與盾猛砸,長槍刺入馬腹,彎刀劈開肩頸。戰馬嘶鳴,人聲狂吼,瀕死者的慘叫、金鐵相擊的爆響攪成一片,整片平原都像被這一撞撕裂了。
地上很快不再是黃土,是一鍋被反覆攪爛的血泥。
這是正面絞殺,吃虧的是宋軍。
可馮虎臣沒有別的選擇。與其站在原地被人一層層磨死,不如狠狠干出去,把對方也撞爛。
他揮刀劈翻一名迎面衝來的西夏騎兵,鮮血碎肉濺了一臉,擦都不擦,反手又是一刀,把另一名撲上來的步卒連肩帶頸劈開。刀鋒卡進骨頭,他狠狠一拽,生生扯出來,吼一聲,催馬繼續往前殺。
後方中軍,嵬名察哥看到這一幕,笑了。
他對身旁的昌哥遇道:
「看見沒有?只有這樣的犧牲,才值得。」
「我們不過搭進去幾千士卒的性命,可這一波宋軍,已經被硬生生拖進了血戰泥潭。接下來,他們只會越打越亂,越打越疲。等陣徹底散了,就是他們全軍覆沒的時候。」
說完,他轉向昌哥遇:
「昌哥遇,帶著你的蕃兵上去。」
「去幫嵬名乞遇一把。」
昌哥遇一點頭,撥馬便走。
至此,嵬名察哥手裡的主力,全部壓上了戰場。
可他千算萬算,漏算了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