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封信,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
信是馬振邦飛鴿傳來的,簡要地敘述了對西夏戰役的進展——靈州城已經拿下,林昭正在籌劃興慶府,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王浩川看完之後放下信,忽然覺得自己的戰友們在前面打得風生水起,進展異常順利,而自己這邊……似乎還差得遠。
他揉了揉眉心。
得加把勁了。有些事情,他必須提前安排好。而他能信得過的人,並不多。
「來人,」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去把秦素婉和柳惜娘叫來。」
不多時,兩個姑娘一前一後進了書房。進門後微微欠身,便安靜地站定了。
王浩川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他很少在兩人面前露出猶豫的樣子。今天是頭一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才開口道:「你們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們從人間瑤台抽調出來,又花了這麼多心思訓練你們嗎?」
兩個姑娘對視了一眼。
秦素婉道:「讓我們保護公子。」
王浩川一拍額頭,滿臉無奈:「你倆連我都打不過,保護我個屁?」
柳惜娘不服氣了,嘴一撇:「王大柱也打不過你啊,他不是照樣天天跟著你?憑什麼他行我們就不行?」
王浩川被噎了一下,擺了擺手:「不一樣。王大柱是明面上的護衛,你們——」他頓了頓,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從我訓練你們開始,你們就和王大柱一樣,是清河特戰隊員了。你們明白嗎?」
兩個姑娘互相看了看,收起了臉上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每一個特戰隊員都有任務,都要按要求執行任務。」王浩川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明白嗎?」
「明白。」兩人齊聲道。
「好。」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氣,「你們倆以後的任務,就是保護茂德帝姬——趙福金公主。我會想辦法把你們送到她身邊去。」
兩個姑娘同時瞪大了眼睛。
然後一起用力搖頭。
柳惜娘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去!」
秦素婉雖然沒有開口,但抿緊了嘴唇,眼神里的抗拒不比柳惜娘少半分。
王浩川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們,一字一句道:「這是命令。」
柳惜娘還想說什麼,被秦素婉拉了一下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她的表情分明寫著:我不服。
王浩川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仍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未來一兩年內,會有大事發生。你們跟我身邊的每一個特戰隊員一樣,各有各的任務。王大柱跟著我,其他人各有各的差事,你們也不例外。」
秦素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我們的任務是保護公主……公子訓練我們之前就定好了?」
王浩川點頭。
柳惜娘忍不住又開口了:「人家公主金枝玉葉,身邊護衛一大堆,還用得著我們保護?」
王浩川嘆了口氣,目光沉了沉:「危險如果來自外面,當然用不著你們。可如果來自內部呢?」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讓兩個姑娘同時愣住了。
王浩川沒有再多解釋的意思,擺了擺手:「不用多問了,這是你們的任務。多的我不能說,你們也不需要知道。」
柳惜娘撅著嘴,悶悶地問:「那我們需要幹什麼?總得告訴我們具體做什麼吧?」
「在公主身邊待著,公主有什麼事,及時通知我。」
柳惜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臉上騰起一股怒意:「啊?公主每天的事兒都通知你?你不會是讓我們幫你盯著公主吧?你——你就是個登徒子!」
王浩川氣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你們就這麼想我的?我是那樣的人嗎?」
兩個姑娘沒說話,但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肯定的。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他懶得再解釋了,直接道:「公主身邊需要可靠的人。你們是我親手練出來的,交給別人我不放心。有大事的時候你們通知我就行,日常小事不用管。平時就當公主是你們的主人,好好伺候著就是了。」
秦素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那我們還能見你嗎?」
王浩川的語氣柔和了一些:「當然能。任務執行時間也就一兩年,一兩年之後你們要歸隊的。你們是清河村特戰隊員,記住了嗎?」
秦素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後拉了拉柳惜娘的衣袖:「公子自有公子的道理。」
柳惜娘不再反駁了,但別過頭去,不看王浩川。
王浩川站起來,走到兩人面前,伸手拍了拍秦素婉的肩膀,又拍了拍柳惜娘的肩頭——柳惜娘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去準備吧。」他說。
兩人行了一禮,轉身退出。
柳惜娘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轉過來,一咬牙邁出門檻走了。
王浩川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聲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麻煩,一點紀律性都沒有。」
第二天上午,趙福金正在暖閣里陪兒子玩耍。
小傢伙在榻上跑來跑去,手裡攥著一隻布老虎,嘴裡嘟嘟囔囔地跟自己演著戲,一會兒把布老虎舉過頭頂,一會兒又藏在背後,煞有介事。趙福金坐在一旁看著他,嘴角掛著笑,時不時伸手虛攔一下,怕他跑得太歡摔下榻來。
玩了一會兒,乳母過來把孩子抱下去吃點心。暖閣里安靜下來,趙福金走到窗邊的矮榻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書頁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這時,侍女令薇走了進來,福了一禮:「公主,王浩川王通判求見。」
趙福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垂下眼帘,沒有立刻回答。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水面被人丟進了一顆石子。她放下茶盞,拿起書,又放下,目光有些飄忽。
半年多沒見了。也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
令薇等了一會兒,見公主沒反應,忍不住提醒道:「公主?見是不見?」
趙福金回過神來,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儘量平淡:「讓他進來吧。」
令薇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多時,廊下傳來腳步聲。王浩川跟著令薇穿過庭院,朝暖閣走來。院中種了幾株桂花,正值花期,甜膩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里,混雜著初秋草木特有的氣息。王浩川吸了吸鼻子,腳步沒有停頓。
到了暖閣門口,令薇掀開帘子,王浩川低頭邁了進去。
他抬眼,看見了趙福金。
她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比上次見面時清減了些,下巴的線條比從前更加分明了些許。但她坐在那裡的姿態依然是端正的,帶著一股天生的從容和矜貴。
趙福金也在看他。
他黑了,也壯了,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沉穩和篤定。不再是那個在宗正寺里埋頭做事的小官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一遍,稜角分明了許多。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趙福金先別開了眼睛,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動作有些不自然的細緻。
王浩川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臣王浩川,參見公主殿下。」
「坐吧。」趙福金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浩川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碟點心和一壺新沏的茶。
沉默了兩三秒。
趙福金先開了口,語氣客客氣氣的:「王通判,你現在不在宗正寺任職了,來我這裡可是有事?」
王浩川看著她,心裡想的是:若不是知道你即將到來的劫難,我何苦操這份心?
但臉上沒有露出半分,反而端端正正道:「殿下,臣此番前來,是有一件事想麻煩公主。」
趙福金微微挑眉,放下手裡的書:「你說。」
王浩川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道:「臣在杭州時,無意間遇到了兩個姑娘。從小被賣到勾欄里,身世可憐。臣偶然遇見,不忍心,就把她們贖了出來。但臣一個大老爺們,帶著兩個姑娘家到處跑,實在不像話。所以想請殿下收留她們,在身邊做個丫鬟。」
趙福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他一會兒。
王浩川一臉鎮定,目光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綻。
趙福金慢慢道:「做我的丫鬟,身世必須清白。你說她們是勾欄出身,這——」
王浩川立刻接話:「清清白白的身子,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只是出身低微,並非品行不端。而且她們侍奉公主,對公主一定有好處,臣也放心。」
他說到最後四個字時,語氣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
趙福金被他那句「臣也放心」說得心口微微一跳,低下頭去,假裝在斟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一角,捻了兩下,又鬆開。
她抬起頭,又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正襟危坐,目光誠懇。
趙福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但確是笑了:「能讓王通判這麼費心來說情的人,我倒真的很好奇,想看看有多好。那你明天讓兩個人來吧,我看看,如果不錯,我就留下。」
王浩川鬆了一口氣,拱手道:「多謝殿下。」
說完之後,他又坐了回去。
然後發現——沒話說了。
按照規矩,外官說完正事就該告辭了,何況這是在公主的閨閣暖閣之中,孤男寡女,多待一刻都是逾矩。但王浩川一時之間竟忘了起身,就那麼坐著。
趙福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侍女令薇也站在一旁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催促的意思。
王浩川猛然醒悟過來,連忙站起身:「臣叨擾了,先行告退。」
趙福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浩川又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庭院深處。
趙福金坐在原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帘子還在微微晃動。她伸手拿起茶盞,送到嘴邊才發現茶已經涼了。她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桂花樹上,不知在想什麼。
第二天,秦素婉和柳惜娘被送到了公主府。
趙福金在暖閣里見的她們。兩個姑娘換上了乾淨的衣裳,梳洗得整整齊齊,站在那裡垂手低頭,看起來倒也乖巧。
趙福金打量了她們一番,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模樣周正,舉止也算得體,不像是在勾欄那種地方待過的人。王浩川在這件事上倒沒說謊。
她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秦素婉。」
「你呢?」
「民女柳惜娘。」
趙福金端起茶盞,語氣隨意:「你們在勾欄里待了幾年?」
秦素婉答得不卑不亢:「回殿下,我們剛被賣入勾欄沒多久,就被東家贖了出來。在勾欄里待的日子不長。」
趙福金點了點頭,又看向柳惜娘:「你都會些什麼?」
柳惜娘老老實實答道:「會些近身搏鬥和拳腳功夫。」
趙福金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緩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柳惜娘臉上:「你會拳腳功夫?還會近身搏鬥?」
柳惜娘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刻閉上嘴巴,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趙福金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先前沒留意,這會兒仔細一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兩個姑娘站姿挺拔,不是那種刻意挺直的站法,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隨時可以發力動手的姿態。她們的眼神也不像是普通丫鬟那樣溫順低垂,而是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連牆角、窗戶、門口的方位都掃了一遍。
哪有半點「苦命女子」的樣子?
趙福金沉默了片刻,對秦素婉道:「你跟我來。」
她把秦素婉單獨帶到隔壁的小廳里,關上了門。轉過身來,板起面孔,語氣比方才嚴厲了許多:「說實話,王浩川讓你們來到底是幹什麼的?」
秦素婉沉默了一會兒。
她知道瞞不下去了。
「回殿下,」她低聲道,「公子去年就把我們帶在身邊訓練,說讓我們……保護殿下。」
趙福金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我為什麼需要你們保護?」
秦素婉這回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公子說,除了來自外部的危險之外,我們最重要的任務,是護著您躲過來自內部的危險。」
趙福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沒有再問下去。
她站在原地,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最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了起來。
她低聲罵了一句:「這個王浩川……滿嘴謊話,我——」
後半句沒有說出來。
她轉過身,假裝去看窗台上擺著的一盆秋海棠,不讓秦素婉看到自己的表情。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花瓣,又縮了回來。
「行了,我知道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尾音有一點點上揚,「你們……好好待著吧。」
秦素婉應了一聲,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小廳里只剩下趙福金一個人。
她站在窗前,望著院門口的方向。秋海棠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正好,花瓣邊緣鑲著一圈淡淡的金色。院子裡的桂花香順著微風飄進來,若有若無,卻縈繞不散。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秋海棠的花瓣,指尖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內部危險……」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個人的背影又在腦海里浮現了出來——掀簾而出,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她忽然覺得,窗外的桂花香好像比方才更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