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皇家園林——艮岳。
「官家,開封府通判王浩川求見。」
趙佶正盯著鶴莊裡的仙鶴出神,聞言眉頭微微一挑:「他要幹什麼?」
內侍躬身:「他說,謝恩辭行。」
趙佶沉吟片刻,嘴角似笑非笑:「好,讓他進來吧。」
王浩川進園子的路上,一直瑟縮著身子,不是冷,是小心。自打上回御前對答,他算看明白了:官家這顆心思,比開封府的疑難案卷還難斷,一個不慎,就是個大跟頭。
可這園子,是真的美。
太湖石壘的假山,一塊比一塊玲瓏,透、漏、瘦、皺,塊塊都是千里迢迢從江南運來的;渠水繞著山腳轉,錦鯉在裡頭翻出一片金紅;暖房裡反季的花開得正好,香氣一陣一陣往人袖子裡鑽。引路的小內侍,腳步都帶著得意——這園子,是大宋頭一份的體面。
王浩川一邊走一邊心算:這一園子的石頭,應該值不老少。
進了園子深處,趙佶正站在鶴莊前看鶴。王浩川小心翼翼湊過去,陪著笑,恭恭敬敬施禮。正要說話,忽然僵住了——
鶴莊裡,眾鶴的長腿之間,竟踱著一隻鴿子。
肥的。
膘肥體圓,毛色油亮,脖子一縮一縮,在一群仙鶴里走來走去,氣定神閒,活像個混進了儀仗隊的矮子,雖然差別明顯,卻不自知,高傲,自信。
我靠。王浩川心想,這不會就是林昭讓送來傳信的那隻吧?
他雙手攥拳,右手伸出一根中指,指著那隻鴿子:
「官家,那——那——是什麼?」
這個手勢的含金量,滿大宋沒人懂。
趙佶一臉坦然:「鳥啊。你們送給朕的鳥。它送信立了功,朕要讓它享受仙鶴待遇。你看,它多快樂啊。」
王浩川心中一萬頭草泥馬疾馳而過。
「官家,那是信鴿,是用來傳遞書信的!這麼養,就廢了。臣這次來,一是謝恩,二也想把這隻信鴿帶回去,讓它再為您立功。」
「不用。」趙佶冷冷道,「既然已經立功,就應該給予獎勵。免得它日後,有更大的奢望。」
哎?
王浩川心想:這他媽說誰呢?不會是我吧?我有什麼更大奢望了?
他飛快把這一年幹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救駕,忽悠皇上,辦差,娶親。沒毛病啊,哪件也不像奢望。
他決定不去深想。深想下去,好像記憶深處還有點什麼沒觸及到,不過就在那。
後背發涼。
只好陪著笑:「官家,那您是不打算再讓它為您立新功了?」
趙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立不立功,日後再說。但它現在是朕的鳥。朕的鳥,誰也拿不走。哼——送了還想要回去?成何體統。」
好,好。王浩川心說,你的鳥,你牛。我們不要了。
於是又一次恭恭敬敬地謝恩:「感謝官家賜婚賜假,這份寵愛,臣感激涕零。」
趙佶神色這才緩下來,恢復了溫柔:「好了,回去好好成親。善待莫家娘子,那也是詩書世家。」
王浩川謝恩告退。
趙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女兒趙福金楚楚可憐的樣子,長嘆了口氣。
鶴群里,那隻鴿子啄完米,溜溜達達走回自己的一居室,照例,歇下了。
莫府外廳,管家來報:王浩川到了。
莫懷淵一愣,看向兩個兒子:「他婚前五禮不是都過完了嗎?怎麼又來了?這小子成婚前老往這兒跑什麼?」
說著,瞥了一眼女兒。
莫清沅低下頭,臉有點紅。
莫宗珩向自家娘子孫氏使了個眼色。孫氏會意,起身帶著弟妹和小妹往後堂去,沒走遠,就在帘子後頭。兩個女人耳朵齊齊支棱著:誰不想知道,這位妹夫又來幹什麼?
王浩川進廳,先對莫懷淵深施一禮,又給兩位大舅哥作揖,開口就問:
「老師,你們打算何時離京?正好我也要動身,咱們一起走吧。」
莫懷淵心說,你們還沒成親,一路同行難免照面,於禮不合,便道:「宗珩宗律要帶著家眷,拖拖拉拉走得慢,多有不便。你先走吧。」
「啊?」王浩川道,「你們那麼麻煩?那要不,我先帶著清沅妹妹走?你們慢慢在後面跟著。」
「渾說!」
老頭氣得鬚髮皆張:「你們還未行交拜之禮,清沅怎麼能隨你走?讀那麼多書,一點禮法不講!成何體統!」
王浩川這才猛然醒悟,趕緊起身賠罪:「老師抱歉!在我們那邊,新婚前見面非常正常。學生冒昧了,忘了這是在大宋。」
莫懷淵眯起眼:「我們那面?你哪面?」
「……就是極西那面。」王浩川面不改色,「成親前別說見面啊,就是上-----經常上對方家也沒問題。」
他想了想,又道:「老師,那學生給你們雇一輛舒適的大車吧。您和清沅妹子坐,長途太辛苦,好車不顛簸。」
莫宗律不樂意了:「哎,文翰,那我和大哥呢?」
王浩川看了看他:「你們不是騎馬嗎?」
「我們還有家眷呢。」
「你們的家眷你們自己雇啊。我只管我老師,和我的家眷。」
噗嗤一聲,莫宗珩實在沒繃住,指著王浩川:「你小子——你小子,還『你的家眷』?那是我的妹妹!現在還不是你的家眷!」
帘子後頭,大嫂二嫂一手捂嘴一手捂肚子,肩膀一聳一聳,忍得好辛苦。
只有莫清沅紅著臉,無辜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心裡,暖暖的。
莫懷淵一臉無奈:「好了好了,文翰。你只管先走,我們的事不用你操心,到時候你來秦州迎娶就是了。」
「那不行!」王浩川梗著脖子,「您這老胳膊老腿的,清沅小胳膊小腿的,經不起顛簸!雇好車!」
老頭勃然大怒:「滾!你現在就滾!」
說著四處找東西,先摸鎮紙,太沉,怕出人命,放下;再夠撣子,太遠。最後,抄起了戒尺。
當年教書的傢伙。棗木的,包漿鋥亮。
王浩川認得它。有陰影,具象化。
一看陣仗不對,他忙站起來往外挪:「不是,您老咋還生氣了?我這是為您好啊,三句話沒說上就要打女婿!」
戒尺掄起來,王浩川撒腿就跑。老頭追了兩步追不上,手一揚,戒尺直接飛了出去:
「啪」,正撞在王浩川屁股上。
「哎喲!」王浩川非但沒停,跑得更快了,人影一晃,沒影了。
老頭追到門口,衝著外面破口大罵:「混帳東西,書都看到狗肚子去了!」
罵到一半,氣兒不順了,扭頭吩咐管家:「回頭你去車行僱車,要大的舒服的。」
管家忙點頭:「老爺,那這僱車的錢……」
老頭一指往王浩川跑的方向,「讓那個兔崽子付!」
管家一聽,得!這不還是聽了人家的話嘛。
帘子後面,兩個女人繃了半天的那口氣,終於炸了,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帘子直顫。
莫清沅捂著臉,一路小跑,逃回了自己房裡。
房門關上,她背靠著門,心口咚咚咚的,半天平不下來。
半晌,自己小聲在那嘀咕:
「……誰是你家眷啊。」
嘴上嫌棄著。
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王家宅院。
王浩川回到家,先寫條子:
「老子動身回家,半月後到回隴城成親。老婆是一閃一閃亮晶晶。西夏那面要沒什麼事兒,就都回來;有事兒,也都回來。大不了再打一遍唄,難道還比老子結婚重要?」
寫完,綁到信鴿腿上,放飛。
看著信鴿一點一點變小,往西去了,他低低說了聲:
「憑什麼你們四個總在一起,老子就得單飛?」
罵完,自己蹲在台階上悶了一會兒。
四個混蛋,這會兒沒準正在靈州啃烤全羊呢。
……不過,快了。等娶完媳婦,老子也是有家的人了。
他站起身,忽然望了一眼帝姬苑的方向。
天黑了,什麼也看不見。
明天走之前,有些事兒,必須交代下去。
他把這一眼收回來,連同別的什麼,一起壓進了箱底。
第二天,王浩川去了人間瑤台。
後堂密室,炭盆燒得正旺。跟杜喜、李大河、王大柱,秘密說了些話。
一個字沒落紙。說話的工夫,杜喜皺眉,李大河點頭,王大柱撓頭。末了,三個人一起拱手:「東家放心。」
又讓人去叫來了公主府的柳惜娘,詳細地吩咐了一番。
柳惜娘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王浩川笑笑:「把你們的任務完成好。放心,年底之前,都順。」
第三日一早,王浩川帶著劉猛、劉翠,自己騎馬,出了東京城。
劉翠湊上來:「東家,這次回秦州,路過我們家,我能回去看看嗎?」
王浩川斜她一眼:「你那家還能值幾個錢?行,你願意去就去。」
劉翠撅著嘴。
心裡美滋滋的。那個家雖然挺破,但就是想。
出城二十里,到農莊。
武松、楊志,和一百名特戰隊員,已經列隊候著了。
人人騎馬,一身皮甲穿戴齊整。背上都背著清河弩,腰間鼓鼓囊囊的,都是手榴彈。這些人手裡早就有秦鳳路的外出手續,這次回秦州,沒有任何障礙。
楊志呈上名冊:「人齊了。」
王浩川騎在馬上,牛逼哄哄地一點頭:
「走。」
一百騎出莊,蹄聲如雷。
他回頭,望了一眼東京城。
城樓在晨光里,巍峨,沉默。
他低低說了一句:
「老子娶完媳婦就回來。」
頓了頓。
「但願這段時間,東京無事。」
馬隊向西,蹄聲漸遠。
東京城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