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來靈州了。
這傢伙帶著兩百多護衛,騎馬跑了幾十里路,從臨河州一路疾馳而來。靈州城前的官道上塵土飛揚,遠遠望去煙塵滾滾,跟要攻城似的。
不過靈州城裡坐鎮的是林昭。如今整個西夏地面上,沒有誰有這個膽子敢去攻林昭坐鎮的城。
說起來,林昭也是真能忍。打下興慶府這麼多天了,他一次也沒去過,就待在靈州不動彈。旁人只道他是在處理軍務,唯有馬振邦心裡清楚——林昭在等封賞呢。朝廷的封賞沒到,他就不會動。這是規矩,也是姿態。
趙構到了城門口,林昭率領眾將客客氣氣地將這位康王殿下迎進城中。從城門開始,趙構的眼睛就四處亂找,目光在人叢中掃了一遍又一遍。
他沒找到陳素。
陳素不是官身,沒有品級,不參與官方迎接,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馬振邦也沒來——他跟陳素一樣,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官職。
說起來,在這穿越五人組當中,陳素和馬振邦過得是最神仙的。兩個人都沒有官身,少了大把的應酬和迎來送往。他們是平民百姓,卻又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陳素身邊有兩百人的特戰隊護衛,馬振邦身後是五百人的合成營保護,走到哪裡都是呼呼啦啦的一大片人。在隴城縣地面上,連縣令見了這兩位,都要規規矩矩地喊一聲「陳娘子」、「馬爺」。
無官一身輕,卻有萬人敬。這日子,比當官還舒坦。
林昭和眾將把趙構迎進了府衙。
賓主落座,茶水端上來之後,林昭便先致歉:「康王殿下,本當到臨河州去拜見殿下的。只是這面興慶府剛剛打下來,軍務繁忙,實在沒能抽出空來,還望殿下恕罪。」
趙構擺了擺手,笑道:「林帥不必客氣。林帥為我大宋開疆拓土,功勳卓著,公務冗雜乃是常情,何必在意這點小事。」
他又道:「說起來,本王此次前來,也是有事要與林帥說。」
林昭端起茶杯,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趙構道:「本王剛剛接到父皇的手諭,命我與梁太師即刻回朝。特此趕來靈州,向林帥辭行。」
林昭心裡暗笑——你是來跟我辭行的嗎?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他放下茶杯,拱手道:「豈敢當。殿下既然要回朝,那今日中午,我們便在府衙設宴,權當為殿下餞行。」
堂上眾將聞言,紛紛上前給康王見禮。趙構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一一應對,場面熱鬧非凡。
到了中午,宴席擺開,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吃得熱熱鬧鬧。
只是趙構吃著吃著,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門口瞟。他四處撒目,掃了一圈又一圈——陳素沒來。
這頓飯雖然也算是熱熱鬧鬧地吃完了,但趙構心裡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是什麼呢?他說不上來。又或者說,他不敢說出來。
吃完飯,林昭道:「殿下,今日您就在靈州住下。明日我們恭送殿下回臨河州,再與梁太尉一道返朝。」
趙構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下,說道:「林帥,我去跟陳娘子告個別。之前在臨河州受傷,多虧陳娘子照料,這次要走,總該當面說一聲。」
話說得冠冕堂皇。
林昭和謝長風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林昭點了點頭:「好,殿下請便。」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趙構回來了。
林昭留意看了一下他的臉色——這位康王殿下好像心情不太好。但趙構顯然是努力撐著,臉上掛著強擠出來的笑容,若不細看,倒也瞧不出什麼破綻。
林昭裝作沒看出來,吩咐下人:「去把後府收拾一間寬敞舒適的房間出來,給康王殿下歇息。」
趙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林帥,我一會兒就回去了。打算明早便在臨河州與梁太尉一道啟程返朝。」
林昭道:「那哪行?您來了一趟,這就要匆匆忙忙地走?今天晚上得住下。」
趙構又推辭了幾回,態度頗為堅決。
林昭看他這副模樣,心裡大致有了數——這是傷心了。他便沒有再堅持,順著趙構的意思,吩咐下去準備車馬,恭送康王出城。
送走了康王,林昭和謝長風剛進城,馬振邦就從路邊冒了出來。
「送走了?」馬振邦問。
謝長風點點頭:「送走了送走了。這位爺可走了,沒人願意整天小心呵護著一個青春期少年的情緒。」
三個人回了府衙,坐下喝茶,聊著趙構。正說著呢,陳素溜溜達達地從外面進來了,手裡還捏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摘的草莖,叼在嘴裡,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林昭抬頭看她,直接問道:「陳素,趙構是不是去找你了?你都跟他說什麼了?」
陳素小臉一揚,理直氣壯地道:「頭兒,這可是我的私事。你不能借著領導的權利,打聽我的隱私吧?」
林昭一時被她噎住了,張了張嘴,愣是沒找出反駁的話來。
謝長風在一旁憋著笑,端起茶杯假裝喝茶,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放下茶杯,正色道:「哎,這可不是什麼隱私。現在我們是身處封建王朝的大宋。從古到今,從中到外,有多少流血衝突是因為女人引起的?你們想想——希臘羅馬的特洛伊戰爭,我國古代的烽火戲諸侯,再近一點,吳三桂為了陳圓圓,衝冠一怒為紅顏,幾乎都改寫了整個天下的格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素臉上:「所以你這個事,可不是一個簡單的私事。你必須讓我們了解動態。」
陳素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滿不在乎變成了若有所思。她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謝長風和馬振邦,眨了眨眼睛:「……這麼嚴重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那面穿越時隨身帶來的小鏡子,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照了照自己的臉。然後她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大家:「你們還真別說,我還真有那個妲己、海倫那種特質啊——確實很容易引起一些流血事件。」
謝長風立馬做出噁心狀,五官都皺到一起了:「陳素,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好嗎?你見過哪個妲己到大宋都一年多了還單身的?誰家妲己會變成大齡剩女啊?」
陳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把鏡子往桌上一拍,瞪著謝長風:「謝長風你是不是皮又癢了?」
「別打岔,」林昭嚴肅地打斷了他倆,繼續追問陳素,「到底說了什麼?」
陳素看林昭嚴肅認真,便嘟囔著道:「他讓我跟他去京城,我拒絕了。」
「你是真不想去,還是沒想好,先拒絕?」林昭問。
陳素猶豫了一下,最後低低聲音說:「真不想去。」
林昭和馬振邦互相看了一眼。林昭放低聲音對陳素道:「好,陳素,我們都會支持你的決定。但你要自己做出決定。」
陳素沒說話,點了點頭。
第二天中午,一隊天使來到靈州。
不是西方長著翅膀的那種天使——是大宋天家使者。錦衣高冠,手持黃綾,身後跟著一隊禁軍護衛,儀仗鮮明,浩浩蕩蕩地進了靈州城。
林昭得到通報,立刻率眾將在靈州府衙中廳排擺香案。眾將官甲冑整齊,文吏袍服端正,分列兩側,氣氛莊重肅穆。馬振邦和陳素也站在隊列中——他倆是來看熱鬧的。
天使展開第一份文書,高聲道:「大宋皇帝詔曰——!」
全體將官齊齊跪倒。
第一封,是大捷詔書。
這是最沒有營養的一份。全文駢四儷六,全是空洞的華麗辭藻。天使抑揚頓挫地念著:「朕承天明命,撫育萬方。蠢茲西夏,久稔凶頑,屢犯邊鄙,戕我臣工……」念到林昭的功績時,語調拔高了幾分:「總率銳旅,整飭戎行,以討不庭」「夙夜匪懈,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連克雄城,直抵興慶府下,一戰而下偽都」。最後以一段鏗鏘有力的結語收尾:「此戰也,收復故土數百里,拓疆開土逾千里。自太宗皇帝以來,西陲未有此捷。林昭之功,實冠三軍;林昭之勇,可比衛霍。」
林昭跪在地上,面無表情。
第二封,是給林昭的制書。
天使換了一卷黃綾,展開來,朗聲宣讀。前面仍然是一大段誇功績的文字,但林昭沒有仔細聽——他在等後面的實在內容。
終於,天使念到了關鍵處:
「授:檢校太保,清河軍節度使,開國西平郡公,食邑三千戶,實封六百戶。西疆宣撫使、經略西平諸州、兼秦鳳路兵馬事。總攬西陲軍政,便宜行事。統轄德順、清河二軍,其諸路駐於西疆境內兵馬,並聽節制。」
林昭俯首叩拜:「臣,領旨謝恩。」
他起身時,餘光掃到謝長風和馬振邦——兩個人的嘴角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第三封,是給麾下諸將的賞牒。
天使一份一份地念:
「謝長風,授中衛大夫,從五品。差遣:知清河軍,隸屬於西疆宣撫司。」
謝長風出列,跪拜:「末將領旨。」
「馮虎臣,授拱衛大夫,正六品。差遣:德順軍兵馬鈐轄。」
「抜都魯,授武功大夫,正七品。差遣:西疆兵馬都巡檢。」
「鐵山,授武功郎,從七品。」
「李奎,授武功郎,從七品。」
「魯黑虎,授秉義郎,從八品。」
被點到名的將領依次出列,跪拜領旨,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第四封,是岳飛和姚平仲的調任敕牒。
天使念道:「岳飛,授左武大夫。差遣:鄂州兵馬鈐轄。」
「姚平仲,授親衛大夫,從五品。差遣:充侍衛馬軍司都虞候。」
岳飛和姚平仲對視一眼,同時出列跪拜:「末將領旨。」
眾人謝恩完畢,林昭起身,與諸將一同招待天使。午宴豐盛,賓主盡歡。
下午天使告辭,林昭備下程儀——各種特產、絹帛、白銀,裝了好幾箱子,親自送出城門。
天使的馬隊消失在官道盡頭之後,諸將各自散去,各回各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走路帶風。
林昭、馬振邦、謝長風、陳素四個人回到府衙後院,外面的熱鬧被隔絕了。
謝長風第一個開口:「哥,咱們西夏還沒平定呢,朝廷怎麼就把姚平仲和岳飛調走了?」
馬振邦笑著接道:「大勝之後拆分武將,這是慣例,防止邊軍尾大不掉。這也是為什麼咱們頭能拿到西疆絕對的軍政權——朝廷把能打的調走,把地盤留給你,算是交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真心實意地補了一句:「真可以了。從二品,節度使,還是西平郡公。你也到了從五品。」他看向林昭,「頭,官做到這裡,夠用了嗎?」
林昭點點頭:「夠用了。」
他呵呵笑道:「接下來,就是我們快速整頓軍備,謀劃對金作戰了。還有——那六賊,從今天開始不用討好了,想著怎麼除掉就行了。」
幾個人哈哈大笑。
謝長風笑得最大聲:「天呢,我們到大宋才一年多,咱頭封公了!頭,要不要我們給你這個郡公行個大禮什麼的?」
林昭笑著站好,一本正經地道:「不要太複雜,你們仨就在這兒,磕一個頭就行了。」
謝長風扭頭看向馬振邦:「馬哥,你揍過二品郡公沒?」
馬振邦笑著搖搖頭:「沒有。」
謝長風笑嘻嘻地道:「那還等什麼?揍他!」
說完直接出腳,攻向林昭。
林昭哈哈大笑:「來得好!」立刻側身閃過,揮拳反擊。兩人剛過兩招,右邊的馬振邦也動了——他直接出拳攻向林昭的下盤。這兩人今天就想把林昭拿下。
林昭本來揮拳出腳虎虎生風,還能勉強抵擋。沒想到左邊的陳素也笑嘻嘻地加入了戰團。
這下林昭可有點支撐不住了。謝長風是主力,馬振邦雖然是技術人才但也經過格鬥訓練,三人中最弱的就是陳素。林昭無奈,直接沖向陳素,沒幾下就從後面控制住了陳素的雙臂,死死地箍住。
陳素踩他的腳,被他躲開。她本來還可以用撩陰腳,但畢竟是戰友間開玩笑,不可能用這種陰招——再說,真傷到林昭還要她治,那就尷尬了。沒辦法,她只能被林昭當了肉盾。
謝長風從左側攻來,林昭把陳素抱向左側擋住;馬振邦從右側攻來,他又把陳素抱到右邊擋住。陳素一點辦法也沒有,林昭哈哈大笑。
打著打著,謝長風和馬振邦忽然停手了。
兩個人用怪異的目光看著林昭。
謝長風首先一臉驚奇地問:「哥,what are you 弄啥嘞?」
他這一問,林昭才感覺到自己懷裡正抱著軟乎乎的陳素。他趕緊放開了手。
陳素這下有點抹不開臉了,回頭踢了林昭一腳,氣咻咻地道:「哎,幹嘛?調戲女下屬啊?這要在部隊,你信不信我告到你上級那兒去?」
林昭也很尷尬,但嘴上還是反駁:「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你們三個一起打我,我自衛啊!」
「切——」陳素翻了個白眼,扭身走了。
林昭攤開雙手看著謝長風。謝長風一臉鄙夷:「哥,你這……確實過分啊。」說著也走了。
林昭這個氣啊。還好有穩重的老馬。他對著馬振邦道:「馬哥,你說他們是不是玩不起?什麼話都說!」
馬振邦看了林昭一眼,頓了頓,然後道:「頭,你這——再怎麼也不能調戲女下屬啊。」
說著搖了搖頭,也走了。
林昭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去……你們就是這麼對西平郡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