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比林昭晚到了幾個時辰,是有原因的。
她回到靈州時。林昭已經出發,她馬上就開始挑人——從靈州現有的醫護里挑了二十個手腳麻利、膽子大的,又派人快馬趕往臨河州,點名要了十幾個她此前親自帶過的醫護,讓他們即刻出發,趕往宥州。臨走前還特意囑咐了一句:讓臨河州出衛兵護送,路上不許出半點差錯。
安排完這些,她才帶著兩百名特戰隊員和二十名醫護,沿著林昭的行軍路線追了上來。
等她趕到宥州城外時,日頭已經偏西。戰場收拾完了,傷員和重傷員都運進了城,林昭帶來的隨軍軍醫,連同綏德軍的營醫,全在城裡忙。
城外,是一片收殮齊整的屍場。
宋軍的遺體一排排放好,等著掩埋。土坑挖了一溜,新翻的土色發暗。
陳素騎在馬上看過去,心裡一陣發悶。剛想別過頭去:
忽然,她愣住了。
一具「遺體」的手指,好像動了一下。
她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兩根手指探上那人頸側:
跳的。很弱,很慢,但確確實實,跳的。
陳素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這是誰檢查的?!林帥隊裡的軍醫檢查的嗎?這個人還活著!」
附近幾個清河軍兵丁趕緊跑過來,一看是陳娘子,慌忙施禮:「陳娘子——軍醫全進城救傷員去了,這些是我們弟兄們檢查的……這些都是沒了氣的啊!」
陳素的火「騰」就上來了:
「沒了氣?!不喘氣不等於死了!休克的人,那口氣細得跟蛛絲似的,你們拿眼睛看看就抬來埋?!」
她一揮手:「我帶來的人,全部過來!所有遺體,重新檢查,凡是沒有屍僵的,先摸頸側有沒有跳動,再拿針,刺人中!」
一千多具遺體。好在十月天氣,涼得快,大部分已經僵了,一摸便知,好排除;難的是那些還沒僵透的。二十名醫護帶著特戰隊員,一人一具,摸頸脈,下針。
半個時辰後。
從死人堆里,前前後後翻出來二十三個大活人。
有個被抬起來的漢子緩過第一口氣,張嘴第一句話是:
「俺的刀呢……」
林昭和眾將還在城門口等著,人沒等到,倒是先看見一隊擔架往城裡跑。
抬擔架的既有清河軍的兵,也有綏德軍的兵。
蕭承烈一把拉住一個綏德軍士兵:「怎麼回事?傷員還沒抬完?」
那士兵一臉亢奮:「回知軍!這些不是傷員,這些是死了的!方才那位陳娘子來了,挨個摸了一遍,又給救活了!」
「什麼?!」
死了後……又救活了?
這話聽著跟江湖騙子賣膏藥似的。蕭承烈吃驚地看向林昭,卻見林昭眉頭擰了起來:
「戰場誰打掃的?我帶來的隨軍醫護呢?」
「回大帥,」士兵道,「醫護一進城就搶著救人去了。戰場,是綏德軍和清河軍的弟兄們一起收拾的。」
林昭嘆了口氣。
他沉了片刻,對身邊親兵道:「傳令:往後打掃戰場,收屍之前,隨軍醫護必須全數過一遍。寧可錯查一百,不可漏活一個。」
蕭承烈和韓世忠在旁邊聽傻了。看來這是真活了。
死了,還能救活?兩人對視一眼,心裡同時冒出同一個念頭——
這個陳娘子,怕不是有什麼特殊的能力。
正說著,遠處一隊騎兵緩緩行來。
那隊騎兵約有二百人左右,裝備精良得不像話——清一色的皮甲,馬鞍旁掛著清河弩,腰間懸著騎兵馬刀,每個人腰間的褡褳都鼓鼓囊囊的,裡面裝的不用猜也知道是什麼——旱天雷。
二百騎,人人如此。
蕭承烈和韓世忠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裝備,綏德軍可沒有。
再細看,隊伍正中,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娘子,騎著一匹白馬。
韓世忠跟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似的,眼睛都看直了。心說:這不會就是陳娘子吧?二百名軍中精銳,是給她做護衛的?俺的娘哎……這陳娘子在清河軍什麼地位啊這是!
陳素騎到城門前,抬眼看見門口黑壓壓一群官員,為首的正是林昭。
她心裡一跳:這是幹什麼呢?怎麼全跑城門口來了?都在朝她望……不會是這廝弄出這麼大排場來接我的吧?
她翻身下馬,走到近前,沖眾人抱拳,齊眉一禮,利利索索,是軍中漢子的禮。
綏德軍的人看得嘖嘖稱奇:女子行男子禮。竟然還颯爽英姿地那麼好看。
吳玠吳璘早見慣了,神色如常。
林昭剛要開口,陳素先說話了,衝著他:
「你們這是在幹嘛?」
林昭笑得很無奈:「在迎接你。」
陳素那雙美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小鼻子皺起來:
「你是真閒得慌了?整這麼一大攤子來迎接我?」
哎?
蕭承烈等綏德軍眾人,心裡齊齊一梗:
什麼叫「一大攤」?
這是什麼量詞?我們是屎嗎?!
林昭趕緊介紹:「蕭知軍,來,我給你引見,這位,就是聖上親賜『護國醫娘』名號的陳素,陳娘子。」
蕭承烈渾身一激靈。
「護國醫娘」!他想起來了,這名號去年就傳到綏德了。清河村的。他原本只當是無知村民吹捧出來的虛名……方才那二十幾個從墳坑邊抬回來的「死人」,把他的懷疑埋得乾乾淨淨。
蕭承烈肅然起敬,再次拱手見禮:「原來是陳娘子!失敬,失敬!」
陳素有點尷尬,她一直覺得她這名號聽著跟跳大神似的——但還是給大家重新見了一禮。禮畢,回頭,狠狠瞪了林昭一眼。
這一眼,滿場都看見了。眾人彼此看了看,笑而不語。這位陳娘子和林帥的關係——心照不宣吧。
林昭只當沒看見,問正事:「方才抬進去的那些,是你查出來的?都沒死?」
「沒死。」陳素道,「不是失血性休克,就是創傷性休克。看著沒了氣,其實心跳血都還在,就是微。能救。」
說得跟討論天氣一樣平靜。
謝長風在旁邊早不耐煩了:「行了行了——陳素,趕緊的,去看看鐵山吧!他被砍斷了一條胳膊,失血過多,從晌午昏迷到現在!」
陳素臉色一變:「什麼?鐵山受了重傷?你怎麼不早說!」
她回頭衝著林昭和蕭承烈匆匆抱了一拳:「我先去看傷員,失陪了!」
說完也不等林昭回話,轉身就跟著謝長風往城裡快步走去。
蕭承烈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要是自己軍中也有這樣一位醫官,得少死多少人啊?難怪清河軍能掃平西夏——不光裝備強,連醫護都強到這種地步。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不打勝仗?
像鐵山這樣的將領,負傷後自然不會安置在普通營房裡,而是被送到了條件最好的醫館。謝長風邊走邊說:「鐵山失血過多,都昏迷了好幾個時辰了,一直沒醒。」
陳素腳步不停,嘴裡卻不客氣:「放屁。要是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他早死了。如果到現在還沒死,那就不是失血過多的原因。」
謝長風一愣,還沒來得及反駁,兩人已經到了醫館門口。
謝長風推開房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鐵山的床前。
然後他愣住了。
鐵山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頂,對門口的動靜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像一尊石雕一樣一動不動。
謝長風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在鐵山眼前晃了晃,沒有反應。
謝長風一拍大腿,哀嚎一聲:「完了!鐵山兄弟死了!唉——竟然死不瞑目!」
話音剛落,床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眼珠子忽然轉了過來,直直地盯著謝長風。
「啊————!」
謝長風大叫一聲,往後蹦了三尺遠,差點撞翻身後的藥櫃。
「壞了壞了!詐屍了,不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