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將盡,宥州城外的戰場上還飄著余煙。日頭偏西,把焦黑的大營照得一片透亮。屍體的收殮剛開始,一隊隊士兵在營地里來回走動,把能找到的都抬到一處。
韓世忠遠遠看見那面「林」字大旗緩緩壓近,心跳都快了幾拍。他當然聽說過林昭的名頭——如今不過二十出頭,西平郡公、西疆宣撫使,節制西疆全部兵馬。更重要的是,這位年輕宣撫使自領清河軍以來,打得西夏節節敗退,威震西北。
韓世忠整了整衣甲,快步迎上前去。到了林昭馬前,他單膝跪地,甲葉鏗然作響,朗聲道:「末將綏德軍正將韓世忠,參見林宣撫!」
林昭勒住馬,低頭看著跪在地上這員大將,愣了一下。
「韓世忠?」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你叫韓世忠?你在綏德軍?」
一旁的謝長風策馬湊過來,笑得一臉得意:
「怎麼樣?哥,沒想到吧?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韓世忠站起身,站在那兒沒聽明白,什麼叫得來全不費工夫?俺一個守城的正將,怎麼就全不費工夫了?
他沒敢多問,倒是另一件事在他心裡轉不開:這位謝知軍,當著滿城守軍的 面,管宣撫使叫「哥」。
軍中……稱呼可以這麼隨便的嗎?
韓世忠在綏德軍混了這些年,都統見了鈐轄都要立規矩,官大一級壓死人,壓得連稱呼都不敢錯。眼前這倆,一個宣撫使,一個知軍,喊哥喊得跟街頭弟兄似的。
他心說:西疆的官,跟咱綏德的官,怕是兩套章程。
林昭已經翻身下馬,雙手把韓世忠託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他。
這一打量,韓世忠倒有點不自在——這位宣撫使太年輕了,年輕得不像節制一方的封疆大員。可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韓世忠莫名覺得後脖頸一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稱了稱分量。
「好,好得很。」林昭笑著拍拍他的胳膊,「韓正將,宥州守成這樣,你是大功。」
「林宣撫,」韓世忠抱拳道,「末將不敢稱功,此番若非宣撫使與謝知軍星夜馳援,宥州怕是凶多吉少。」
林昭正要答話,後面一陣響動,幾名醫護抬著兩扇木板拼成的擔架過來了。
是鐵山和魯黑虎。
林昭轉身就走,快步迎了上去。
魯黑虎已經醒了。他渾身纏著繃帶,就露出一張臉,兩隻眼睛,看著精神頭比先前好了不少。看見林昭,這個剛才還掄著大刀在金軍陣里殺人的人形鐵塔,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林帥……」他掙扎著要坐起來,被醫護按住,只好趴在擔架上,「黑虎對不起您。隴城兵團……隴城兵團被打殘了。兄弟們都死了……我對不起您,對不起隴城兵團,願受大帥處罰……」
說到後半截,這個諾大個漢子,趴在擔架上,像個娃娃一樣哭出了聲。
嗚嗚的,壓著,又壓不住。
他從隴城起就跟著林昭、謝長風一路打進西夏。清河軍一個兵是怎麼練出來的,他比誰都清楚,操練、操練、再操練,糧是緊著餵的,餉是足額發的,一個弩手從上弩到開弩,三個月的手上功夫。兩千騎兵,那是一年的心血。
一戰,幾乎全軍覆沒。
他是真的愧疚。
林昭走過去,蹲下身,一把攥住魯黑虎的手。
那隻手攥得很穩。
「黑虎,你聽著。」林昭聲音不高,「每一個死去的清河軍戰士,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他們為這天下百姓戰死,死得其所,死得有價值。你和鐵山,都是優秀的將官,你不必難過,更不必內疚。」
魯黑虎哭聲一頓,抬起眼。
「這筆債,」林昭攥緊了那隻手,「等你們好了,我們去向金人討回來。」
魯黑虎嘴唇哆嗦著,在擔架上頻頻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順著纏滿繃帶的臉往下淌,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立起來了。
正在這時候,一名渾身塵土的士兵小跑過來,抱拳稟報:
「林帥,初步整理戰場,營外西夏人的屍體,兩千三百多具;金人的屍體,大約九百多具。」
林昭回頭看著擔架上的魯黑虎:
「聽見了吧,黑虎。你們一千八百多人,換回來三千二百具屍體,金人夏人各算各的帳,這還沒算他們的傷兵,沒算被打崩的士氣。很棒!」
魯黑虎怔怔地望著林昭,半晌,又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林昭又走到另一扇擔架旁。
鐵山還沒醒。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斷臂重新包紮過了,人卻跟睡死了一樣。
林昭看向旁邊的醫護。
醫護低聲道:「鐵將軍流血太多,緊急處理過了,血是止住了。但能不能活過來……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或者等陳院長到了,再看看有什麼辦法沒有。」
林昭沉默地點點頭,伸手在鐵山沒受傷的那條胳膊上按了按,什麼也沒說,站起身。
韓世忠在旁邊,從頭看到尾,心裡翻江倒海。
他激動,又震驚。
震動到什麼程度?——他見過太尉出行,儀仗擺出十里,路邊的將官跪成兩排;他見過路州的鈐轄當眾罵正將,正將叉著手賠笑,一個字不敢還。
大宋的軍中,官大一級,就是天。一個從七品的正將,在二品大員眼裡,跟轅門外的石獅子沒有分別,是個物件。
可眼前這位呢?
二品封疆,郡公,西北戰神,蹲在一個渾身是血的偏將擔架邊上,攥著他的手,說話。士兵報戰損,他先想到的不是請功摺子,是扭頭安慰一個打了敗仗的部將:「很棒。」
很棒。
韓世忠活到三十三歲,頭一回從上官嘴裡聽見這兩個字,是對著一支打殘了的隊伍說的。
他忽然明白城外那兩千人為什麼死戰不潰了。
有什麼樣的帥,就有什麼樣的兵。
一行人入城。林昭在宥州衙門大堂坐定,堂下吳玠、吳璘、謝長風、韓世忠分坐,正要聽韓世忠細說這三天的守城經過,堂外忽有人來報:
「稟大帥——綏德軍知軍蕭承烈,帶兵到了!」
林昭喜道:「快快有請!」
不多時,一名四十上下的將官大步走進大堂。來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風塵僕僕,顯然也是趕了不少路。他身後跟著兩名將官,皆是甲冑在身,步履沉穩。
這便是綏德軍知軍蕭承烈。
蕭承烈一進大堂,目光首先落在主位的年輕人身上——太年輕了。他知道林昭年少有為,但親眼見到,還是不免暗暗吃驚。這張面孔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宇間卻有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與銳利,坐在那裡不怒自威,讓人不敢因他的年紀而生出半分輕視。
蕭承烈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下官綏德軍知軍蕭承烈,參見林宣撫。多謝宣撫使提兵馳援,解宥州之困。下官代綏德軍將士、宥州百姓,拜謝大帥!」
林昭擺了擺手,笑道:「蕭知軍不必多禮,都是為國效力。坐吧。」
蕭承烈在下首落座,兩名將官侍立在他身後。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蕭知軍,本使千里迢迢趕來替你解了圍,你就一句口頭感謝就打發了?」
蕭承烈一愣,隨即連忙起身:「下官不敢!大帥有何吩咐,下官無不從命。」
「好。」林昭放下茶杯,他看向韓世忠:「那我問你韓將軍,宥州城中現有多少守軍?」
韓世忠抱拳道:「回大帥,城中原有守軍五千餘人,經此一戰,陣亡、重傷者不計其數,目前尚能戰者約三千七百餘人。」
林昭點點頭,轉向蕭承烈,笑了:
「蕭知軍,救援的事,不能口頭感謝。這樣,你把這三千七百人,全部轉入清河軍。」
蕭承烈心裡一熱,想都沒想,起身抱拳:「全聽林宣撫安排!」
他是明白了:大帥是要把這幾千人生力軍臨時編入清河軍序列,接著跟左廂神勇軍司算帳。這是瞧得上綏德軍的兵!
然後他聽見林昭說:
「好。那你讓你軍中負責軍籍的,把他們的軍籍,全部劃轉過來。」
「……啊?什麼?」
蕭承烈臉上的熱乎氣,唰地退了個乾淨。
「您要……劃轉三千七百人的軍籍?」他往前湊了半步,「大帥,這不可能啊!三千七百人的軍籍轉移,不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
蕭承烈張著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心說:大帥啊,您想用就用唄!您是要借兵打仗,還是要把他們調去填線,哪怕讓他們去死,只要一道軍令,我們綏德軍上下絕無二話,本來就是您節制兵馬,隨便用!
可您非要連根挖走,把軍籍都划走?這、這毫無意義啊!
他脫口而出:「從未有過此等先例啊!三千七百人軍籍劃轉,一旦報上去,就是擅改軍籍的大罪,下官是要吃官司的啊!」
林昭擺擺手,一臉的雲淡風輕:
「本使節制西疆全部兵馬,奉旨便宜行事。改個軍籍算什麼?罪名怎麼會讓你擔,就說是我讓的。」
蕭承烈:「……」
快四十歲的人了,他真沒經歷過這種事兒。
道理上,上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還能怎麼辦?
「……謹遵宣撫使令。」
他認了。轉頭衝著堂下的韓世忠,只得交代後事一般:「韓正將,回頭,把你的兵,全部交給林宣撫……啊不,交給謝知軍,」
「韓世忠也轉。」林昭打斷他。
「啊?!」
蕭承烈扭過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呆呆地看著林昭,又看了看韓世忠,心裡翻江倒海:這位年輕的宣撫使也太不循規蹈矩了吧?要完兵要將,要不您乾脆把我也轉了得了?
他咽了口唾沫,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看看韓世忠:「林宣撫,要不要……聽聽韓正將本人的意思?」
韓世忠心裡,一百個願意。
跟著這樣的大帥,弩管夠,雷管夠,還平易近人,打敗了拉著你手安慰你,哪個當兵的不願意?可這話不能直說啊,當面撂知軍的台面,傳出去像什麼話。
他把胸脯一挺,字正腔圓:
「末將,聽憑上官差遣。」
林昭哈哈大笑,指指韓世忠,又指指蕭承烈:
「蕭知軍,你看看,這不就解決了?你綏德軍再招人就是了。或者,你可以吃一段時間空餉嘛。」
「……」
蕭承烈釘在原地。
吃、吃空餉?
這是上官說的話嗎?!
這是人說的話嗎?!當著滿堂將官的面,教唆我吃空餉?朝廷法度里那是砍頭的罪,你一句話跟讓我中午加個菜似的?要不……要不您直接把我砍了得了,痛快些!
「這,這,」
他指了半天,手停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旁邊謝長風端著茶碗,肩膀一抖一抖,茶水在碗裡晃出了圈。
最後,蕭承烈把牙一咬,眼一閉:
「行!都聽您的!我再招人。」
謝長風在一旁,喜笑顏開,端著茶碗直哼小曲。
心說:還是我哥高啊。
他回頭把城門口那一幕又咂摸了一遍,當時林昭聽見「韓世忠」三個字,怔了那麼一下,他還當是單純的驚喜。現在才回過味來:那哪是驚喜,那是算盤響。
從城門口到大堂,前後不到半個時辰,三千七百個現成的老兵,連人帶隊,連主將帶軍籍,一個不剩,全劃拉進了清河軍。
這筆帳妙就妙在明面上誰都看不出來:
軍籍不劃轉,那三千七百人就是綏德軍的編制。可清河弩、手榴彈,那是清河軍序列的專用軍械,配發有制度,出不了清河軍的冊子。借來的兵,你敢把連弩發到人家手裡?仗打完了人歸建,武器留在人家庫房裡?那才是把家底往外掏。
軍籍一轉,全是自己人。糧餉、軍械、操練、指揮,一體化。
三千七百個上場就能戰的老兵,省去練兵一年。
——這買賣,哥在城門口就做完了。
林昭環視眾人,咳嗽一聲,擺開了架勢:
「好。接下來,我們商討一下下一步的戰役,」
話音未落,李奎從堂外快步進來:
「林帥,陳娘子到了。」
林昭一愣:「怎麼這麼快?進城了嗎?」
李奎:「還沒有,快到城門了。」
堂上霎時安靜了一瞬。
旁邊的蕭承烈和韓世忠,雙雙懵在了椅子上。
陳娘子?哪個陳娘子?她來了,為什麼要報給宣撫使?進城就完了唄,用人家相府的門房都不用驚動主子,一位娘子進城,用得著來通報?
難道……是宣撫使的夫人?
可就算是夫人,難道還要宣撫使去接?
就見林昭和謝長風對視了一眼。
謝長風起身:「要不,我出去接一下她吧。」
林昭點點頭:「也好。」
嘩啦:
滿堂將官,齊刷刷全站了起來。
蕭承烈站得比誰都快。他心裡明鏡似的:謝長風什麼品級?知軍。跟他蕭承烈平起平坐的人物。平級的知軍都出門去接了,自己還坐得住嗎?坐不住!再說了,看這架勢,這位陳娘子的身份深不可測,人家千里迢迢來幫宥州的忙,禮多人不怪:
林昭本來想說,你們坐著,我們繼續商量,可話到嘴邊,看見滿堂黑壓壓站了一片,忽然明白了。
以謝長風的身份去接,這些人,是坐不下去的。
他失笑,擺擺手:
「那走吧。都去吧。」
於是,得嘞。
一個小娘子,西平郡公親自去接,清河軍知軍作陪,綏德軍知軍、宥州正將、清河軍諸將呼啦啦跟了一串。
那還說什麼了?
大家隨著林昭,魚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