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柳河谷,全長六十餘里。
谷底寬闊處約有半里,狹窄處僅容十餘騎並行。兩側是高聳的土山和岩石峭壁,上面覆蓋著稀疏的紅柳叢,在冬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林昭率領的主力部隊,此刻正沿著谷底緩緩前行。
隊伍拉得很長,糧車輜重綿延數里,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林昭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身穿明光鎧,頭戴鳳翅盔,腰間懸著一柄長劍,看起來威風凜凜。
但他此刻的心情,卻遠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
「報——」一名斥候策馬奔來,「前方十里,未見異常!」
「報——左側高地,未見伏兵!」
「報——右側高地,未見伏兵!」
林昭點了點頭,揮手示意斥候繼續偵查。
一旁的韓世忠策馬靠近,低聲道:「大帥,完顏婁室會不會不上鉤?」
「他會。」林昭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都有一個毛病——覺得自己能看透別人的心思。」
韓世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前行,走走停停。每隔一個時辰,林昭就會下令全軍休息,補充飲食和水。士兵們席地而坐,掏出乾糧和水囊,一邊吃喝一邊低聲交談。斥候則趁著這個間隙,四散開來,擴大偵查範圍。
「報——前方二十里,發現金軍斥候活動!」
林昭眼睛一亮:「好戲要開場了。」
他下令全軍繼續前進,但速度放慢了一些,給完顏婁室留出足夠的調兵時間。
與此同時,河谷兩側的高地上,完顏婁室正趴在一塊岩石後面,透過灌木叢的縫隙觀察著谷底下方。
「斥候來報:宋軍斥候極多,大隊人馬穩中帶急,直撲彌陀洞方向。
婁室笑了。派出這麼多斥候清道,說明什麼?說明林昭心裡發虛,怕的就是半路遇伏,急著趕到彌陀洞城下。越是這樣,越證明他此來是真心攻城,不是誘敵。
「傳令下去,各部進入伏擊位置,聽我號令行事。」
「是!」
命令一層層傳了下去。河谷兩側的高地上,金軍士兵們悄悄地移動著,在岩石和灌木叢的掩護下,進入了各自的伏擊位置。
完顏婁室的目光鎖定谷底前方,那面有一支隊伍正向這面走來,他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和距離。
快了。
只要宋軍再往前走十幾里,進入伏擊圈的深處,他就會下令兩面夾擊。
到時候,林昭就算插翅也難飛。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完顏婁室的預想發展。
巳時剛過,林昭的主力部隊剛過了河谷中段。然後——他們停下了。
不是短暫的歇腳,而是就地紮營。
士兵們開始搭建帳篷,挖掘灶坑,搬運物資。一副「老子今天就住這兒了」的架勢。
完顏婁室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低聲問身邊的斥候,「林昭為什麼停下了?」
「回將軍,宋軍斥候似乎發現了什麼異常,林昭下令就地紮營,暫時不往前走了。」
完顏婁室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難道林昭發現了伏兵?不可能。他的人藏得很好,宋軍斥候根本沒有靠近他們的藏身之處。
那為什麼停下來?
他沉吟了片刻,下令道:「派探騎下谷,探查林昭為何停駐。同時傳令全軍,保持伏位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是!」
幾乎在同一時刻,統萬城的東門悄然打開。
三千宋軍輕騎,七千多匹戰馬,悄無聲息地衝出了城門,一頭扎進了茫茫沙丘之中。
馬蹄踏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騎兵們保持著高速奔馳,每隔一段時間就輪換一次馬匹,以確保戰馬的體力能夠支撐全程。
每一匹額外的戰馬上,都馱著沉重的皮囊——裡面裝滿了淡水。還有一些馬匹馱著拆分開來的熱氣球組件,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以防沙塵侵入。
這支隊伍的指揮官,是吳玠和吳璘兩兄弟。
吳玠騎在最前面,目光緊盯著前方的沙丘,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隊伍,確認沒有人掉隊。
吳璘策馬跟在他身邊,大聲道:「哥,你說咱們能按時趕到嗎?」
「必須能。」吳玠的回答簡短有力。
「要是馬撐不住怎麼辦?」
「那就用兩條腿跑。」
吳璘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問了。
而沙原上,另一場無聲的獵殺也在進行。清河軍的弩斥候三五成群,專獵党項游騎,一弩一個,悄無聲息。
漏網的探子連滾帶爬逃回谷口,只來得及報上一句:「沙原上……有宋軍斥候活動!」
李良輔在彌陀洞谷口的營帳里,收到了斥候的報告。
「沙原上有宋軍騎兵活動?」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回將軍,沙塵太大,看不清具體人數。但至少有數百騎,正朝我們這個方向趕來。」
李良輔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站起身,走出營帳,望向遠處那片蒼茫的沙丘。黃沙漫天,什麼都看不清。
「傳令下去,加強谷口戒備!」他沉聲道,「所有弓手就位,潑喜軍進入陣地!」
「是!」
命令傳下去後,李良輔又想了想,對身邊的親兵道:「派人快馬進入河谷,向完顏將軍報告——沙原發現宋軍騎兵,疑似向我方谷口運動。」
親兵領命而去。
李良輔望著那片沙丘,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太可能——沙丘地帶方圓八十里,缺水少糧,大軍根本無法通行。就算有小股騎兵能摸過來,也不過是幾百人,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安慰自己:沒事的,完顏將軍早有防備。
申時。
太陽已經偏西,將整片沙丘染成了一片金黃。
三千宋軍弩騎,如同從沙海中衝出的幽靈,突然出現在了彌陀洞谷口的視野之內。
「敵襲——!」
西夏哨兵的驚呼聲還沒落下,宋軍的弩箭就已經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清河弩的有效射程遠超西夏人的弓箭,第一輪齊射就將谷口的西夏守軍打得人仰馬翻。箭矢穿透皮甲,釘入血肉,慘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弩箭接踵而至。
西夏軍的弓箭手還沒來得及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就被壓製得抬不起頭來。那些號稱「潑喜軍」的駱駝投石機,更是成了宋軍優先照顧的目標——幾十匹駱駝倒在血泊中,炮手也被射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衝鋒——!」
吳玠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三千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西夏軍的陣地壓了過去。
馬蹄踏地,震耳欲聾。
衝到陣前時,前排的騎兵紛紛從馬鞍旁摘下手榴彈,拉開引信,奮力擲出。
轟轟轟——!
一連串爆炸在西夏軍陣中炸開,火光沖天,泥土和碎石四濺。西夏士兵被炸得鬼哭狼嚎,陣型瞬間崩潰。
李良輔站在後方,看著前方兵敗如山倒的景象,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住身邊的親兵:「快!再去報告完顏將軍!就說谷口遭到宋軍主力騎兵猛攻!我們頂不住了!讓他們快退!」
紅柳河谷內,完顏婁室正等得心煩意亂。
林昭的主力已經在河谷中段紮營了大半個時辰,絲毫沒有要繼續前進的意思。完顏婁室幾次想下令出擊,但又強行忍住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浴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將軍!不好了!後方谷口遭到宋軍騎兵猛攻!李將軍說……說頂不住了!讓您快退!」
完顏婁室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
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多少宋軍?」
「至……至少數千騎!全是弩騎兵!火力極猛!我軍傷亡慘重!」
完顏婁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終於明白了——林昭根本就沒想走河谷進攻彌陀洞。河谷里的這支隊伍,只是一個誘餌。真正的殺招,是從沙丘繞後的那支騎兵。
而他,竟然真的上當了。
「傳令!」完顏婁室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全軍收攏!立刻向後谷口撤退!與李良輔匯合突圍!」
「是!」
號角聲在河谷中響起,急促而嘹亮。
原本隱蔽在河谷兩側高地上的金軍伏兵,紛紛從藏身處鑽了出來,向谷底大道集結。隊伍收攏、回撤,一時間顯得有些混亂。
金軍的主將大旗在風中飄揚,完顏婁室的親衛衛隊簇擁著他,沿著谷底大道向後谷口方向疾馳而去。
河谷中段,林昭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持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情況。
不一會兒,前方斥候返回。
「啟稟大帥,金軍忽然在兩側高地現身,在谷底集合,向後撤了」
林昭笑了。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親兵道,「騎兵先行追擊「
「全軍立即拔營前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