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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第143章 素衣登壇

幾乎是一整個下午,陳素和林昭都在後堂,討論談判的事兒。

陳素真的很認真。

她取來竹錐筆,鋪好紙張,細細記下林昭梳理的宋夏、宋遼、宋金之間的淵源情勢,又逐條羅列出完顏希尹大概率會拋出的詰問,在每一條下面,寫下自己的應對思路。遇上拿捏不定的,便抬首詢問林昭,得到答覆後,提筆圈注,寫得清清楚楚。

她伏在案頭,時而眉頭緊蹙,凝神思索,片刻又舒展開眉眼,筆尖不停。

一條條國策,一樁樁邊事,在她筆下漸漸織成一張網:西夏的殘局怎麼收拾,山後諸州怎麼歸屬,金國的宗主名分值幾個錢。寫到後來,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圈的圈,注的注,像一張作戰地圖。

林昭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著她這般專注的模樣,林昭的心,忽然一軟。

神情微微恍惚。

他想起初來大宋,便是這個女孩子,被他從軍車之中抱出。

那一抱,把她抱離了現代世界。

而今,她遠離故土親人,落到這紛亂的大宋,從未落淚,也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是她,清河村被圍之際,明明有機會先行撤離,把百姓送出之後,卻獨自提槍折返,決意留下來和戰友一同死守,不惜共赴危局。

也是她,日夜奔走以現代醫術在沙場刀兵之間救人無數,得了個「素衣觀音」的名號。

又是她,研出神仙水、洗面膏,換來源源不斷的錢財,撐起軍械糧草的開銷。

她身為現代軍人,意志堅韌,恪守軍令。

如今大宋在西疆拿到的這一切成果,陳素都有莫大功勞,分量絲毫不遜於馬振邦。

念頭翻湧之間,林昭望著案前伏案疾書的陳素,眼底的神色,一點一點,浸滿了溫柔。

陳素還在傻乎乎地埋首紙上,奮筆疾書,反覆斟酌談判對策。

寂靜的後堂里,她慢慢察覺到身側一道柔和的目光落了過來。

像一束帶著暖意的光,不響,不刺眼,就那麼穩穩地罩著她,烘得臉頰一點點發燙。

她不敢抬頭對視,強逼著自己落筆。

可筆下的字跡漸漸散亂了。一個「夏」字,先是出頭太多,接著腿太長,最後整個字趴在紙上,站都站不起來。寫到後來,連自己寫了什麼都分辨不清。

那道目光,越來越灼熱。

直烘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

倉促之間,卻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想說點什麼,又想不出半句合適的話。想說點兵法韜略、談判底線,又覺得這樣愣愣地站著說不合適。於是,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昭的聲音溫和地響起來:「怎麼了?」

陳素舌根發緊,結結巴巴地應答:

「我、我想喝水。」

「哦。」聲音依然溫柔,「喝茶還是白水?我去給你倒。」

她腦子已經亂成一團,話不經思索,衝口而出:

「喝神仙水。」

林昭一怔,愣在原地。

「啊?喝神仙水?」他認真而茫然,「那不是往臉上搽的嗎?」

一句話,把陳素從雲端直接點回了地面。

面頰「騰」地紅得通透,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她慌忙擺了擺手,語無倫次:「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喝,有事我再來找你。」

說著抬頭就往外走。

走出三步,發現筆記沒拿。

又趕緊跑回來,抓起桌上的紙筆,抓筆的時候差點連筆架一起帶走,全程連一眼都不看林昭。

轉身,快步,往外走。

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後堂,生怕林昭看穿她心底翻湧的那點心思。

剛奔出後堂,行至府衙前院。

謝長風正和楊大石站在一處說話。他聞聲回頭,一眼撞見陳素,不由得一怔。

只見陳娘子滿面通紅,鼻尖還掛著汗珠,懷裡抱著一沓紙,跑得像身後有狼。

當即揚聲打趣:「哎陳素!你這是幹嘛呀?在後堂蒸桑拿啦?」

陳素壓根沒理會他。

腳下不停,一溜煙徑直跑出府衙大門。

隨行的衛兵猝不及防,也不知道陳娘子為什麼這麼慌張,只當出了軍情,慌忙快步跟在她身後追趕——衛隊保護,是職責,娘子跑,他們就得跟。

這下好看了。

一名女子在前頭急奔,身後緊跟著十餘名甲械齊整的軍士,腳步如雷,一路追趕。

遠遠看去,倒像是正在緝拿犯人。

街上路人紛紛駐足,瞠目結舌。有膽大的探頭問身邊人:「前面那個小娘子,這是偷了帥府的東西了?」

旁邊人一臉凝重:「看那跑的姿勢……這事兒小不了。」

沒人知道,這樁「通天大事」的全部案情是:一個姑娘,說她「想喝神仙水」。

完顏希尹回到驛館,未過多久,林昭的回帖便由府衙信使送到。

通篇字跡利落,言辭極簡,褪去了大宋官場往來所有繁文縟節,只寥寥數語:

「明日午後,府衙廳堂議事。」

關於會談議題、參與人員、具體規制,一字未提。

完顏希尹捏著那張薄紙,眼底卻浮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奔波西來多日,懸著的心事總算落定,林昭終究是願意正式會晤的。在他的預判里,這場關乎宋金西線格局、西夏疆土歸屬的重大談判,唯有林昭有決斷之權。

他篤定:明日端坐主位、與自己博弈交鋒的,必然是這位鎮守西疆的大宋宣撫使。

接下來的大半個下午與整夜,完顏希尹閉門不出。

與副使反覆推演話術,劃定底線,預設林昭所有可能的攻勢與條件。

翌日,午後。日光正好。

完顏希尹身著規整官服,攜副使準時抵達靈州府衙,依禮在門前候傳。

很快,二人被侍從引入一間寬敞肅穆的議事廳堂。

廳堂開闊,正中橫置一張寬大長案,案旁分列座椅,格局規整分明,正是正式會談的規制。完顏希尹依侍從指引,從容落座於客位,姿態端嚴,氣度沉穩。

不多時,侍從奉上清茶,躬身盡數退離。

偌大的廳內,只剩完顏希尹與副使二人。

二人靜坐等候。一盞茶的功夫,轉瞬即逝。

就在這時,後堂方向,傳來沉穩輕緩的腳步聲。

完顏希尹立刻起身,抬手整理衣冠,神色鄭重,腹中那句溫了一夜的開場白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可從後堂緩步走出的,不是林昭。

來人,是陳素。

今日的陳素,褪去了昨日醫院裡的素雅衣裙,一身深墨綠的窄袖勁裝,長發盡數盤起,用一根素木簪牢牢固定。沒有釵環,沒有珠玉,乾淨,爽利。

這身裝束沒有官服的形制,不占官員的名分,卻自帶一股鄭重之感,和前日那個溫和的醫者,判若兩人。

她步履平穩,徑直走到長案另一側的主位,從容落座。目光平靜無波,淡淡看向對面二人。

陳素身後,緊跟著一名身形壯實的護衛,腰佩長刀,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靜默佇立在她側後,氣場肅然。

待坐定,陳素聲線清亮平穩,不卑不亢:

「完顏大人,請坐。」

話音落下的瞬間,完顏希尹整個人,驟然一怔。

他站在那兒,愣愣的,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目光快速流轉:先落在端坐主位的陳素身上,再掃過那把象徵談判主導權的主位座椅,最後,抬眼死死望向空無一人的後堂入口。

確認。再確認。

再無任何人走出。

他心中翻湧起驚濤駭浪,無數念頭飛速交織碰撞。錯愕、意外、不解,層層疊疊。林昭呢?主位怎麼是她?這是談判,還是……羞辱?

但他半生沉浮朝堂、周旋於宋遼兩大國之間,城府早已練成了城牆。面上終究不曾失態,只凝著一絲複雜深沉的神色,緩緩落座。

「陳娘子。」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詫異,「今日與我方會談的……是你?」

陳素眉眼微揚,淺淺一笑,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底氣:

「怎麼?完顏大使是覺得,我不配與你商談?」

這句話一出,一旁的金國副使,徹底坐不住了。

在金人眼中,兩國疆土博弈、邦交談判,是朝堂重臣、將帥大員的國事重事。林昭坐擁西疆大權,卻避而不見,讓一介女子出面主談,這在他們看來,分明是對大金、對完顏希尹,赤裸裸的輕視與羞辱!

副使臉色驟沉,周身氣勢暴漲,猛地霍然起身,膝下的坐凳被帶得向後一滑,撞出一聲響,便要厲聲發作:

「你-----」

就在這一刻。

陳素身側那名壯實護衛,手掌一抬,五指穩穩扣住腰間刀柄。

指節收緊,刀鞘微微一動,出鞘一寸。

鐵與寒氣,無聲地漫了滿堂。

那架勢分明是:只要這名金使再往前一步、出言過界,他便敢一刀砍了他。

當然,握刀之人是劉騏寧,這位可不管國事不國事。敢威脅陳娘子,他一律不慣著。

副使的「你」字,後半句被這一寸寒光,硬生生凍在了喉嚨里。

千鈞一髮之際,完顏希尹眼疾手快,驟然出手,一把攥住副使的胳膊,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頭,力道沉穩強硬,硬生生把這位暴怒的副使按回了座椅之上。

按完,他順勢站在兩人中間,拂了拂袖子,把劍拔弩張遮了過去,臉上還掛著禮數周全的笑:

「誤會。我副使年輕,血氣盛,失儀了。娘子恕罪。」

副使被按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脖子漲得通紅,愣是被都統那隻手釘得一動不能動。

廳堂之內,氣氛瞬間凝滯,暗流洶湧。

主位上,陳素端坐未動。

她低頭,慢條斯理地揭開面前的茶盞,撇了撇浮沫,輕輕啜了一口,仿佛剛才那一寸刀光,只是窗外飄過的一片雲。

放下茶盞,她抬眸,看向對面兩張一紅一白的臉,語氣依舊平淡:

「完顏都統,今天我既然坐在這裡,就不是在跟你兒戲。」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

「我代表著林帥,代表著西疆。」

「都統若是若覺得我是女人,談不下去了,」

她抬手,朝廳門的方向,虛虛一引:

「大門朝南,不送。」

廳內死一般寂靜。

護衛的手,還搭在刀柄上。

完顏希尹盯著對面這個女子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笑著搖了搖頭,緩緩坐下,雙手攏進袖中,像是終於認了這道題的題面:

「好。」

窗外,日光正好,照著滿堂的刀光茶影。

一場足以影響宋金西線的談判,就在一名女醫者淡淡的笑容里,開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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