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端坐案前,神色沉靜從容,不見半分急躁。
待廳堂里那股劍拔弩張的戾氣稍稍落定,她緩緩開口。聲線清亮,一字一句,穩穩砸進完顏希尹耳中:
「完顏大使。大金堂堂大國,為何背信棄義,不宣而戰,悍然攻我大宋兵馬?」
「貴國,這是決意要與大宋全面開戰嗎?」
兩句話,問完,她端起茶盞,靜靜地看著他。
此言一出,完顏希尹心頭猛地一震。
他備了一夜的開場白、預設的三種局面、上中下三套話術,一整套沒來得及用,對面的第一問,就直接把「背信棄義、不宣而戰」兩頂大帽,結結實實扣在了大金頭上。
他飽讀漢文典籍,熟稔春秋戰國縱橫策士的遊說路數,這正是先聲奪人:以重責與可怖的後果震懾對手,用激烈的定調框死語境,誘著對方順著預設的論題辯解,一步步落進對方的節奏里。
蘇秦、張儀之流,千年前就是這麼幹的。
他暗自詫異:眼前不過十八九歲的小娘子,何以深諳縱橫博弈的手段?
他哪裡知曉,這套法子並非陳素自行揣摩得來。
昨日下午,後堂之中,林昭把幾條底線反覆叮囑過她:
「談判,先要壓住對方氣勢。氣勢一壓住,後頭的事就好辦了。」
「切莫被對方的話術裹挾,落進別人的語境。他遞什麼題,你接不接,得由你定。」
「不必怕談崩。談崩了尚可再議,談裂了還能重開。這世上沒有一場談判是一錘子買賣。」
「最要緊的一條,」林昭當時說到這裡,敲了敲桌面,「一切談判的根基,終究是戰場上的實力。如今西疆大捷,就算今日談崩,你也絕不能示弱。你有清河、德順、綏德 幾萬大軍給你撐腰——坐下的時候,腰杆挺直了。」
陳素把這幾條牢牢記住了,一開場,便依計先行發難。
完顏希尹心思急轉,瞬間警醒:
萬萬不可順著她的話去辯。不能糾纏大金是否啟釁、盟約誰背誰棄,一旦落進這個論題,話語權便徹底旁落。他此來核心是西夏故土與疆界,這裡本就是林昭一方的主場,再丟了話語主導權,整場談判就要被這小娘子從頭壓到尾。
他回想往日與宋國官吏交涉,宋臣多是空談仁義綱常,何曾見過這般鋒利直接的開局?
一念既定,他心中拿定主意:必須儘快扭轉話頭。
完顏希尹緩緩搖頭,面上帶出幾分不以為然,開口便道:
「陳娘子。你年紀尚幼,很難理解國與國之間交往的規則。」
這一句,是先給陳素下論斷。這一定性若立住,她之後所有言辭,都可以歸作年少識淺、不知大體之語。後發制人,攻其根本,他自問這一手綿里藏針,拿捏得恰到好處。
陳素聽完,不惱,不急。
莞爾一笑。
笑意如春風化雨,眉目間自有一番動人氣度。完顏希尹猝不及防,竟被這一笑引得短暫失神,腹中打好的腹稿,又散了半頁。
轉瞬,陳素緩緩開口:
「完顏大使。以您的年歲、您的資歷,今日肯坐在此地,與我一個二——」
她頓了頓,微微偏頭,像是認真想了想:
「,十八歲的女子,對坐商談。」
後堂。
謝長風正扒著牆根屏息偷聽,聞言差點笑出聲,扭頭看林昭,壓著嗓子:「哥,她哪年十八啊?」
林昭目瞪了他一眼,端坐如山,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聽著。」
前廳,陳素的聲音繼續,不高,不急:
「您若當真覺得我年少無知、不值一談,大可拂袖離去,廳門就在那裡。既然您已經落座開談,便不必再說我年紀尚幼、不通國事了。」
「你這般說辭,哪裡是說我?分明是貶低你自己。」
完顏希尹雙目微睜。
方才親手給對方定下的論斷,轉瞬便被她原樣奉還,連本帶利。
陳素並未停頓,順勢追問:
「至於你方才所言宋夏之間的糾葛——我倒要請教完顏大使:宋夏紛爭,與大金何干?理當是西夏人親自前來和我們商談。大使坐在此地,又是出於什麼名分?」
完顏希尹面色一冷:「西夏如今是大金藩屬。我身為宗主國使臣,自然有權代西夏論事。」
「哦?」陳素身子微微向後一靠,語氣隨和得像在問診,「既然是宗主國,那去年西夏因使者之死大舉侵宋,也是大金授意的?」
「彼時西夏尚未歸附我大金,並非藩屬!」完顏希尹立刻搖頭。
「好。」陳素點點頭,「那宋夏交兵之時,西夏可已是大金藩屬?」
「若是,彼時宗主為何不出面調停?若不是——宋夏之爭,與大金無關,今日宗主的兵,又為何死在夏州?」
「總不能待我們戰事落幕,你們才以宗主的身份,前來索要疆土吧?」
她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平淡,落下的卻是重錘:
「照這個道理,倘若我們尋來遼室後裔,捧其為遼主、收作藩屬——是不是也能借著他的名義,和大金重議遼國舊地?」
這番話,直刺要害。
完顏希尹心緒翻湧,再也按捺不住,沉聲開口:「陳娘子,還請慎言!宋金之間早有關於大遼的盟約!你所言之事一旦成真,便是大宋背棄盟約!」
陳素見他神色急躁,反倒愈發鎮定了。
語氣平淡從容:「我不過是打個比方,大宋自然不會行此策。」
「不過,既然大使提起了盟約,宋夏本自有盟約。大使千里而來,莫非是要插手,重議這份盟約?」
完顏希尹深吸一口氣,把怒氣壓回去,回到他準備好的正題:「宋夏盟約內寫了,疆土爭議暫且擱置。可『暫且擱置』,總該有個期限。我想請問陳娘子,大宋打算擱置到何時?」
他自覺這一問占盡道理:索要期限,名正言順,你怎麼答都是坑。
陳素從容答道:
「便擱置到,大金將燕雲山後諸州,盡數歸還大宋之時。」
完顏希尹登時動怒,一掌拍在案上:
「陳娘子!此言太過!宋金盟約從來沒有寫明歸還山後數州!此事和宋夏之議,根本毫不相干!」
「是不相干。」陳素不緊不慢,「宋夏盟約里,同樣沒有寫明擱置的時限。兩邊都無定規,自該依原有盟約,維持當下局面,這才是道理。」
「可率先打破這份相持的,是誰?」
她抬起眼,看著他,一字一句:
「正是你們金國。」
「先是左廂神勇軍司受金國唆使,進犯我宥州。林帥領兵自衛反擊,這才拿下彌陀洞。因為大金插手這一場,我大宋將士折損五六千人。」
「我倒要請教完顏大使,這些殉國將士的撫恤——大金,打算如何處置?」
完顏希尹嘴唇翕動,心頭暗自煩悶。
不好。
怎麼兜兜轉轉,又落回宋金啟釁、婁室兵敗這樁事上了?!
繞了一整圈,這場談判的題眼,還是被她攥回了自己手裡。
可話已落到此處,再想迴避,已是不能。他只得開口:「那依陳娘子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
陳素神色不變,緩緩言道:
「數千將士的鮮血,不能白白流掉。」
「大金退出雲內州,將此地劃歸西疆,才算告慰這些殉國之人。」
完顏希尹聞聲,當即高聲回絕:
「絕無可能!」
話音未落,陳素已然接續下去,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又或者,我家林帥調集西疆兵馬,徑直攻取雲內州。衝突時你們挑起的。不過你大可放心,我等言出必行,只取雲內一州,抵償將士之損。」
「倘若大金執意要掀起全面戰火,林帥有言,大宋,願意奉陪到底。」
完顏希尹心中巨震。
他萬萬沒料到,林昭竟早已打算揮兵進逼雲內州!
腦子裡的輿圖轟然展開:雲內現下守軍單薄,活女剛收攏殘兵,元氣未復,根本攔不住林昭的精銳;若從大同西線抽調援軍,一來大金尚未做好和大宋全面開戰的準備,二來就算兵馬趕到了,勝負能有幾成?
婁室的例子,就擺在半年前。
紛亂思緒裹挾之下,他脫口說出一句失了分寸的話:
「割讓雲內州,絕無可能。但撫恤死傷將士一事,我們,倒可以細談。」
這話一出,便是主動露出了破綻。
正常談判,首輪寧可無果,也絕不該輕易鬆口「細談」二字,這一松,等於承認「此事有得談」,等於把「金國理虧」四個字按在了案上。
他是被層層詰問繞得心神紛亂,又驟聞林昭有意出兵,情急之下,才失了章法。
後堂。
馬振邦緩緩直起了腰,看了看林昭,低聲:「有點意思啊。」
話音未落,前廳里,陳素已經微微頷首,像是早就在紙上等著這一行:
「也好。能不動刀兵,自然最好。」
她抬手,從案頭取過那沓昨夜寫滿批註的紙,翻到其中一頁,提筆在上面輕輕一勾,如同開方。
然後抬起頭,看著完顏希尹,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處方:
「那就請大金,拿出十萬兩黃金,撫恤我陣亡將士。」
完顏希尹盯著陳素筆尖那一勾,只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樑爬了上來。
他心知,不能再這樣談下去。
再往下,只會一直落進對方的節奏,這小娘子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破綻上,而他的腹稿,此刻已經全軍覆沒。
他定了定神,緩緩開口:「諸多事宜,大金尚需重新斟酌。今日所議,我會盡數傳回國內,等候國論勃極烈議定。」
「今日商談,便到此為止。若後續再議,大金自會遣使前來。」
總算是撐住了體面。他在心裡長出一口氣。
略一停頓,他看向陳素,又開口問道:
「陳娘子。我千里遠赴靈州,不知林帥可否撥冗,與我見上一面?」
這一問,他問得鄭重。無論談判成色如何,與林昭本人見上一面、摸一摸這個對手的斤兩,本就是他此行暗藏的功課之一。
陳素微微頷首,答得隨意:
「嗯。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回頭我同林昭說一聲,讓他與你相見。」
完顏希尹不由得一怔。
林昭。
她直呼其名。
沒有「林帥」,沒有「大帥」,沒有「宣撫相公」,在這上下尊卑森嚴的大宋官場,一名屬官,當著外邦使臣的面,徑直稱呼主帥的名諱,還說得這般自然。
他心底暗自落下判斷:此女和林昭,絕不止帥僚關係那般簡單。
他斂了心神,起身,鄭重行禮,帶著副使一同告辭離去。
二人剛踏出廳堂,後堂便轉出了林昭、謝長風與馬振邦,幾人臉上都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