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司查林昭亡妻之事,很快便有了結果。
卷宗送進宣和殿的時候,趙佶又在作畫。
他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拉攏林昭,給他亡妻追封,是他最初 目的
卷宗一頁頁讀下去,筆,就擱下來了。
「秦紅纓。」梁師成站在案邊,躬著身,替官家念,其實官家自己識字,只是這份卷子,梁師成念得,比字面上有意思。
「秦州人氏。祖父秦榮,安肅軍知軍。榮之次子秦硯,娶妻納妾,妾室生女,便是紅纓。」
「此女自幼習武。」梁師成念到這兒,停了停,
「後來,秦硯夫妻雙雙暴斃。」梁師成的聲音低了些,「不久,秦紅纓的母親也死了,據說不容於大房。秦家逼她去京城做妾。否則不葬其母」
後此女賣身葬母,遇到林昭。林昭給她錢葬母。於是她就跟了林昭
林昭把人帶去了隴城,後來娶她做了夫人。
趙佶一愣,抬頭問道:「林昭願意娶一個妾生女為正妻?」梁師成點點頭,「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身份。這也是為什麼此女對林昭死心塌地。」
趙佶若有所思,然後點點頭:「繼續」
梁師成:「那以後她就隨著林昭征戰各地。卷宗上寫:宣和四年冬,西夏大軍圍隴城。秦紅纓率五百騎,闖敵營,救隴城,身中數箭。力戰而歿。
趙佶沉默半晌,問:「如今葬在何處?」
「隴城清河村。下葬那日,隴城送葬的官員、百姓排出十幾里去。
趙佶合上卷宗,很久沒有說話。
再開口時,他問的是另一件事:「秦榮?就是那個被西夏劫殺的知軍吧?」
梁師成點點頭:「正是」
趙佶笑了:「難怪林昭會憤然起兵攻入夏境,原來是殺了她妻的祖父。呵呵」
趙佶站起身,負著手,在暖閣里踱了兩步。
「梁卿,擬旨。」他說,「為朕的江山而死的人,應該獎賞。不分男女,不論出身。一個女子,帶著五百騎,護住了隴城滿城的人——這樣的功勞,朝堂上多少鬚眉濁物,一輩子也掙不來。」
「追封林昭之妻秦氏為英烈夫人,二品誥命、服制,一樣不許少。以軍禮補祭,敕立祠堂於清河村,春秋兩祭,有司致祭。」
梁師成提筆,寫了兩行,又停住:「官家,英烈夫人這個號,外命婦的誥命里沒有。是破格。」
「朕開的格。」
趙佶道:「祖宗的法度里,也沒有叫女子提刀戰死的道理。她連死都破例了,朕封個號,算什麼破例。」
梁師成深深一揖:「官家聖明。」
他應了,卻不忙著寫,從袖中又摸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中樞議北地之功,昨夜議定了。條陳在此,請官家過目。」
趙佶展開條陳。
只一個名字。
「童貫。收復燕雲,化外之功;今又節制王師,克平西夏。累世殊勛,都堂公議,可封郡王。
趙佶的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
「克平西夏?。」他把條陳擱回案上,「打靈州的是清河軍,死在西夏土地上的,也是清河軍。」
「節制王師,克平西夏?」他盯著那八個字,像盯著笑話,「他在雄州城裡,西夏關他什麼事兒?」
梁師成低著頭,不接話。
「都堂的公議,『公』在何處?」
「一致。」梁師成道,「六部無人異議。童太師經營西事十幾年,樞密院上下、西軍舊部,半數出自他門下。
趙佶盯著「六部無人異議」六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內侍進來要點燈,被他抬手止住。
半晌,他嘆了口氣。
「擬旨吧。」他說。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疲憊,「童貫,封廣陽郡王。
第二天,東宮。
耿南仲進來的時候,趙桓正在看帳。
不是國帳,是他自己的帳。太子庫里的帳。看一頁,眉頭皺一寸,入冬了,東宮上下幾百口人,炭例、俸例、節賞,去掉這些用度,剩不下什麼了。
「殿下,兩件事。」耿南仲躬身,「一好一壞。先說哪件?」
「揀要緊的說。」
「那先說壞的。」耿南仲道,「九殿下,前些日回京了。」
趙桓從帳冊里抬起眼:「這算什麼壞消息?」
「九殿下回京,官家高興。」耿南仲慢條斯理,「聽說官家畫畫畫到一半,擱了筆,賜座賜茶,聽他講西北,足足聽了一個多時辰。」
趙桓不說話了。
他前日去福寧殿請安,父親給他的,是一句「知道了」。
「立了軍功,回來述職,父皇自然要多問幾句。」趙桓嘴上撐著,「孤是儲君,不好與弟弟爭這個。」
「殿下心寬。」耿南仲點頭,「不過,官家高興著高興著,九殿下自己把自己作進去了。」
「怎麼回事?」
「九殿下當殿請求,與邢家的婚約,退了。」
「退婚?」趙桓一怔,「好端端的,退什麼婚?」
耿南仲湊近半步,聲音壓下來:「御前當值的人來報,九殿下在西北,看上一個人了。清河軍里的一個娘子。姓陳,名素。」
趙桓眉頭一皺:「哦?」
「這位陳娘子,是清河軍的隨軍醫官,醫術通神。軍中傷了病的,只信她一人。九殿下在臨河州沖陣那回,據說就是因為聽說她被圍了——鎧甲都是旁人幫著套的,人已經衝出去了。」
「就為這個,退婚?」趙桓把帳冊合上了,「荒唐。他若真喜歡,納回來做側室,請旨封個郡夫人,抬舉抬舉,臉面上也過得去。何至於把官家親聘的邢家娘子退了?」
「難就難在這兒。」耿南仲嘆了口氣,「那位陳娘子,不肯與人做妾。」
趙桓一怔,坐直了:「給皇家做妾室,也不願意?」
「不願意。」
趙桓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新鮮事:「她什麼門第?什麼出身?皇家肯給她一個郡夫人,是潑天的抬舉。汴京城裡多少官宦人家的女兒擠破了頭都夠不著——她一個軍中醫女,憑什麼不願意?」
「聽說,」耿南仲把聲音壓得更低,「她和林昭、謝長風等人是一夥的。他們當她是妹,只要她不願不會委屈她」
趙桓愣了半天,忽然失笑:
「老九這是要拉攏林昭等人啊。」
耿南仲陪著笑了笑,笑完,話鋒一轉:
「殿下,臣要說的那件『好事』——其實對您也不是好事。」
「講。」
「茂德帝姬和離歸家,手裡握著人間瑤台。那樁買賣,臣托人細細打聽過——單是宮裡一筆訂貨,就是五萬貫;東京各酒樓,又是一萬多貫。這還沒算西邊的商路。」
趙桓脫口而出:「多少?」
「光宮裡那一筆,五萬貫。」
趙桓臉上的肉動了動,慢慢靠回椅背上,半天,說了一句:
「孤內庫一年的進項,遠不及阿妹一家酒樓。」
「所以啊,殿下。」耿南仲的聲音又低了一度,「帝姬的銀子,康王的功勞,官家的寵愛,這三樣,眼下都長在一個人身上,還偏偏是姐弟融洽。臣夜夜想起來,都睡不安穩。」
殿內靜下來。
趙桓的手指在帳冊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敲。半晌,他開口,聲音是穩的:
「先生多慮了。孤是嫡長,名分早定。儲位乃國本,父皇最重祖宗法度,豈有輕易撤換的道理。」
耿南仲不接話,只是看著他。
看得趙桓自己先坐不住了。
「……那依先生看,」他到底還是問了,「孤總不能幹等著。總得做點什麼。」
耿南仲等的就是這句。他捋了捋袖口,一條一條地來:
「殿下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在西邊。林昭如今在軍中的聲望,只怕還在童太師之上。殿下雖不能去結交,官家最忌皇子私通將帥;但不能得罪。往後凡有清河軍的功、林昭部下的賞,東宮該幫腔時,幫一句腔。不結黨,只結善緣。」
「第二件,籌建醫善堂。」耿南仲道,「東京城,明面上是花花世界,城南城根底下,多少人家看不起病、抓不起藥。殿下出面,設一座醫善堂,延醫坐診,貧者免費,藥照市價再減三成,缺口由殿下貼補。」
趙桓肉疼:「貼補?要貼多少?」
「殿下。」耿南仲看著他,慢吞吞地說,「這錢,買的是一個『仁』字。滿城百姓口口相傳,說太子仁孝、貧病有依,官家聽了是什麼滋味?天下人聽了是什麼滋味?九殿下的功在刀口上,殿下的功,在人心上。」
趙桓的肉疼,肉眼可見地平復了:「……接著說。」
「妙處還不止於此。」耿南仲道,「臣聽聞,官家已有意召那位陳娘子進京,為大軍操練醫官。殿下不妨搶在前頭,請旨把人借過來——請陳娘子主持醫善堂。」
「借她?」
「一石三鳥啊,殿下。」耿南仲伸出三根手指,「醫善堂有她主持,醫術通神,堂必定辦得起來,此其一;她是林昭最看重的人,殿下與她有了這層香火情,林昭自然記殿下的好,此其二;官家本就要用她,殿下趕在頭裡把事辦成,在官家眼裡,這既是仁,也是能,此其三。」
趙桓的眼睛漸漸亮了。
「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是錢。」耿南仲的聲音沉下來,「帝姬那樁生意,想辦法給她斷了。要麼勸她自己收手,要麼收歸官營。總之——不能讓那棵搖錢樹,一直立在九殿下身後。」
「父皇護著她。」
「官家護女兒,也不能不考慮名譽。」耿南仲道,「這火如今還沒燒到痛處。殿下要做的,就是把火添起來,添到官家自己也覺得,這樁買賣,於國體有礙。」
趙桓沉吟良久。
他心裡其實還有一層沒說出口的帳:阿妹的生意,收歸官營,肥的是國庫;若是停了,斷的是九弟一條臂膀。橫豎,他都不虧。
「御史台那邊,」他抬起眼,「你再去安排。」
頓了頓,又補一句:
「上回孫覿一個人孤軍奮戰,沒成。這回,多去幾個人。」
耿南仲躬身領命,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又輕又快,全然不像將近七十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