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垂拱殿,常朝。
各部奏事已畢,班部中轉出一人,侍御史馮守正,執笏朗聲道:
「臣有本奏!國朝祖宗之法,皇子皇女不治生業。今茂德帝姬借天家之勢,行商賈之事,與民爭利,臣請下旨,罷帝姬府諸業!」
趙佶眼皮都沒抬。
馮守正退回班裡,緊跟著又出來一個,監察御史周秉文,嗓門更亮:
「臣亦要奏!臣查,帝姬府歲入,不下數十萬貫!公主坐擁此財,富埒公室。臣恐長此以往,市井之間只知有帝姬,不知有朝廷!」
御案下,趙佶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第三個出班的是殿中侍御史許正己。這位的刀下得更狠。
「臣彈劾茂德帝姬!」許正己道,「帝姬新與駙馬和離,正當閉門省過、恪守閨儀。如今卻日日拋頭露面,出入市廛,與商賈算帳收錢!帝姬之尊,言利之口,成何體統!此風一開,天下貴家女眷人人效仿,閨門之制,蕩然無存!」
這一句出來,趙佶的眉頭擰起來了。
「與民爭利」,他忍得。錢的事,他從不放在心上,他大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可「閨門之制」「成何體統」,戳的是他這個當爹的臉面。
最後,孫覿出班。
他上回被攔腰截斷的半句話,在喉嚨里堵了三天。今天,他一口氣把它吐了出來:
「臣前日所奏,官家未有明斷,臣今日再奏!帝姬之業,名為帝姬,實得之於商賈之手——配方、貨路、皆非天家所有!此等人借皇親為護符,行兼併之實,其心可誅!臣懇請官家,將帝姬府所庇護的產業盡付有司,勘驗來歷,沒入宮中,以絕奸宄!」
「得之於商賈之手」七個字一出,殿上好幾道目光,悄悄地抬了起來。
趙佶的臉沉了下來。
篤。
篤。
篤。
篤。
指尖在御案上,連敲了四下。滿殿老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是要出事。
趙佶盯著孫覿,看了半晌。
不知怎麼,他想起福寧殿暖閣里的那幾壇酒。十壇,前晚又開了一壇,還剩六壇。照這幫人的意思,往後這六壇,是喝一壇,少一壇?
「知道了。」他說。
孫覿心裡咯噔一下。上回,也是這三個字。
他梗著脖子,仗著今日滿殿同僚,又往前趨了半步:「官家,此事干係國體,臣以為——」
「退朝。」
內侍高唱退朝,百官躬身。
孫覿這回沒有愣在原地。他學乖了,袍袖一甩,轉身便走,走得比誰都利索。
百官魚貫而出。趙佶起身,拂了拂袖子,往殿後去。走到殿門,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吩咐:
「梁卿。」
「臣在。」
「回頭去查查,福金的生意到底是誰的?
梁師成點頭:「臣,遵旨!」
趙佶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從福寧殿取四壇瑤台醇,」趙佶淡淡道,「賜給今日出班的四位御史。一人一壇。」
梁師成一愣:「官家,這是……」
「讓他們嘗嘗。」趙佶負手往裡走,聲音順著風飄回來,「他們上躥下跳、非要斷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味道。如果味道他們覺得不好,朕下次給他們加點料。」
當天上午,消息就傳進了帝姬府。
先是康王遣人來報:御史台幾位官人又上了本子,說的還是瑤台。到了晌午,市面上的風聲便起來了——幾家大酒樓的掌柜,旁敲側擊,來問「這貨往後還供得上麼」。
趙福金從人間瑤台回來,往花廳里一坐,半宿沒說話。
柳惜娘伺候著換茶,換著換著,忍不住了:
「公主,您別往心裡去。那幫御史,我看是在作死!」
「他們有恃無恐。」趙福金嗤笑一聲,「後面有人,又可以風聞奏事。父皇也不敢擔閉塞言路的罪」
「那……這件事兒不如交給我們來辦!」柳惜娘把茶盞往桌上一放,低低聲音道:,「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再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趙福金一驚,抬頭看著柳惜娘,她沒想到王浩川送到自己身邊的這個侍女竟然話里,臉上都透著殺氣。
還沒等她開口。
「公主。」
秦素婉開口了。
她一直坐在下首,安安靜靜核一沓貨單。此刻她停了筆,抬起眼。
「奴婢們有的是法子。」她的聲音不高,也不急,「能讓這些人,永遠閉嘴。還不牽扯到您身上,一絲一毫都牽扯不上。」
廳里靜了一瞬。趙福金轉頭看她,開口時聲音都變了:
「你,你們的意思是——?」
「東家走的時候留了話。」秦素婉平靜得像在念帳,「凡是威脅到公主的,不必回稟,不必請示,直接做掉。」
風卷著落葉,刮過廊下。
趙福金盯著她,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王浩川……是這麼跟你們說的?」
「是。」
「他是官員啊!」趙福金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壓了下去。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把嗓子壓得極低,「當朝命官,私蓄死士,暗殺言官,這是抄家的罪名!他一個讀書人,他不知道嗎?!」
「東家說過。」
柳惜娘接了話。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平的,像在背一筆帳:
「誰敢傷害他的親人,就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
趙福金怔住了。
這句話里的東西太多了,多得她一時不知道先接哪一樣。
她當然聽懂了話里的那個「殺」字。這個字從這兩個始終低眉順眼的清倌兒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輕飄得叫人脊背發涼。
她忽然明白了一樁一直沒想明白的事:瑤台雙珍的方子何以守得住?幾萬貫的貨為何從不出岔子?這間酒樓浮沉於東京濁流,看似煢煢孑立,背後卻殺意凜然。
原來不是沒人來咬。
是咬過的人,可能都沒了牙。
她打了個寒噤。
可寒噤還沒打完,另一個詞忽然就燙在里心上。
「親人。」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像不認識這兩個字,「他是把自己……當親人?」
兩個清倌兒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趙福金抬起頭。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一字一字地問:
「王浩川確實說了——讓你們除去----,威脅到我的人?」
秦素婉點頭。「東家訓練我們就是為了保護公主的。」 秦素婉平時話不多,但說出的話比柳惜娘讓人更信服。雖然王浩川從來沒說過這句話。
柳惜娘也點頭。
點得又認真,又鄭重。見公主臉色發白,柳惜娘還怕她不放心,特意補了一句:
趙福金看著眼前這兩個小娘子——秦素婉和柳惜娘。
站在那,一個溫婉如三月杏花,一個明艷似秋日海棠。兩張臉都好看得不像話,眉眼含笑,朱唇微啟,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好標誌的兩個可人兒」。
可就是從這兩張櫻桃小口裡,輕輕巧巧吐出來的話,冷到了骨子裡。
「不許。」
她開口了,嗓子啞了一下,又穩住,「都給我記住,本朝百餘年了,不殺上書言事的人。他們拿嘴罵我,我若拿刀還回去,就真成了他們本子上寫的那種人了。」
秦素婉垂下眼:「是。」
柳惜娘也道:「是。」
兩人應得都很順。順得像是剛才那話不是她們說的。
趙福金瞪了她們一眼,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廳里靜下來。風把廊下最後一串干透的桂花吹落在石階上。她坐著沒動,手指沿著茶盞的邊沿,一圈,一圈,慢慢繞。
半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他走的時候……可還有別的交代?」
兩個清倌兒對視了一眼。覺得一時也編不出來。
「沒了。」柳惜娘道。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秦素婉道,「凡威脅到公主的,做掉。」
趙福金「哦」了一聲,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身往內室走。走到門帘邊上,忽然停住,背對著她們:
「下回,若是你們東家那邊有信來。」
「公主您說。」
「替我問一句。」她頓了頓,「他新婚……可還順當。」
柳惜娘張了張嘴。
帘子已經落下來了。隔著帘子,又飄出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算了,不必問了。他的事,與我何干。」
廳里只剩下兩個清倌兒。
柳惜娘望著那道帘子,好半天,壓低了聲音:「咱們到底問不問啊?」
「問倒不必。」
「那……就把公主說的話,和她說話時的神情,一字不落地寫給東家?」
秦素婉想了想,笑了。
「你這小妮子,是見不得東家踏實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