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朝堂還在為一頂王冠、幾道彈章鬧得沸反盈天的時候,千里之外的西北官道上,一支馬隊正不緊不慢地往東走。
從靈州到隴城縣,走了十天。
不趕。西疆已定,全境無危,各處堡寨都在安置流民、清點降卒,這支隊伍沒什麼非要拼命趕的路。謝長風一百騎,馬振邦五百,陳素二百,林昭五百,一千三百騎,護著四個人,回家。
過了清水河堡寨,眼前的一切忽然就換了副面孔。
夏境那邊,官道兩旁還是焦黑的烽燧、坍塌的土堡,燒塌了半邊的村子黑黢黢地立在原地,像一排沒有埋好的墳。過了界,地面仿佛一下子軟了下來,收割完的田地一壟一壟鋪到天邊,打穀場上揚場的木杴一起一落,雞犬之聲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林昭勒住馬,看了一會兒,下令:
「把旗都收了,甲衣裹上,低調趕路。」
一面面繡著「林」字的大旗被卷了起來,隊伍頓時少了幾分殺氣騰騰的氣勢。
謝長風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哥,咱們跑起馬來吧?」
林昭眼皮都沒抬:「滾蛋。發什麼瘋?一千三百人的馬隊跑起來,不得把沿途百姓嚇壞了?」
謝長風蔫了。
蔫了約莫一炷香,又活了:「哥——」
「滾。」
謝長風不說話了。可那股癢是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像貼身衣裳里生了虱子,抓心撓肝。他趴在馬脖子上熬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熬不住了:
「哥,要不……你們慢慢走吧,我先走一步。我都幾個月沒見兒子了,昨兒夜裡我做夢都夢到他了。」
林昭側頭看他一眼:「那你帶著你的衛兵先走。」
謝長風搖頭,有點賭氣:「不用。那一百多人跑起來,照樣嚇著百姓呢。讓他們慢慢跟著吧。」他理了理領子,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再說咱隴城縣境內,匪都讓你剿絕了。最大那個土匪頭子,如今還在靈州城養傷呢。」
說完,撥轉馬頭,沖自家衛隊長一擺手:「你們不用跟來。我要給我娘子一個驚喜。」
說完雙腿一磕馬腹,那匹好馬撒開四蹄,眨眼竄出去半里地。眾人望著他的背影,風裡還隱隱飄回來半句興奮的嘟囔:
「寶貝巧娘,你郎君回來啦,」
沒了蹤影。
旁邊,馬振邦忽然問劉長順:「長順,我娘子青禾,這些日子是在隴城縣,還是在清河村?」
「馬爺,青禾娘子這陣子多在清河村。」劉長順答道,「那邊的新醫院建起來了,主要收兵工廠的工友,她這個院長得坐鎮呢。」
馬振邦轉頭,瞪住了陳素:「職工醫院唄?那我娘子不得兩頭跑?」
陳素被瞪得沒頭沒腦,忙道:「兩地路程又不遠,快馬連半個時辰都用不了,」
「她還懷著孕呢!」馬振邦嗓門大了,「你以為都像你?光棍子一條,天不亮爬起來就往軍營里鑽,連口熱乎飯都顧不上吃!」
陳素差點沒被這句話噎死,極力爭辯:「哎,她是院長!她想歇著,誰敢管她?」
「自己光棍子一條,還使喚別人老婆……」馬振邦嘟嘟囔囔,說完一勒馬,湊到林昭跟前,拱了拱手。
「頭兒,我也先走了。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像你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馬哥,」林昭哭笑不得,「你可不行,你的衛隊必須跟著。」
馬振邦頭也不回:「讓他們陪你倆光棍子慢慢溜達吧,省得嚇著百姓。」
他走得不快,可走出老遠,那嘟囔聲還順著風一陣一陣飄回來:
「……這回就剩你倆了,慢慢溜達吧。」
林昭哭笑不得,回頭對劉長順道:「跟上去啊。馬哥出了問題,你腦袋也別要了。」
劉長順一招手:「先跟一個百人隊,其他四個隊梯次加速,別擾民。」說著,自己也催馬追了上去。
林昭搖搖頭,回頭看陳素。
陳素把頭轉向了一邊,專心致志地欣賞著入冬以後驛路兩邊一點都不美麗的風景。
大部隊只剩下林昭和陳素二人統領,繼續緩行。
一路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偶爾眼神碰撞,陳素都趕快移開了,仿佛林昭的眼睛是什麼燙人的東西。林昭倒是不急,慢悠悠地騎著馬,時不時看看天色,又看看路邊,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將近午時,離隴城縣只剩十里。
林昭忽然童心大起。
「陳素。」他說,「要不,咱倆也微服進城得了。打了這麼多年仗,我一直想知道,如今的隴城,平常日子到底是什麼樣子。」
陳素沒有直接答話。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雀躍暴露無遺。
林昭笑了,撥馬去找李奎:「我和陳素先行。你們緩緩走,到了隴城,在城外紮營,別進城。」
還沒等李奎答應,他沖陳素一使眼色,兩匹馬「咴兒」一聲長嘶,竄出去了。
李奎在原地跳腳:「俺的娘呀!這是位什麼郡公啊!你倆玩得高興了,讓我背著掉腦袋的責任啊——」
初冬的隴城縣,天地一下子空了。夏秋里遮天蔽日的莊稼,只剩齊腳踝的枯茬,一壟一壟鋪向天邊。道旁的老榆樹葉子落盡,黑黢黢的枝椏戳在青灰色的天上。遠處峁梁起伏,向陽的坡上還壓著前幾日的殘雪,背陰處一片白霜,日頭一照,亮得晃眼。風從川道里穿過,颳得枯蒿沙沙作響,捲起一股一股細黃塵。
官道上,一男一女兩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縱馬疾馳。
男的在前,笑得暢快,皮裘領子敞著;女的在後,鞭子高高揚起,卻始終捨不得真落下去,只虛虛地抽在風裡。兩騎忽前忽後,鬃毛和圍巾一齊飛。
冬風滿面,割得臉生疼,兩人卻笑意盎然:
遠遠看去,就像一對情侶在互相追逐,把一整年的仗,都丟在了身後。
十里路,連半個時辰都沒用完。
到得城門,雙雙下馬,牽著馬走。
兩人身上都是市面上的好皮裘,可如今的隴城,穿綢裹緞的早不稀奇——兵工廠、清河坊、南來北往的大商,把這座邊城的門面撐得足足的,竟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兩人並肩牽馬,說笑前行,倒更像一對進城探親的小夫妻。
隴城不比秦州那樣的雄城,除非大宗貨物、大型車隊,尋常人出入沒那麼多盤查。兩人笑呵呵地就進了門洞。
門洞邊上,一個小個子兵丁目送兩人走遠,眼睛越睜越大,捅了捅身邊的大個子:
「哎,我看方才進去那兩位……怎麼是林知縣和陳娘子?」
「誰?」大個子兵丁斜他一眼,一臉掩不住的嘲笑,「你瘋了?還『林知縣』?連『林經略』都過時了!人家現在是郡公!」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著小個子的腦門,一字一頓:「林、郡、公。領著陳娘子,兩匹馬,一個衛兵不帶,溜達著進城?」
「我寧可相信我娘子偷人,也不信這話!」
小個子兵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慌忙扭頭去看別處。
心裡卻還在嘀咕:我的天爺,他不會知道了吧?
兩人在城裡牽馬閒逛,走到一處小酒肆前。門臉不大,幌子舊得發白,門口拴的馬、裡頭飄出的湯香,卻都在無聲地說明它的地位,隴城人提起吃,十個里有九個,得先說它家的臊子湯麵。
林昭停下腳步,轉頭問陳素:「咱倆是回家吃,還是在外面吃?」
陳素滿臉都是饞相,咽了咽口水:「就在這裡吃吧,我都好久沒吃他家的臊子湯麵了。」
兩人於是把馬拴在門口的柱子上,掀簾走了進去。
夥計迎上來,瞧著兩人有點眼熟,想在哪兒又想不起來——如今隴城穿好衣裳的年輕男女,多得是。「二位裡邊請!」正常招呼,正常上茶。
兩人揀了張靠里的桌子。一人一碗臊子湯麵,趕了這麼久的路,又冷又餓,熱氣一騰上來,立馬沒了矜持。陳素也不客氣,低頭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麵條,吃得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
正吃著,門帘一挑,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哎呦,六爺!」臨門一桌噌地站起來一人,滿臉熱乎,「您怎麼上這兒吃來了?清河坊邊上,什麼像樣的酒館沒有啊!」
被稱作六爺的年輕人笑了:「沒辦法,誰叫爺就好這一口呢——爺就得意他家的臊子麵。」
夥計腿腳比腦子快,人已經竄了過去:「六爺!您這貴人踏賤地!快請快請,」扭頭沖後廚喊,「臊子麵一碗!多加肉臊子!清河坊的六爺來啦,」
這位六爺,在清河坊里都叫他小六子。不是清河村人,全家都是隴城的老戶。
隴城破城那天,他也是跟在陳素身後守門的人之一。西夏騎兵沖向陳素的那一瞬,是他瘋了一樣撲上去,死死抱住馬腿,硬生生把那一人一馬拖翻在地,後面的人潮水一樣湧上來,亂刃砍翻了那個騎兵。
馬蹄,把他一條腿踩得粉碎。
是陳素親手給他接上的。骨頭接上了,腿,瘸了。
清河坊獎了他一座一進的院子。
如今這小子走在隴城市井裡,誰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六爺」。腿是瘸的,腰杆比誰都直。
小六子剛落座,掌柜的竟親自端著一碗麵出來了:「六爺,您來了!這碗面,小人孝敬您了!」
小六子眼一瞪:「王掌柜!這話免了。你知道爺就好你這口,你這是不想讓爺再來了?爺不差你這一碗麵錢!」
「不是不是,」王掌柜搓著手賠笑,「這不是……前日托您打聽的事麼,清河坊里,還有沒有院子出售?」
小六子樂了:「王掌柜,死了這條心吧。明告訴你:有,不賣。」
他端起碗,慢悠悠補了兩個字:「只送。」
「你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被『送』。」
滿堂鬨笑。
先頭打招呼那位笑著起鬨:「六爺,人家王掌柜城破那天可是從北門跑的,哪像您吶——跟著陳娘子守的城門!」
角落裡,陳素的筷子停了。
她認出他了。
那天,火光、馬蹄、喊殺聲里,這個年輕人從她身邊衝過去,嗓子都劈了:
「要碰陳娘子,先殺了俺——!」
她低下了頭。
眼睛有點紅。桌子底下,林昭輕輕碰了碰她的腳。她沒抬頭。
桌上又有人接口,語氣里全是打趣:「您這是因禍得福啊,搭上一條腿,換了座清河坊的宅子。值!」
小六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放你娘個屁!」
「老子是為了得宅子?那天老子就是奔著死去的!」他脖子上的筋都起來了,「陳娘子那樣神仙一般的人物!誰能眼睜睜看著她叫西夏那群鬼給傷了?!從北門跑的慫蛋,畢竟是少數!」
「那是,那是。」說話那位連連點頭,訕訕閉了嘴。王掌柜端著托盤站在邊上,臉紅得進退不得。
旁邊有人打圓場,岔開話頭:「六爺,您這條腿,是陳娘子親手給接的吧?」
一提這個,小六子臉上的火氣立時散了,換了滿臉的驕傲,跟說起自家祖墳冒青煙似的:「那還用說!親、自、接、的!爺這條腿當時都踩爛了,硬是讓陳娘子給接上了,還能走!這他娘的就是神仙手法!」
滿堂齊聲讚嘆。
小六子長嘆一聲,聲音都軟了:「陳娘子啊……那就是神仙人物。」
鄰座有人湊趣:「那是!陳娘子那等人物,將來莫說配個親王——就是天家看得上,都使得!」
「切~~」
小六子一臉不屑,嘴一撇:「滿大宋,就沒一個人配得上陳娘子。」
眾人鬨笑:「喲,那照六爺說,」
小六子認真想了想,掰著指頭,一臉的慎重,末了道:
「要說有……也就是咱們林縣令,還、勉、強。」
角落裡,陳素「騰」地紅了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根。她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了半個身子:
手腕一緊。
林昭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不著痕跡地拽回來,按著她坐下了。
林昭臉上毫無波瀾,甚至還夾起一筷子面,吃得津津有味,耳朵明顯朝著那邊支棱著——唯獨那隻手,攥得死緊,毫無鬆開的意思。
陳素掙了掙,沒掙脫。
林昭把另一隻手的食指放在嘴邊:「噓——」
陳素這個氣啊。心說你噓個屁啊,噓就可以讓你趁機拉手占便宜啊?她伸出腳來,狠狠踢了一下林昭的小腿。
林昭吃痛,手一松。
陳素把手抽了回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林昭被看破了招數,一時有點訕訕的,端起茶杯假裝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