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抱月光,很想钻漩涡,可否跟我沿着什么边走边看藏着什么。
——《彳亍》
宜宁醒来的时候,视线所及是白茫茫的天花板,一道刺眼的灯光,周围的味道不太好闻,好像是消毒水的。她思绪没清明,迟钝了小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医院,右手在输液。侧过头,输液绕着暖手宝,病房里开着就暖气,但哪怕是这样,输入就脉搏中的液体还是让手都整只冰凉起来,然后,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再想到混睡前发生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宜宁循声看去,是罗媛。
“宁宁……”罗媛见宜宁已经醒来,那脸上都是苍白憔悴,心里又难过又自责。
“没事了啊。”宜宁甚至觉得腰后都不疼了,罗媛带上门,将流质食品带来。宜宁看到稀薄的粥,脑子里一空,“孩子呢?”
“孩子没事……”罗媛突然掉眼泪,眨眼间已经哭得不行,“都、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跟你一起回去的话……”
见罗媛那样子,宜宁还真的没法和“没事”联系起来,不过也知道她没必要在这方面骗自己,于是缓缓舒口气,红着眼笑骂罗媛:“你防得了初一还能防得了十五啊?明明是怪我自己蠢。”
罗媛本来还愧疚的想说什么,见宜宁有点走神,抽纸擦眼泪坐在床边,犹豫着问她:“你真的跟叶瑾瑜结婚了?”
面对罗媛这么小心翼翼的询问,宜宁微微叹口气,还开了个玩笑:“现在知道你和我是患难姐妹了吧,严馨抢了你初恋,我老公都差点被抢了。”
“你还笑得出来!”罗媛眼睛里水雾都还没褪去,瞪着一双眼不太敢置信,“既然好歹你是正室,怎么就能忍成这样?对了,叶若琳自杀了你知道吗?虽然被抢救回来,但听说现在神经都有点失常了。”
宜宁闻言附和了句:“精神病杀人不犯法是嘛……”
罗媛正在帮宜宁打开保温盒,闻言动作一顿,哭笑不得的看向宜宁:“你想的什么啊!她现在也在医院躺着,她对自己比对你恨,往自己肚子捅了两刀,听说扎穿了肠子和胃大出血,可危险了。”
对她自己比较狠吗?宜宁怔怔的想,如果自己没有躲那么一下,是不是那往她小腹直直而来的一刀,就直接要了孩子的命。
罗媛继续说:“你现在输着营养液,几天没进食,你可以忍你肚子里我的干儿子可忍不了。”说到这,罗媛突然想到什么朝她挑挑眉,眸中闪过一点揶揄的笑意,“你可不知道,邹叶跟叶瑾瑜说你们母子有危险的时候,叶瑾瑜急红眼吼保大人的时候多逗。”
“这样啊。”宜宁扯了扯嘴角讲笑话。
罗媛将病床稍微的往上调了两寸,让宜宁上身有点倾斜有助进餐,然后瞪她:“你还笑得出来!对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容埠市长宜立行是你爸?叶总是你老公,宜市长是你爸,你来头瞒的这么严实真的好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啊。”宜宁笑笑,伸出没有打点滴的手打算去接汤匙。
罗媛将拿着汤匙的手往后一缩,哼哼着看宜宁:“我喂你吧,这个时候还逞强。”宜宁从善如流的放下手,粥不算烫,特别乖巧的吃了小半碗,宜宁就吃不下了,于是又状似无意的问罗媛叶瑾瑜的去向,说起来,这还是她醒来第一次主动提那个名字。
“不清楚,从你出手术室,叶瑾瑜就一直守着你,后来你爸爸来了,叶瑾瑜就出去了。”
“这样……”宜宁垂下眼。她父亲向来疼她,唯一不顾她意愿做的事就是将她嫁给叶瑾瑜。现在因为叶家的恩怨她出了事,说不准他责怪叶瑾瑜的同时也会责怪他自己。
但是,世事难料,谁又能一辈子运筹帷幄。
宜宁担心自己父亲会在责怪叶瑾瑜的同时,责怪他自己,然而在书房里,叶瑾瑜和他岳父两人的气氛其实还算是好。
叶瑾瑜一开始不知道宜宁怀孕了,等邹叶折回去做手术,他整个人才被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如数吞没。宜宁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几个月大了,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当时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已经记不清了,隐约好像自己的脑子被恐惧和慌张的情绪攫取,完全不能理智思考。等意识清明,叶瑾瑜就想到了那段因为CMI攻势而忙得焦头烂额顾不得回家的时间,按照罗媛说的,她和宜宁去医院看到他和严馨在门口抱了一下。
原本就是一个分别的拥抱,但在宜宁眼底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意义。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是吗?她气他一边说公事忙,一边还去医院接严馨出院,气他有功夫关心其他女人,却不愿意关心一下自己妻子身体状况。一想到宜宁是在对他彻底心灰意冷下,才选择写下离婚协议,投了辞职报告,叶瑾瑜就喘不过气来。
这种类似自虐的情绪,一次次的攻袭,他却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每想一次就痛一次,哪怕坐在宜立行面前,他都还不能宁静。
“她还没醒。”叶瑾瑜握着茶杯的手放在桌子上,这才勉强稳住心神,“医生说还好她进食较少,所以药物没有多大影响,主要是这几天的经历……”
“你应该庆幸她没有发生什么。”宜立行脸上连敷衍的笑容都没有了,坐靠在太师椅上,一张向来有些慈祥的脸此时绷着表情。叶瑾瑜听到这话,扯了下唇:“这次是我疏忽了。”
“如果提前听我的意见,直接离婚,让宁宁住在宜家。”
“一旦向渊倒台,叶若琳还是会偏激到做出这行为。”叶瑾瑜握紧了手中茶杯,算是第一次在宜立行面前有了自己的坚持,“我唯一的疏忽就是没有让宜宁完全信任我,才会让别人有机可乘。我和她是夫妻,叶氏的境况我应该和她稍微提一下,原先我只是怕她担心才没有说,现在才知道,她原来早已经知道,只是我不提她也就装作不知道。她不知道叶氏真正的情况,才会被叶若琳引诱。”
“你怎么知道是引诱?”
“我在她手机里安装了记忆程序。那可以说是个小型网络,可以查出最近三天的通话记录和内容,只是叶若琳胆子大也心细,绑了宁宁之后,将她手机随手扔在餐厅外面的垃圾桶,以至于我带人找到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叶瑾瑜说到这,抿着唇眼神有点阴鸷,“我会让叶若琳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宜立行却冷漠开口:“我不管你和你妹妹还有什么账要算,事实告诉我,宁宁跟着你有危险。我还听说,你一直和你公司的一个女员工走的挺近。你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我才答应把宁宁嫁给你。”
“爸,我和严馨没有任何您想的那种关系。可能是我和宁宁隐婚,所以她起了那种心思,但发现的第一时间我就已经和她解释清楚,她也表示理解。”叶瑾瑜的声音铿锵有力,句句掷地有声,“您如果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拟一份叶氏财产分配,绝对不会让宁宁和孩子再受半点委屈。您比我更清楚,现在针对叶氏的向渊已经入狱,叶氏的整体经济正在慢慢复苏,这一次过后,我相信叶氏将会更强大。”
对此剖白,宜立行没有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立场,只是缓缓的喝了口茶,寓意不明的看了叶瑾瑜一眼,算是默许。
宜宁翻着手机看照片,上面是叶瑾瑜这几天在家布置的婴儿房,家具可爱很多设计也很贴心,只是色彩偏蓝色,她轻声嘟哝:“现在就准备是不是有点早啊。”
“不早了,还有很多东西都要置办。”叶瑾瑜一本正经的回答,“房间我没用漆,家具我也已经将尺寸和款式交给设计公司去处理,全是圆角的免得磕着,还有摇篮椅我都定制了,至于衣服,回头你来选。”
“确定是男孩儿了?”宜宁抬头看,他下颔还有一点刚冒出来的青胡茬,她抬手摸了摸,有点扎。
“对。”叶瑾瑜一把握住她的手,“别闹,早上走的急,忘记刮了。”
“生出一座小冰山来不好玩。”宜宁抽出手,好似笑话自己一样轻笑了一下。
叶瑾瑜觉得她醒来以后,好像乖顺了许多,但是很多情绪却被她掩藏起来了一样 ,提起孩子的时候是柔和的,但是很快又变得灰心起来一样。他重新把她的手握起来,捏了捏:“那以后再接再厉,生个贴心小萝莉。”
宜宁抬眼看了看他,这次没有抗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宜宁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多月,确定胎儿已经稳定康健不会再轻易出问题,而她本人也已经活蹦乱跳足够健康,这才被批准出院。
来接她的是爸妈和东姨,叶瑾瑜有个新品发布会要开,说是如果来得及就过来,来不及就直接到宜家去。
这一路宜宁简直享受到了熊猫般的待遇,到家了她就被安排在沙发上休息,其他事情都交给别人做。她闲的无聊看新闻,这一翻就正好翻到了叶氏的新闻。
叶氏最新推出了一款以“凛冬”为就主题的珠宝,该设计围绕的是玻璃种翡翠而展开的。剔透如冰棱,真正的美丽往往看起来脆弱,其实坚不可摧。
主打的是一款手链,宜宁觉得有点眼熟,随后才想到和当初她醉酒时获得的灵感,那款手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当然,一个手镯一个手链肯定还是各有千秋的美,如果真的要说,还是罗媛这个设计更为巧妙,更能衬托出玉石的灵动。宜宁不知道这是罗媛自己想的,还是严馨因为叶氏目前的境况,摒弃前嫌,将当初看到的手镯特点告诉罗媛,两人一起设计,不管如何,能帮助叶氏就好。
今天上午有“凛冬”的发布会,报纸上有些地址和时间。宜宁一看时间还早,足够自己去一趟,她自己偷偷拿了车钥匙悄悄溜出,算是给罗媛一个惊喜。
宜宁已经递交辞职报告并且办了交接手续,而且也很久没有去过公司,虽然她的辞职申请被压着迟迟未批,可说起来名义上也算是Y&M自动离职的员工。但是上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绑架案,她是叶瑾瑜的妻子这件事可以算得上是家喻户晓,这会儿Y&M谁不知道宜宁的辞职申请是被大boss压住了不放,所以这会儿哪怕没有工作证也没有邀请函,负责看守场地治安的小哥还是给宜宁放了行。
可人才到,发现发布会并不像是进展中那么顺利。
“叶总,‘凛冬’的款式和星环珠宝的‘隆冬’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放在外行人眼底更是一模一样,为此剽窃质疑,您有什么解释?”
“我相信我公司所有设计师的操守,不会做任何剽窃行为。”叶瑾瑜面容如玉,此时却沉着脸。
记者质问的话题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很显然,在宜宁来之前,热潮已经涌过一遍,而这次,更加尖锐不能躲避的问题直袭而来——“听闻星环珠宝的董事已经携‘隆冬’和‘隆冬’设计师一同往这边赶来,对此叶总您怎么看?”
“这款‘凛冬’是我公司罗媛设计师和叶氏首席设计师严馨联袂合作,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我们愿意走相关法律程序,以证清白。”
宜宁心里咯噔一声,剽窃?
星环珠宝一直都是叶氏的死对头,最近因为舆论媒体的施压,叶氏内部也有压不下的动荡,也许就是因为人心不稳了,才给了对方一棍子打翻整条船的机会,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和叶氏叫嚣,贼喊捉贼的说对方剽窃。
罗媛是什么人品,宜宁太清楚不过,向来大大咧咧的罗媛最讨厌的就是抄袭剽窃,严馨虽然某个方面上为人不讨好,但起码工作认真负责,而且她还对叶瑾瑜有意思,更加不会做出这种将叶氏往绝境上逼的情况。
公司出了内鬼。
原以为新设计的珠宝推出,能够让叶氏起而复生,却没想到反倒让叶氏进退维艰,还背负上剽窃的罪名,哪怕罗媛将自己修改了无数次的设计稿拿出来证明,对方也有相同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稿件,唯一的区别就是对方草稿署名落款的时间比罗媛画的要早一段时间。如果不是罗媛深刻记得自己最近每天晚上熬大半夜就是为了早点完成‘凛冬’,还真的要被星环珠宝设计是拿出的设计稿件忽悠过去。
更重要的是,星环珠宝的“隆冬”,已经在今早悄无声息地上架销售!
仅仅半天之差,叶氏几乎毫无辩驳之力!
媒体只相信证据,罗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事情,三言两语就被堵住不知道说什么,然而,这理所当然的被歪曲理解为心虚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宋昱受叶瑾瑜命令,在引起更大的轰动前,紧急决定提前终止发布会,等查清事实真相再另行安排。
身边人来人往,宜宁就定定的站在自己之前站着的位置上,远远的看着主席台上坐着的叶瑾瑜。严馨曾经说过,他头疼的时候,只会坐着一动不动,微微拧着眉。
他头痛犯了吗?脸色差的让人担心。宜宁避开人群,绕到后台上了阶梯。
叶瑾瑜闭上眼,他知道现在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回去,紧急开会,启动危机公关。
但被爆过剽窃的珠宝行情能好到哪里去?
何况,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就是认输。从此叶氏会被扣上“剽窃”的屎盆子,不可能轻易的摘下来。
宜宁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额边太阳穴:“公司出叛徒了?”
叶瑾瑜身子一僵,连忙转头,见真的是宜宁,立刻站起身将她搂住遮住面孔带她撤离,语气略微焦急:“胡闹!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出院啊。”宜宁却无辜极了,“这事肯定要召开澄清记者会,别担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种事情担心也没用,叶瑾瑜眼底皆是疲倦,他为今天筹划了很久,只等着一仗打得翻身,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倒在这样的地方。叶氏自诩低调,虽然在容埠有一席之地,但向来谨慎小心不轻易得罪人,毕竟树敌太多没好处,毕竟好虎斗不过群狼,比如CMI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典范。
“这件事你不用管。”
“我怎么能不管,好歹我现在还是你老婆,你破产了我怎么办!我还没做好当穷光蛋的准备呢我!”宜宁声音提高亮度,话才说完,就察觉到几乎将大风衣将她裹住的叶瑾瑜脚下停了一下。
“叶总,有人说是因为叶家分崩离析,您是因为最近叶氏股票下跌,数以千计的股民要被套牢,所以才会在情急之下选择剽窃同行设计吗?”
叶瑾瑜的表情冷若冰霜:“我最后重申一次,叶氏以及叶氏旗下的设计师都是手脚干净,没有做过任何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对着镜头,微微眯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凌厉极了的光:“谁在背后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夜路走多了总是会撞到鬼的,某些人既然做了这事,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查个清楚,不仅还叶氏一个清白,更会还叶氏旗下设计师一个清白。”
“您的意思是星环珠宝剽窃,如今只是倒打一耙?”记者还在问,叶瑾瑜已经不管不顾的和那人擦肩而过,掩护着宜宁上了自己的车,“宋昱,开车,先回宜家。”
“不用回家,去公司吧,你还有正事不是吗?”
“我先送你回去。我养着公关部那群人不是吃白饭的,等我送你回去再到公司,公关方案应该也已经出来了。”叶瑾瑜放下风衣,看宜宁的脸有点红,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你才出院,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养好你自己别添乱就够了,所有的事情都不要管,知道了吗?”
宜宁白他一眼:“谁稀罕操这种破心。你可撑住了啊,我可是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那种人,不然别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啊。”
叶瑾瑜嗤笑,搂着她的腰的手在她腰畔捏了一把:“没良心的女人!”
宜宁轻轻哼了一声。
叶瑾瑜回家越来越晚,叶氏即将破产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散播出去的,叶氏内部好几十个底层联合辞职要求发放薪酬,还有一些原本交情好的合作公司也要求提前支付第二部分预付款,不然不再继续生产。叶氏本来指望‘凛冬’这款设计上市,到时候回笼资金,至少能够解了燃眉之急,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出了这么一茬,投出去的资金别说回笼,完全是打了水漂,谁都知道,叶氏宣告破产,已经是早晚的事。
也有些人认为这么一件小事不足以击垮叶氏,至少它在容埠也是珠宝设计也是分了好大一杯羹,算是顶叶柱。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原先向渊的打击,已经让叶氏难有喘息,负隅顽抗下才苦苦支撑到对方自顾不暇,现在短短时间,还不够叶氏调整,却又被对手公司落进下石恶意竞争,彻底让叶氏翻不了身。
虽然公司上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但叶瑾瑜哪怕忙到再晚,也不忘了回叶家陪宜宁。
宜宁最近也睡不着,宜立行已经给了她打了不下十通电话,几乎每天一早一晚就跟定了时似得。宜宁当然知道叶氏现在就跟风中楼阁,随时可能坍塌,但要让她现在离开叶瑾瑜,她做不到。她可以在他最风光无限的时候离开,也可以在他左拥右抱的时候离开,但绝对不会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离开。
“我手头还有点闲钱,如果现在叶氏资金周转不开,可以拿去先垫上。”宜宁一般都等到叶瑾瑜回来才会一起睡,现在她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胸膛依旧那么温暖,却好像在短短两三天光景里,瘦削单薄得不成样子。
宜宁当然心疼,叶瑾瑜这几天的精神渐渐吃不消,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事实上,每次宜立行打电话问离婚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她都会求父亲帮帮叶瑾瑜。但是宜立行毕竟是一市之长,举止稍微有偏薄就会惹人非议,怎么会轻易答应。宜宁本来目的就不是让他出手,只是想堵住他要自己离婚的口而已。
“不用。”叶瑾瑜下颔抵着宜宁的发顶,他的语气平淡,却不自觉将宜宁搂紧几分,“现在就是个无底洞,随随便便填不满,你最好把手里的资产转移一下,你那个朋友罗媛也好,其他人也罢,以防万一。”
宜宁垂着眼,听出他已经是做好最差准备的意思,心酸的不行。从来都是骄傲光鲜的叶瑾瑜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叶氏的现状到底是惨成什么程度了,才会把他逼成这样?
“我不会这样做。”宜宁伸手搂住他的腰,却突然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觉得,在这种时候,严馨比我有用多了?”
“傻。”叶瑾瑜笑一声,随即又轻叹着重复,“真是傻姑娘。”
宜宁见他逃避话题,有点不太满意:“我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但这么多年来,该补偿的也应该都已经补偿了。你给了她未来,你帮她铺路,愧疚心让你已经习惯无条件给予,习惯了她的依赖,甚至习惯了她的爱了吗?”
“虽然我很累。”叶瑾瑜将宜宁稍微拉离了自己一些,那双桃花眼却明亮的仿佛盛着漫天星子不见他这么日子的半点疲倦,叶瑾瑜看着宜宁,很专注,专注到一瞬不瞬,“我对严馨,真的单纯是她救了我一命,我没有习惯她任何事,也没有纵容她,之所以会给予,那完全是因为她没有触碰到我的底线,我不在乎那些。”
“我想跟过下半辈子的人你啊,不然我为什么要在最风光的时候跟你结婚?你真的以为我是看上你爸爸手里的权力了吗?叶氏撑到现在我都没跟爸开过口,又怎么会在那个时候用这么蹩脚的借口跟你结婚?”
宜宁原本只想弄清楚叶瑾瑜对严馨的感情,却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她从来没有奢想过的叶瑾瑜的告白。
那一刻,她就像是做梦,脚下踩着虚浮的棉花又仿佛是浩渺的星空,她完全是悬浮其间。她迎着那双勾人夺魄的眼,看着那双美丽的像是世界上最纯粹又璀璨的宝石倒影着自己微愕的脸。
“怎么……可能。”宜宁听到自己那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声音。
叶瑾瑜勾唇,伸手遮住宜宁的眼睛,再在她无意识微微掀着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宜宁睫毛轻颤,勾得他手心痒痒的。叶瑾瑜的目光在此时此刻柔软到不可思议,可惜宜宁看不到。
他将她抱进怀里,侧脸贴在她的发顶,缓缓闭上眼,用低沉的磁性的声音说——“很久很久,好像是十年还是十一年前,有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个子小小的,眉眼干净,长得一副可以任人随意欺负的模样……”
叶瑾瑜第一次遇到宜宁,是宜宁刚考上大学不久,他应院长的邀请去他们学校开讲座,顺便号召一下设计系的应届生。
那时正值金秋,觉得讲座枯燥的宜宁偷跑到学校随处可见的小花坛边,本来想写生,完成素描课的作业。那时候日头不大,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于是画画的心思也就搁浅了,穿着长袖青绿色外衫的宜宁毫不忌讳,凭借着自己苗条的身躯,好好的凉亭不待,愣是蜗缩在矮矮的灌木丛里。讲座结束打算离开的叶瑾瑜路过,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不小心化身成人的小灌木仙子。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被自己难得的小幽默给萌到了。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长裙,套着长袖外衫,一双印着碎花的板鞋和绿油油的草皮融在一起。边上放着速写板,上面是一件有了粗轮廓的裙子,没有精修没有款式,只是一个轮廓。叶瑾瑜鬼使神差的拿起了速写板,宜宁睡得跟猪一样,自然没有半点反应。
“啊……!”宜宁几乎要被那温柔的声音哄得睡去,但听到故事进展,睡意突然全消,抬头想看叶瑾瑜,却被他摁在胸口没法动,只能埋在他胸膛,嗡里嗡气的说,“原来那张画是你画的。”
叶瑾瑜用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把偷睡的姑娘给画下来,本来想带走,想想还是留了下来,那时候他都有点弄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有这个闲情逸致给一个陌生人画肖像画。落款的时候,本来想写致美丽的睡美人,结果才写了个“To——”就被自己举动逗笑了,将速写板放回原位走人。
第二次会注意到宜宁,已经是一年之后,她是获奖的学生,而他是颁奖嘉宾。他实在没有那个闲功夫去,原本只是想让Andy代自己去,却看到其中有个设计署名是To,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鬼使神差,他愣是让宋昱推迟了第二天的洽谈,去了学校。他以为只是去过个场子,但谁知道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当初不曾睁开眼过的睡美人姑娘。她好像稍微会打扮了一点,黑白分明的杏眸不妩媚却足够动人,脸上化着淡淡的妆,不过眉眼看着依旧有点惺忪仿佛刚睡醒,她边上坐着一个俊朗的少年,微微侧头看着她,时不时笑一声以示附和。那个时候他略有遗憾的想,啊,睡美人已经被其他小王子吻醒了。
也许是这样的夜晚格外的温柔静谧,宜宁听叶瑾瑜用从不曾有过的语调跟她讲那些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故事,想抬头看,却一直被叶瑾瑜箍在怀中。
她看不到叶瑾瑜说这些往事的时候的神情,哪怕她光听到他的语气他的回忆就觉得心砰砰直跳,她也不能看到叶瑾瑜的表情。
叶瑾瑜说了很多,宜宁从来没听到过他说这么多话,时间越来越晚,她也不困,就听着叶瑾瑜像一个痴汉似得说着他十分机缘巧合又默默的窥视。听到一些虽然宠溺带带了点偏见形容词,宜宁就会不太满意的插嘴一两句,然后会听到叶瑾瑜轻笑。
时光好像在脉脉温情的话语中飞回到叶瑾瑜嘴里那个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还不曾有林南。宜宁好像看到一个单薄却又矛盾般宽阔的身影,正斜斜的倚靠着校园里的那颗枫树,狭长好看的桃花眼敛着,嘴边挂着淡淡的笑,修长的手指正拿着铅笔在速写板上描绘。而远处,一个少女侧卧在灌木下,微微蜷着双腿,睡得安详又恬静。
没有冬去春来的寒冷,没有夏日聒噪的蝉鸣。
只有一阵悠然着一阵的风,带着温柔的桂花香吹拂过脸颊,风中,隐约还有一个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宜宁已经睡着,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已经平稳的呼吸频率,叶瑾瑜终于将搂她的双臂松开了些。宜宁阖着眼,嘴角还微微扬着,显然心情很不错。好像时间交错,那个午后,他的睡美人在他面前安然的毫无防备的睡着,等待王子去吻醒。
叶瑾瑜微扬着薄唇唇角,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亲,又舔了舔,像是个不经人事的少年,对情人落下的亲昵玩笑。
睡梦中的宜宁也许觉得痒了,有点害羞的抿了一下唇,露出脸颊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所以——这哪里是商业联姻?如果十年前,他就知道这个小睡美人注定是自己的妻子,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不会让林南霸占了她的心又伤了她的心,不会让她反复的质疑他对她对这婚姻够不够坚定。
罗媛这几天面对了无数质疑,导致精神有点不太好,她和邹叶两人都已经谈婚论嫁,加之两人的事业都蒸蒸日上,没想到突然出现了这么一茬,原本对罗媛很满意的邹母都有了偏见,暗示邹叶不要再跟她在一起。好在邹叶一直陪在罗媛身边,没给她任何压力,还一直细心开导。
叶氏剽窃一事在发布会过去的第三天水落石出,人证物证俱在,是严馨的助理遭受星环珠宝的贿赂收买,而严馨又对这个助理太过信任,才让她帮忙收拾罗媛的新设计稿,全程都经由助理的手,自然罗媛有的稿件她都有。监控里,助理拿手机对着稿纸拍照,每章都不落,还有几通已经删除的和星环珠宝那边人联系的电话记录被恢复。
严馨没想到竟然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和叶瑾瑜在一起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但她还是没有轻易放弃,而是将寄托放在这次叶氏的最后一博上。
严馨自认为很了解叶瑾瑜,她知道叶瑾瑜最喜欢有能力的人,只有在事业上足够和他一起齐头并进,高处比肩的人,才最适合当他的妻子。
这次‘凛冬’是叶氏孤注一掷的翻身仗,也是她为了爱情孤注一掷的翻身仗。她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也努力抛弃和罗媛的成见,主动将上次宜宁设计的不曾曝光的手镯优点告知,希望和罗媛一起挽救叶氏。谁知道,终究还是棋差一招,竟然被信任了将近四年的人反咬一口。
虽然事情真相大白,但星环珠宝的高层死皮赖脸不承认,这边证据就算再确凿也没有办法。你只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信不信却不是你能够决定的。
严馨自责,也知道这么大的疏漏全是因为自己一时大意,叶瑾瑜也再不会为她而破例,她自己也无颜再留在叶氏。
“瑾瑜,对不起。”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听到这三个字。”其实叶瑾瑜知道,也是自己太过大意,但严馨身边的助理是跟了她好几年的,工作勤恳为人务实,虽然没有多出色但也很少犯错。这次他剑走偏锋,却没想过,这个时间段,叶氏已经不是以前的叶氏,上下人心已经不是一条齐,受人利用也是无可奈何。
严馨看叶瑾瑜疲倦的揉眉心,素来的女强人突然眼睛一红:“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太马虎大意,是我让好不容易找到希望的公司再一次面临宣告破产的危险,瑾瑜,我想和陪叶氏渡过难关之后再引咎辞职,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既然已经凶多吉少,能走一个算一个吧。”叶瑾瑜站起身,走到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白天的容埠依旧匆忙,多一个公司少一个公司,都不会有损它丝毫繁华。叶瑾瑜看着车水马龙,虽然不想看不想承认,但他桌子上还有厚厚一叠的等待审批处理的辞职报告。
虽然叶氏未倒,但,已经黔驴技穷。
叶瑾瑜为严馨准备了去国外进修的手续,他欠这个女人的也许过多少年都还不清,他最讨厌欠人情债,然而她当初既然是在他最危急的关头推了他一把,现在叶氏危机,他也只能在这危机的关头将她推出漩涡。不能说扯平,但求问心无愧吧,以后,也不会再欠谁什么了。
叶氏如今已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摔死的不仅仅是叶氏高层,还有一堆股民。
宜宁因为前一天叶瑾瑜跟她说的那些,福至心灵般,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唇亡齿寒,叶瑾瑜一旦出事,决计不离婚的宜宁肯定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但她却不会就这么认命。她最钟爱的是笔,赋予她光芒的是设计,她要重新回到台上。严馨已经走了,她要重拾这份热情,一步一步走到叶瑾瑜身边。告诉她,她不是睡美人,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皇后。
这是一款主打关于“秋?忆”的设计,当然还有零碎其他小设计,比如鸡血石为玉料的亲子血缘关系为主题的设计,适合一个家庭成员的佩戴。容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已经成家立业的成功人士远比还在奋斗的小白领要多,这样一来,销路根本不需要愁。二来,她是TO,当年被法国设计大师卡斯塔赞誉的中国设计界新星,虽然中间退隐了这么多年,但不妨碍她复出时不曾被灰尘遮住的光芒。
花了足足一天时间,宜宁将平时至少要半个多月紧赶慢赶的稿子画好,不需要反复修改,一气呵成的作品让宜宁自己都充满了希望和信心。忙碌的同时,宜宁也不想自己和孩子出任何意外,徒添叶瑾瑜担心,将东姨送来补药和餐点都按时吃下。
“太太,先生打电话来说稍微晚一点回来。”
又是这句话,宜宁却不如以往那么担心,弯着眼回了一声东姨“知道了”,然后回房间给周东延打电话。
她手头有一笔闲钱,父亲给的零用叶瑾瑜给的零用外加她这么些年的工资,算起来真的很少有需要花销的地方,所以这会儿猛地看起来,那笔数额还着实不小。
叶瑾瑜当初怕牵累宜宁,建议她将钱转到其他人账户,等到这风波过后再说。宜宁却决定借周东廷之手,将这笔款项注资叶氏。她不相信叶瑾瑜会这么轻易的倒下,如果说叶氏现在处于寒冬,那么一把足够旺的炭火,也许就能够让他熬过这个寒冷的节骨眼,重新振作起来!
她相信叶瑾瑜,相信她的丈夫,相信她孩子的父亲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无关于任何有据可依的信任,只是单纯的虔诚的信念。
“叶总,早上有人打来电话商谈注资的事。”宋昱将要看的文件都放到叶瑾瑜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封来自容埠本地的快件。”
“商谈注资?谁。”
“是周东廷。随后他汇过头期款项五千万。看起来倒不像是投资,而是来送钱的……”宋昱在叶氏工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心急的投资人,还没谈妥就送先送钱的。他笑着说话,边把手里的一份快件放在文件最上方,“还有这是一份来自一个叫做To设计师的快件,说是让您亲启,要不要……”
叶瑾瑜心里一窒:“放下,我待会儿看。”
等宋昱离开办公室,叶瑾瑜立刻将快件给打开。里面是一小沓设计成稿,虽然没有上色和标注尺寸,但光款式就足够让人眼前一亮。还是那个To,那个让法国设计大师都称赞笔锋,哪怕在Y&M收敛锋芒这么多年,她依旧没有辜负她的天赋。
宜宁在快件里表示,她会加入叶氏,与叶氏签订合作,再在短时间内隆重推出最新设计,她虽然不是多有名气的设计师,但她的名字曾经上过法国巴黎周刊,被法国设计大师卡斯塔赞誉等等这些都是不容置喙的事实,可以当做东山再起的噱头。
但真正让叶瑾瑜欣喜的不止是这个,而是他知道,这是宜宁接纳他的最好证明。
她相信了昨天晚上他的剖白,也许他早应该放下那些以为先爱上就输了,以为在乎放在心里就好不必要被谁知道的念头。信任是彼此给的,信心和安全感同样是,挂在嘴边的也许不一定全部都是真实的,但是让她知道心意的最直接的方式。
然后,叶瑾瑜不可避免的想到注资的事,现在叶氏摇摇欲坠,九成人眼中,现在融资就代表是亏本,谁也不至于钱多到没地方花,连他自己都已经是黔驴技穷。所以……也是宜宁在背后扶了一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