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很早,吃完,陆爷爷主动收拾起了餐桌,没让陆尔白插手,挥着手催促他道:“你赶紧回去,别等天黑了路不好走。”
陆尔白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后落了下来,对奶奶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陆奶奶从屋内拿了条灰色的围巾出来,给他围上,握着他的手道:“别来了,都快过年了,路上车子多,不安全,你还是多留在家里陪陪你妈。”
陆尔白沉默着,没应声。
见他要回家,郑冬至最是激动,赶紧跑过去,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对着二老告别道:“陆爷爷,陆奶奶,我也走了,下次我再跟尔白哥哥一起来看你们。”
陆爷爷被她叫得红着脸憨笑,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爷爷欢迎你。”
陆奶奶则去房内拿了几盒郑冬至带来的西洋参,硬是要还给她。
郑冬至不要,躲在陆尔白身后将手藏了起来。
陆奶奶无奈,故作生气地道:“这孩子,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这让我们如何是好。”
“哎呀,奶奶你就收了呗,你是尔白哥哥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奶奶,我给爷爷奶奶买吃的有什么关系?”
“不行,这东西太贵了,我不能收。”陆奶奶还要塞给她。
郑冬至大叫,一边向陆尔白使眼色,一边嚷嚷着:“大不了我下次不买了,这次您就收了吧。”
陆奶奶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最后还是陆尔白开口说:“收下吧,下次不买就是了。”
陆奶奶这才作罢,拉着郑冬至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陆尔白走去院子里推他的自行车。看到他推车过来,郑冬至自然地跳上了车后座,一手环在了他的腰上,一手挥舞着跟二老说再见。
陆尔白由着她,等她说完,他才淡淡地对陆爷爷他们说了一声:“走了,你们别送了。”
二老虽点着头,但还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很久,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
小镇的街道很是寂静,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陆尔白载着郑冬至一直骑到了镇中心才感觉人多了起来。
听说陆尔白要回家,郑冬至心情很好,坐在后座上高兴地哼着歌,时不时地跟陆尔白说着话。
全程都是她在说,陆尔白一声不吭,似乎已经渐渐摸清楚了那人的性格,郑冬至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说话间,郑冬至没有忘记问陆尔白借寒假作业抄,快年底了,郑林忙完工作就要回来检查她的作业了,她还一个字都没写呢。要说她为什么不写?那是因为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陆尔白肯定会把作业给她抄。要说她哪里来的自信?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对她挺好的。
一道冷风吹来,郑冬至冷得抖了一下肩膀,抬眼望着少年清瘦的脊背,心里不由得荡漾了下。她朝他的背贴过脸去,头还没有靠到他的身上,车突然停了下来。
“下车。”陆尔白低声说道。
郑冬至感到很是纳闷,她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看到不远处的大超市,她以为陆尔白是要停车买东西,赶紧后知后觉地跳下车,好奇地问:“你要买什么?”
陆尔白扫了她一眼,没答,也下了车。他静静地等在路边,郑冬至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陪他一起等着。
天黑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道路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
郑冬至仰着头在发呆,手臂突然被人拽住。她惊讶地抬头,看着陆尔白,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了停在身前的出租车上。
陆尔白对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打开车门,将她推进了车里,并关上了门。
等郑冬至反应过来,司机已经落了锁,车朝前开了过去。她坐在车内往后望去,陆尔白又一次跳上了自行车,神情沉静地朝前骑着。
“小姑娘,是去紫园吧?”司机问她。
郑冬至回头,道:“等一下,帮我跟着后面那辆自行车。”
“怎么跟啊?刚才那小帅哥让我送你去紫园,钱都给了。”司机很是为难。
郑冬至从口袋里掏了张一百块的出来,冷着脸道:“够了吗?跟着他,不够我再补,你给我打表!”
司机收了钱,仍不忘提醒她:“我们四个轮子在前,他两个轮子在后,不好跟啊!我要先停在路边等他过来,他不就发现你跟着他了吗?你们是小情侣吗?闹别扭了?”
“你不会先拐进前面的十字路口等他吗?走远了他看不到我们,不就不会发现我们跟着他了?”郑冬至朝他翻了个白眼。
“哎,开得慢耗油伤车呀!”司机继续抱怨。
郑冬至又甩了张一百的出来,霸气地道:“我就问你这单你接不接!”
做生意的,只要有钱赚,谁不爱赚。
司机看到钱,当即不再废话,连声道:“接接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就这样,郑冬至坐在温暖的出租车里,一路跟着陆尔白朝市区的方向前行着。
夜色越来越黑,那少年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忽明忽暗,车内的空调很暖,车外的冷空气打在车窗上形成了浓厚的雾气。都不用开窗户,郑冬至就能感觉到车外有多冷。她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疾行的陆尔白嘴里呼出的白色雾气。
一开始她还以为陆尔白是怕她冷,所以让她坐车,自己骑车回郑家。但到了市中心,她才恍然明白陆尔白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跟她回家,他骑的路线完全就不是回紫园的路。
郑冬至坐在车内一路跟着陆尔白来到了他们就读的高中附近,看着他将车停在了学校外的那家旧书店门口,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那边陆尔白将车锁好后,拿钥匙打开了书店外的铁链门,然后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又把门关上,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们现在要去紫园吗?”司机问郑冬至。
郑冬至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链门,又拿了一张一百的出来,道:“你今晚我包了,再等一会儿。”
“就三百块钱,包我整夜生意怕是不够吧。”司机边收钱边说道。
郑冬至冷眼扫了他一眼:“你当我没打过车啊,这一路过来撑死了就二十块钱,给你三百我都给多了。”
司机没再吭声,陪着她继续等着。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铁链门又被拉开来,陆尔白拎着个热水瓶走了出来,锁好门后走去了附近的烧烤摊,打算借一些热水。
烧烤摊的老板似乎认识他,一见他过去,就指着身旁的炉子让他自己去烧。
陆尔白客气地道了声谢,就坐在炉子边烧起水来。
外面很冷,他蹲在地上,双手对着炉子不停地搓着,嘴里不时地呼出白色的热气,两只耳朵冻得通红。
郑冬至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烧完热水,把水壶装满,陆尔白见老板在忙着给客人烤串,也就没打扰他,在炉子旁放了一个硬币,然后拎着水瓶回到了旧书店。在店门口,他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郑冬至。
他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郑冬至径直朝他走去,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脸上。她定定地望着他,咬着牙问:“你不回我家,也不住你爷爷奶奶家,就住这里对吗?这里没有吃饭的地方,没有床,甚至都没有热水,你怎么活呀?”
“不用你操心。”他淡淡地瞥她一眼,从她身旁走过,手臂突然被一把拉住。
“这里根本就没法住人,你妈要是知道你住在这里肯定会伤心的。你跟我回家吧,顶多我以后不戏弄你了,好吗,陆尔白。”郑冬至双眸明亮地抬眼望他,眼眶有些发红,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恳求。
她是谁,郑冬至啊!何时这么低声下气过!可这会儿她却求着陆尔白回家!
因为她心疼他。
她一向是个很纯粹的人,她的爱恨都很简单。她会因为苏慧进入郑家,跟着她哥一起讨厌陆尔白,也会因为那次在小巷中他救了她而喜欢上他。
她承认,她起初撩拨他是为了气陈昭言,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喜欢陆尔白啊!她要不喜欢他,怎么会去撩他?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去表白一个不喜欢的人!
“跟我回家吧。”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再次恳求道。
陆尔白沉默地望着手臂上那只纤细的小手,良久,他伸出手来,一点点掰开了它。
郑冬至一脸惶然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黯淡,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那不是我家,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为什么你宁愿住这里都不愿跟我回家?”
“因为我很讨厌。”
“讨厌什么?”
“讨厌看我妈讨好你们的样子;讨厌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讨厌你哥的自以为是;讨厌你爸老好人的样子;讨厌我自己明明不被欢迎却还死皮赖脸地赖在那里。”陆尔白一直都是个很会隐忍的人,他习惯将所有心思隐藏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感受。
郑冬至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她红着眼,喉咙干哑地问了一声:“那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是。”他紧紧地盯着她,说道。
郑冬至冷笑一声,很是气愤地伸手推了他一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丝带打着蝴蝶结的卷轴画扔给了他,大骂道:“谁要你喜欢!祝你以后生日都没有人给你过!浑蛋!”
骂完她还不解气地抬腿踢了他一脚,不等他回嘴,便气呼呼地跑向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陆尔白的小腿被她狠踹了一下,他疼得蹲下身来,目光静静地望着掉落在地上的卷轴画,愣了一会儿,才伸手将其捡了起来。
黑色的蕾丝带打的蝴蝶结很结实,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拆开,里面是一幅铅笔画,画上是穿着工作服低着头调咖啡的他。
画的人明显用了心思,就连他衣服上别着的名牌都画得很是精致。
画的底端是用铅笔署的郑冬至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To白,生日快乐!
心像被电流击中,他愣怔地望着那几个字,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