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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爱情事故

第七章 京都之行

危晓陪着绪天赐和他爸爸去跟设计师开了几次会,最终确定了设计方案,他们也到了去关西旅游的时候。

周五下课之后,绪天赐便召集了大家在学校集合,然后一起坐新干线前往京都。到达京都的时候刚晚上八点,他们在车站旁边订了家酒店,放下行李后,就去附近觅食。

饥肠辘辘,他们随便进了一家居酒屋,点了一些食物。

韩亿欢问绪天赐:“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

“我们明天上午去稻荷大社,下午去岚山,晚上住在岚山附近的温泉旅馆,第二天早上坐小火车上山,下午回东京,正好不耽误周一上课。”

“行程是不是太赶了?”

“我明天早上去取提前租好的车,不会很赶。”

危晓对小天使双手点赞,跟他一起出来玩简直太省心。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危晓突然有了一种大学毕业旅行的感觉。只不过那时候她一心急着找工作,所以错过了毕业旅行,现在也算是一种弥补。

那一年正好是奥运会,整个A市的高校为了迎接奥运,让毕业生提前一个月毕业,她晕头转向才搞定了工作和租房,没有来得及参加同班的毕业旅行。通过试用期之后,想着盛世难逢,便去买了一张很冷门的比赛门票,没想到,就遇到了时遇权。

其实仔细回想,那时候的时遇权和现在差不多,一张脸总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们之间隔着一家三口,那个熊孩子嚼了泡泡糖,朝她脸上吐吹起来的泡泡,她让孩子爸妈管一管,他们没当回事,那孩子便越发嚣张,把泡泡糖粘在了她的头发上,还朝她有恃无恐的做鬼脸。

她怒了,拿出自己的口香糖,跟这孩子开启对战模式。

最后这孩子输了,嗷嗷大哭,孩子爸妈又骂她欺负小孩,动静闹得大了,志愿者们便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孩子爸妈颠倒是非,把她描述成了一个打小孩的恶毒女人,围观了全程的时遇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句话都不肯帮她说。

她烦透了,比赛没看完就退场了,结果在门口遇到了时遇权。她想问时遇权为什么不帮她澄清事实,时遇权看见她却越走越快,她没有赶上他,站在场馆门口生闷气,志愿者们追了出来,说捡到了一个钱包,她一看钱包里的身份证是时遇权的,就自告奋勇要去还给他。

她给钱包里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几经周折,联系到了时遇权,时遇权让她把现金都拿走,把钱包和身份证信用卡寄到他家,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坐着公交车就去了他给的那个地址。

A市的夏天其实不算太热,尤其是夜晚,甚至可以说很凉爽。她在那栋公寓的大堂,等到了十一点,时遇权看见她,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拿了钱包就走。

她当时极为愤怒,可时遇权却很冷漠的说:“我并没有叫你过来。”

说真的,如果不是时遇权长得好看,她当时可能会爆粗口,可她就是肤浅,冲着时遇权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脸红红的怂了。

她刚出公寓大门,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她被拦在屋檐下,不知所措。夜雨寒气逼人,她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看着就要错过末班车,她狠了狠心,打算冒雨冲去公交车站,抬脚刚下台阶,头顶就多了一把伞。

时遇权依旧是像她欠了他五百万一样拽得二五八万,甚至不看她的眼睛,他说:“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心。”

她当时就想喷他一脸:你好心?你是不是对好心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发现她住在一个群租房里,一个三室两厅被隔成了十几间屋子,将近凌晨各个房间里还是吵吵扰扰,厨房和卫生间的垃圾堆得跟山一样,恶臭扑鼻。他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为什么不租个单身公寓?”

“没钱。也不想一个人住。”她自嘲的勾唇,“我怕孤独死都不会有人知道。”

时遇权似是震惊,眸色刹那染上了心疼,她的潦倒与寂寥,从那一刻渐渐停止。

她后来无数次的想过,时遇权对于她,刚开始可能只是保护欲作祟,就像是心肠柔软的猎人,碰到了一只雪地里孤独无依的兔子。

每当这时,时遇权总是揉揉她的头发,笑说她想象力丰富,然后搂得她更紧。

那么那么好的时遇权,她是怎么把他弄丢了呢?

“危晓,你在哭?”

是韩亿欢困惑的声音。危晓用手指勾去了眼泪,“不是,太冷了,你们逛吧,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紧了紧毛衣外套,往民宿方向走去,仰着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就算还有机会和时遇权重来,她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从前那样任性肆意的践踏时遇权对她的好,她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吵架时口不择言伤害过时遇权,她有罪,她真的有罪,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她却吹毛求疵,所以她活该沦落至此。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护现在的时遇权,要帮他实现所有梦想,就像他曾经那样无私对她宠溺一样。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睡的危晓便起床,在民宿附近转了转,发现了一家小小的神社,大约两百平的面积,中央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挂着一个古树保护的牌子,她本来以为这么早不会有人,结果竟然看见了时遇权。

他站在神殿前面,低着头,双手合十,似乎正在祈福,几秒之后,他抬起头来,双手合十拍了两下掌。

回过头,看见危晓,他很意外,但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刚刚五点的深秋清晨,天还没有亮透,万籁俱寂,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微醺的烟雾,危晓有种错觉,她在做梦,她来日本,她失去时遇权,时遇权对她种种的好,统统都是做梦,只有此刻才是真实,只有眼前这个对她充满着防备和疏离的男孩才是真实。

前世今生,幸福圆满都是前世,求而不得才是今生。

时遇权慢慢走过来,看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冷淡,“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危晓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一向起得很早。”

“你许了什么愿?”

“什么都没有许。”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自然,一看就是撒谎。

“哦。”危晓有些失落,她真傻,时遇权怎么会跟她交心。

回到民宿,绪天赐刚刚起床,看见他两一起回来,颇为震惊,“你们两……”

危晓随口解释,“在附近散步遇到的。你要去干什么?”

“我去拿车,等下吃过早饭,就可以出发了。”

“好,那我先回房间收拾一下。”

这个季节,正是日本一年一度的红叶狩,春天的樱花狩和秋天的红叶狩是日本人民两大郊游狂欢节日,春天自南向北,秋天自北向南,樱花次第开放,红叶陆续着色,有心人能一路追随下来,称之为狩。

而京都因为满城建筑古色古香,别有一番韵味,更是赏枫季人们趋之若鹜的名所。

他们上午去伏见稻荷大社,稻荷大社就在稻荷山,供奉着传说中掌管谷物和食物的稻荷神,被认为保佑五谷丰收,衍生为商业繁荣,他有两个随从,是白色的狐和狸猫,狐狸就是稻荷神的使者,所以大社内到处都可以看见口中叼着稻穗或谷物的狐狸,接受人们的膜拜与礼敬。

大社入口处矗立着一个超大的鸟居,据说是丰臣秀吉所捐赠,后面便是神社的主殿和其他建筑物,和一般神社基本一样,有撞钟祈福的场所,有御守的售卖处,还有求签处。

趁着绪天赐去停车,韩亿欢求了很多御守,又去求了支签,小脸便瞬间耷拉下来。

日本一般神社的签都是大吉、中吉、小吉、末吉或者凶、小凶、末凶、大凶这样次第排列,浅显易懂,但是伏见稻荷大社却与众不同,没有纯粹的凶签,倒是有些绕口令一样的:凶后吉,凶后大吉,吉凶相伴,吉凶未分末吉等等……

韩亿欢抽到的这支是吉凶相伴,姻缘那栏意思是她所求不会有结果,劝她迷途知返。韩亿欢当下便心如落石,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神殿前许愿的时遇权,他正好回头看她,她便重拾笑颜,果断把签文叠成长条,系在了旁边专门用来系凶签的绳上。

神神鬼鬼的事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她选择不信这支签,相信自己的直觉,时遇权肯主动陪她来京都,这在从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这还不能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大有进展?

危晓也在求签,韩亿欢等她的签文一展开,就伸手抢了过来。是张吉凶未分末大吉。

韩亿欢有些看不懂,“又吉又凶是什么意思?你在问什么?”

危晓把签文拿到自己手里,忽然就笑了,她把签文叠好放进自己的钱包里,然后一本正经的跟韩亿欢说:“我在问什么时候你能给我涨工资。”

“那你直接问我比较快。”

时遇权正好走过来,韩亿欢便问他:“阿权阿权,你为什么不求签?”

“为什么要求签?”

“你对自己的未来就没什么好奇吗?”

时遇权摇了摇头,指着山顶,“你们再磨蹭,等会就来不及了。”

“我不想爬到山顶,看看鸟居就是了。”韩亿欢把相机塞到时遇权手里,“帮我拍照。”

伏见稻荷大社最出名的便是千本鸟居,这些鸟居都是得到庇佑的公司回来捐赠的,一共几万座,一直延伸到稻荷山顶,绵延数公里,朱红色的鸟居像一扇扇门组成的时光隧道,仿佛能连接过去和未来,引人探究。

未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时遇权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于未来并不是没有好奇,他只是不想让求到的签影响他的判断,他始终只愿意由自己去掌握未来的走向。

他举起相机,镜头里的韩亿欢欢脱得像一只刚下山的小狐狸,在鸟居之间肆意的奔跑。他微微笑着,如果能跟韩亿欢一样,永远都不会长大,永远都像个孩子,心无旁骛,多好。

绪天赐和危晓慢慢跟了上来,危晓逐座鸟居看过去,里面有不少现在日本知名企业捐赠,有很多已经年代久远朱漆斑驳,每座鸟居仿佛都在诉说一个故事。

危晓忽然感慨,“人是多么贪心的动物啊。”

绪天赐看着她,不解的问:“怎么这么说?”

“这些鸟居难道不就是欲望的体现吗?”因为有欲望,所以才会求神明保佑。

时遇权接了一句,“可是若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人生该多无味。”

危晓突然一个激灵——她无法相信,这句话是由时遇权说出来的,她还以为他一直都是那么清心寡欲随遇而安的人,没想到他也曾有过灼灼野心。是啊,哪个少年不曾满腔热血呢?只不过后来经历的多了,慢慢沉淀了,才会改变。她真是幼稚,到三十岁才明白这个道理。

从稻荷大社出来之后,他们便直奔岚山,先到山边的民宿,这家民宿是私人别莊,自带温泉,只有五个房间,从里到外只有一个老奶奶,既是店主,也是服务员。

她自我介绍说姓佐佐木,然后领着他们去二楼的房间,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分别在走廊的两端。

佐佐木奶奶说温泉在后院,不分男女,只要使用的时候关上门就好,她笑起来慈眉善目,危晓很喜欢她,就跟她闲聊了一会。

“整家店就您一个人,不累吗?”

“我们家店小,客人并不多,所以不累。”

“客人不多为什么您不搬去市里住呢?这里……总归是有些寂寞的吧。”除了红叶季和樱花季,来这里的人可能不会多。

佐佐木奶奶摇了摇头,“我和我先生一起在这里住了四十年,这个家每一寸都有他的痕迹,我不想离开,守在这里,总算可以日日睹物思人,如果离开,在这个世界我就真的无以为伴了。”

“抱歉……”危晓并不知道她先生已经去世,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五年,我早就已经平静了。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晚饭。”说完,佐佐木奶奶便迈着缓慢的步子下楼了。

房间是标准的榻榻米和室,韩亿欢打开日式的木格窗户,就惊叹的“哇”了一声,“好美啊。”

危晓闻声望过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外面的色彩丰富得就像油彩画一样,美得绚烂,美得瑰丽,美得毫不真实。

怪不得佐佐木奶奶迎他们进来的时候就说现在是最好的季节,客房的窗户正对着连绵不绝的山麓,成片的枫叶或黄或红,铺天盖地的朝着她眼底涌进来。

京都的枫叶就像它这个城市的气质一样,古朴、精致、悠然,仿佛千年之前的美女,从容优雅,有种脱离时代的淡然和别致。危晓觉得时间都静止了,她能听见风声、水声,还有落叶翩翩的声音。

这里真的美得超乎想象。

过了会儿,佐佐木奶奶就把晚餐送了上来,是传统的日式食物,盘盘碟碟摆了一桌,有沙拉、生鱼片、烤鱼、味增汤等等。看得出来,食材都很新鲜,做食物的人也很用心。

危晓想象了一下她在厨房认真而又缓慢的准备这顿晚餐的情景,突然对她的坚持感同身受。

如果没有再次遇到时遇权,她的余生可能也就和佐佐木奶奶一样,靠着持续他还在时的生活状态来度过,看上去是无法离开旧地,实则是无法离开旧时光。

吃完饭,危晓把碗碟收拾好,送到厨房,一边帮佐佐木奶奶洗碗一边跟她聊天。

佐佐木奶奶问她:“你喜欢日本吗?”

危晓沉默了片刻,她来日本之前并不喜欢这里,从小到大她都觉得日本像个黑洞,这个洞会吞噬掉人的本性,让人迷失自我,可现在的她越来越清楚明白,爸爸会迷失是爸爸的错,和地点没有关系。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这里有时遇权,她又怎么会不喜欢?

她笑着点了点头,“很喜欢啊。”

“你打算在日本一直待下去吗?”

危晓用抹布反复擦着一个盘子,有些怅然的说:“当然想啊……”手上动作忽然停住了。

佐佐木奶奶提醒了她一个大问题:再过两年时遇权就该回国了,到时候怎么办?她如果跟着他一起回去,是不是就会回到十年后?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上天让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所以她只有在两年内让时遇权爱上他,劝服他一直留在日本,才能跟他相守终生。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以现在时遇权对她的态度,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愁眉苦脸,佐佐木奶奶试探着询问:“你有什么难处吗?”

危晓笑了笑,“没有。”还是不要想以后的事情了,像时遇权以前经常跟她说的那样,珍惜当下吧。

她洗好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韩亿欢拎着筐往后院走去。佐佐木奶奶喊住她,跟她说用温泉的时候,记得把通往后院的门反锁上。

“这里的温泉以前只有我们一家人用,所以没有设男汤和女汤,就麻烦你们当做私汤一样使用,每次进去之前锁好门。”

“好的,我们知道了。”

危晓把门的使用方法给韩亿欢翻译了,然后自己上楼,打算对着后山画几张素描。正好碰见时遇权也拎着筐从房间出来,便说:“亿欢刚刚过去,你还是待会再去泡吧。”

时遇权愣了愣,想回房间,危晓又喊住了他,“你来我房间等吧,这样亿欢一回来你就可以过去了。”

“好吧。”

时遇权跟着危晓进了房间,危晓见他不说话,就摊开了素描本,对着景色开始画画。一开始时遇权并没有注意她,打开电视去看新闻,可是他突然一转头,眼睛就移不开了。

危晓画的远景是外面的山林,近景是落在窗边的一片枫叶,她紧蹙着眉头,看着画本的表情认真而又光芒四射,时遇权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她铅笔滑过画纸的沙沙声。

她的美术功底很好,她应该真的是建筑设计师,时遇权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也很爱画画,虽然他现在不画了,但他希望危晓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特长,她应该尽快回国去,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她说她留在日本是为了找人,应该就是找她爸爸吧,他真的很希望她能尽快找到爸爸,尽快回国。

时遇权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画画,陷入了沉思,连韩亿欢进来了都不知道。

“阿权,你怎么在我们房间?”

时遇权收回了思绪,站起身,“你回来了,那温泉就没人了吧。”

“没了。”

“那我要去泡了。”他拎着筐离开她们的房间,泡到池子里之后,他脑子里还是危晓画画的那副画面,那一刻,她一点都不像他刚认识她时那个张牙舞爪的大婶,他发现她的侧脸线条很美,睫毛很长,细腻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点皱纹,还有她的嘴唇,饱满而鲜润,怪不得口感还不错……

时遇权忽然惊恐——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在意淫一个大婶!是因为很久没谈恋爱所以荷尔蒙失调了吗!

不不不,这不可能,一定是温泉水温度太高,让他在高温蒸腾里产生了错觉。他坐在温泉池边,吹着寒风让自己冷静。结果到了晚上,鼻子就塞住了。第二天早上,本来他们约好一起去坐岚山小火车,登山去玩,时遇权头重脚轻,根本起不来,绪天赐便带着危晓和韩亿欢去了。

时遇权睡到十点才起床,佐佐木奶奶正在二楼打扫,看见他从房间出来,便说:“不必急着退房,你不舒服就多睡会,你的朋友们下午会过来接你。”

“谢谢您。”规定的退房时间是十点半,佐佐木奶奶可以说是很好心了。

“厨房有粥,我去给你拿。”

“不用麻烦您了,我去餐厅喝。”

时遇权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粥里有淡淡的薄荷味,喝了之后感觉鼻塞好多了。

佐佐木奶奶打扫完二楼,回到厨房的时候正好看见时遇权在盛第二碗,就笑着说:“你觉得好喝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我住在这里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还要特意给我煮粥。”

“不是我煮的,是你朋友煮的。”

“他们不是出去玩了吗?”

“危小姐早上四点就起来了,熬好粥之后韩小姐和绪先生才起床。”

时遇权看着手里这碗粥,有些感动,昨晚他只是擤鼻涕的次数多了些,危晓就特意早起给她熬粥。

“危小姐说这个粥叫薄荷菊花粥,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她先生就经常给她熬,可惜遗憾的是她还从来没有熬过给她先生喝。”

时遇权心忽然有点冷,她对他好,应该也是因为他长得像她老公吧,在她老公身上的遗憾,想在他身上一一弥补而已,他却差点当了真,可笑。

他把那碗粥放下,回房间又躺下了。

因为生着闷气,时遇权的病竟然又加重了。危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的汗已经浸透了被子。

绪天赐吓了一跳,赶紧把危晓和韩亿欢都叫了过来,佐佐木奶奶忙打电话叫了医生过来。

医生给时遇权打针之后,危晓和佐佐木奶奶一起送他出去。

站在院门前话别,医生关切的询问佐佐木奶奶:“您的眼睛最近还好吗?那个手术还是尽早做比较好啊。”

“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就去医院。”

“您总是这么说。”医生忧心忡忡,“要是拖得时间久了,恐怕是要失明的啊。”

佐佐木奶奶一边点头一边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路上小心。”

医生走后,危晓便问:“您的眼睛怎么了?”

“老人家的老毛病,白内障。”佐佐木奶奶伸手擦了擦眼睛,“偶尔看不清罢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您还是听医生的话,早点去做手术吧。”

“我走了的话,民宿怎么办?”佐佐木奶奶无奈的说,“我没事,不用替我担心,还是回去看看你朋友。他这种状况,今天估计是走不了了。”

佐佐木奶奶说的没错,时遇权打完针之后虽然退了烧,但是浑身乏力,像是虚脱了一般,别说坐车回东京,就是去趟洗手间都费力。

大家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留下来多呆两天,等时遇权痊愈再回东京。

佐佐木奶奶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但又有些为难,“你们的房间今晚已经有人订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把茶室收拾出来让绪先生和时先生住,危小姐和韩小姐可以跟我住一个房间。”

危晓并不介意,但是韩亿欢却有些不情愿,她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住。

时遇权看她这样,便说:“亿欢,你们先回东京,我有个很重要的快递今天到,你回去帮我收一下。”

“那你怎么办?”

“我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韩亿欢还是很犹豫,绪天赐突然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你喜欢的那个钢琴家明天来东京公演,我已经托人买了票。”

“你们回去吧,我就只是感冒,你们全都留下来也是给佐佐木奶奶添麻烦。”

“那让危晓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用了。”时遇权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如果说现在他最不想见到谁,那便是危晓,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弥补遗憾的工具,接受本不属于自己的嘘寒问暖。

危晓看他态度冷淡,便没有说话。

时遇权以为他们三个一起回去了,可到了晚饭的时候,推门进来送饭的却是危晓,他顿时有些火大。

“不是让你回去吗?我不需要你照顾,没有你在我眼前晃,我的病能好的更快点!”

危晓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把心里那些抑郁宣泄出去,然后说:“你想多了,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佐佐木奶奶。”

危晓虽然想留下来照顾时遇权,但看到他的态度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的她不求他能立刻喜欢上他,只求他对她的反感不要再继续加深。可是下午临出发的时候,佐佐木奶奶突然摔倒了,扶她起来之后询问才知道原来她眼睛的病情愈发严重,只是她无人可靠,所以自己硬撑,于是便决定留下来,帮佐佐木奶奶守几天店,让她抽出时间去做手术。

佐佐木奶奶当然不肯,觉得这样太麻烦危晓。

危晓对她说:“其实我也刚刚失去我的先生,我想,只有我们好好生活下去,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安心快乐,所以我特别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请不要拒绝我。”

佐佐木奶奶握住了她的手,许久之后才说:“那我带你去熟悉一下操作间。”

时遇权听到前因后果,脸有些发烧,声音也小了下去,“知道了,你出去。”

“你吃完叫我,我再来收拾碗筷。”

危晓端着托盘走了出去,佐佐木奶奶已经去住院,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给客人送餐、打扫房间、清洗温泉池……

时遇权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长期没有生病的缘故,这次的感冒缠缠绵绵就是不肯痊愈,到了第二天,他的症状又变了,不再发烧,但是会没完没了打喷嚏,打得他脑壳钻心疼。

他戴着口罩从茶室出来,就看见危晓在院子里晒被单,她看见他,便问:“你好些了吗?”

时遇权木然的点了点头,危晓又说:“等下我要去医院看佐佐木奶奶,你能帮忙看一下店吗?三点之前我一定回来。”三点开始会有新的客人入住。

时遇权“嗯”了一声,刚牵动声带,又是一个大喷嚏,然后一个接一个,完全停不下来,他只好捂住嘴又回去了茶室。

危晓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可脚却像是粘在了地上,不敢动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胆小,不敢往前迈一步。

去了医院,佐佐木奶奶跟她说,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她打算后天就出院。

危晓大惊,“怎么这么快就出院?”

“回家踏实,如果有什么不妥,再回来就是。”佐佐木奶奶拉着危晓的手,“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您太客气了。”危晓在佐佐木奶奶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特别心甘情愿为她做这所有一切。

“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危晓不好意思起来,“您要是这么说我都要脸红了,我只是和朋友一起在您家里蹭住几天,顺道做了些家务,我还要感谢您呢。”

佐佐木奶奶见她谦逊,便收起内心的感激,不再表露,又问:“时先生怎么样了?”

“今天一直在打喷嚏,我想去问问医生有没有针对症状的药物。”一提起时遇权,危晓的脸上就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佐佐木奶奶便有些明白,“等下我陪你一起去找医生。”

从医院拿了药,危晓便打算回去,看了看手里的药,心里纠结了一番,又对佐佐木奶奶说:“算了,我还是不要给他带药了,您能不能让昨天的医生再去一趟民宿?”

“你怕他不肯吃你带的药?”

危晓苦笑,“他对我有些误会,所以……”

佐佐木奶奶送她出医院,边走边说:“时先生那个人,嘴硬心软,你不要被他的表面吓着了。他昨天还夸你做的粥好吃。”

“但愿如此。”

佐佐木奶奶带着笃定的笑容,意有所指的说:“相信我,勇敢一点。你会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的。”

一直忐忑的危晓得到了鼓励,像是被注入了勇气,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民宿,有两个客人提前到了,时遇权正在接待他们,依然戴着口罩,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帮他们拿行李。

危晓连忙走了过去,把药递给他,又接过他手上的行李,“你回房间吃药休息,我来吧。”

时遇权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心尖像有电流滑过,很不自然的接过药袋,转身便走。

如果,如果他不知道自己长得像危晓死去的老公,他会很感动,感谢她的无微不至,感谢她的体贴温暖,可,只要一想到,现在他得到的所有关心都是沾了那个人的光,他就觉得很烦闷。

时遇权不想出去面对危晓,便留在屋里睡觉,忽然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

他听见有个客人大声说:“为什么没有我们的晚饭?”

危晓小声的解释,“您在预定房间的时候并没有预定晚餐,所以我们没有准备。”日式的温泉旅馆一般都是一泊两食,包含一晚住宿和晚餐早餐,可是也有人不爱吃旅馆里的食物,所以只订住宿。

“怎么可能!我明明一起订了的!一定是你的工作出了疏忽。”

危晓刚刚已经翻过预订目录,确定没有错,便不卑不亢的说:“先生,不信您可以看您的预订单,到底是我出了疏忽,还是您忘记了。”

安静了几秒钟,客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就算我没有预订,我现在点餐,总是可以的吧。”

“实在抱歉,这几天我们这里暂不接受单独点餐。”危晓不会做和食,所以佐佐木奶奶去医院之前把这几天预约的客人的餐食全都做了出来,一客一份,并没有多的。

客人立刻不耐烦起来,“你们店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客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客人说不!”

三三两两路过餐厅的客人全都朝危晓投去了质疑的眼神,要知道在日本这个商业环境里,服务人员一再和客人呛声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危晓只好低声下气的说:“请您先回房间,等会儿我会把晚餐送到您的房间。”她不想佐佐木奶奶积攒了一辈子的声誉被她毁坏。

时遇权听到这里,走了出去。

危晓正在犯难,她可以把明天别人预定的晚餐提前给今天这几位客人吃,那明天怎么办呢?

时遇权看了几眼厨房的食材,便说:“你先去把晚餐送上去,等会我照着剩下的套餐再做几份。”

危晓惊喜的看向他,“你会做和食?”

“以前上过几节美食课,略略学过。”

“那就拜托你了,非常感谢!”

时遇权傲娇的说:“你不用感谢我,我是为了佐佐木奶奶才做这些,而且躺了这两天,正好松松筋骨。”

危晓飞快的送了餐回到厨房,就看见时遇权正在做玉子烧,他把鸡蛋液倒进专门的玉子烧煎锅,等蛋液成型之后将它们推到最前面,然后继续倒蛋液……

他做菜的表情认真极了,让危晓仿佛回到了从前,他们在厨房里一起研究奇奇怪怪菜谱的时候。

危晓不爱做饭,但很爱看时遇权做饭,因为他长得好看,尤其是那双手,白皙修长,嫩葱白一样,切出来的土豆丝好像都要比普通人切出来的好吃,无论他做什么,只要是他那双手做出来的菜,她都觉得甜,时遇权以为她真的嗜甜,又潜心研究了很久甜汤,什么黑糖地瓜,芦荟莲子、红豆汤圆……只要菜谱上曾经出现过的,他都一一做了给她吃。

她被时遇权泡在蜜罐里养了好几年,却像东郭先生救得那只狼一样,不知感恩。现在每每想起来,都觉得愧疚。

时遇权做好玉子烧之后,突然听见身边有隐隐的抽泣声,转头去看危晓,嫌弃的说:“刚刚那个客人虽然说话大声,但态度也不算十分恶劣,你不至于吧,这点儿小事还委屈的哭了?”

危晓擦了擦眼泪,“我哪有委屈,我是……我是刚刚切了洋葱。”

“那就别傻站着了,把玉子烧拿去切好。”

“好。”

危晓站在时遇权的身后,切着那些热乎乎的玉子烧,忽然一阵风过,流理台上的茄子被吹到了地上,两人同事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却不小心脸贴上了脸。

时遇权呼吸一窒,随之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突然加剧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就像刚刚跑完了八百米。

危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的皮肤细致光滑,一点毛孔都没有,贴上去的感觉柔嫩弹滑,一点都不像三十多岁女人的脸,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睫毛根根纤长,现在正震惊而又无辜的看着他……

时遇权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碰到了煎锅,煎锅“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还没成型的鸡蛋液流了一地……

这声脆响掩盖了刚刚那一场尴尬,两人突然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得拿抹布要去处理地上的残局。

危晓一边擦地,一边回想时遇权刚刚的眼神,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的眼里有暧昧呢?

她弱弱的喊道:“时遇权……”

时遇权没好气的回她:“干嘛!”

“我想说,你回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了。”

时遇权把抹布一扔,气鼓鼓的说:“也好,等你收拾干净了再叫我,还有,我做饭的时候请你不要再出现在厨房。”

危晓扁了扁嘴,就知道时遇权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暧昧,果然是她的错觉!

两天之后,佐佐木奶奶出院了。时遇权的感冒也痊愈了。当地社保部门给佐佐木奶奶配了一个护工,接下来几天没有客人,于是佐佐木奶奶就让危晓和时遇权一起回去。

和佐佐木奶奶道别的时候,佐佐木奶奶特意拉着危晓的手到一边说:“我先生去世之后,我也曾和你一样常常感伤,直至有一日我忽然想通,他其实从未离开过,只要我记得他,记得我和他之间发生过的美好回忆,他就和我永远在一起。所以你不必放不下,也不必放下,勇敢往前,随心而至,就一定会幸福。”

危晓鼻子酸酸的,她朝佐佐木奶奶重重的点了点头,看着她慈祥微笑的面容,就像蓄满了能量。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时遇权目光变得更加讳莫如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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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爱情事故

第七章 京都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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