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滴墨成锦

第一章

高考倒计时100天

新年伊始,H市不久前迎来了初雪。晶莹的六角雪花似乎知道自己迟到了,便热情洋溢地拥抱大地,想要弥补错过的时间。白雪覆盖下的城市干干净净,没有喧闹,没有肮脏。三两行人也只是戴了厚实的口罩, 默然前行,像在表演一场哑剧。

警局门口拉着“欢度新年”的条幅,挂了两个红灯笼,显得喜气洋洋。唐尘墨站在边上,抬头看了眼条幅,咕哝道:“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剩下的,好歹挂个‘猴年大吉’紧跟潮流啊。”

唐尘墨笑着和往来的同事拜年,他去年刚从中国公安大学毕业,凭借实力主动在家乡的公安局得到了个铁饭碗,不过现在还属于新人。

“沈姐,过了个年您怎么反倒更年轻了。”唐尘墨嘴甜地问。沈姐,名沈静宜,是公安局的元老级人物了,她老公是副局,父亲曾是H市公安局的局长。她平时不用干什么重活,只做些文书工作。

“注意保养罢了,可比不了年轻的小姑娘,不化妆也水灵。”沈静宜光润的脸笑起来添了些眼角的细纹。

唐尘墨想起有人如此形容沈姐:萝卜的身材,柿子的脸,包子的褶,熟红豆的唇。许多人听后噗一下就笑了,太形象了。有人好奇时也想象她年轻时的模样,毕竟副局看上的人不会太差,也许是水蛇的腰身,瓜子的脸,粉桃花的颊,红樱桃的嘴。但他们这些凡人实在能力所限想不出,只好怪罪于岁月这把杀猪刀“咔嚓”一声给女子换了样子。

许多城市虽然已经明令禁止燃放鞭炮,但春节期间因鞭炮引发的事故还是频繁发生。唐尘墨及其同事们在这个三线小城市这几日脚不沾地忙得不可开交,抢劫、家庭纠纷、炸伤众多大小案件一齐涌到警局,人民的公仆在春节期间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个个顶着黑眼圈奋斗在案件的最前沿。

“真累啊!”唐尘墨感叹道,他刚喝了口水坐下歇歇。

“第一年在警局自然累些,以后就习惯了。”张正捧着一杯热茶,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介绍前辈的经验。张正是唐尘墨的师傅,照例要带他一年,让他熟悉熟悉警局的工作,也是给他积累一些人脉。唐尘墨是名校毕业,学历硬,家里又有些背景,在基层摔打两年倒是个好苗子。

张正长着张国字脸,一眼看去全身就散发着浩然正气,天生的警察。在警局破过不少重案,立了不少功,本该早就坐办公室享清福了,但他喜欢亲自去办案,一天不跑跑就骨头痒。他平时外表温和平实,但工作起来数十年如一日的拼命。局里的大小领导过年过节的起码要跟他道句好,这无非官位高低,实乃是人们由衷地尊敬。

唐尘墨算是找对了师傅,也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跟着师傅积累办案经验。刚开始唐尘墨被分配在H市第一中学附近的片警,几个月后才被调去办理刑事案件。

在刚上岗的那几个月,不知为什么学校附近事儿格外多,关系也复杂的很,按道理这应该是城市最干净最有正能量的地方,偏偏现在变了味。

平时清闲的时候也就去黑网吧抓抓学生,大多都是男学生,跳墙头或者从学校的铁栏杆里钻出来,喊着德西玛雅在打英雄联盟。唐尘墨基本上是先上去往他们头上重重地打一下,熊孩子们不知道好好学习,逃课打游戏倒挺在行,游戏能让你今后衣食无忧吗。唐尘墨那一下算是替他们爸妈教育教育,现在的孩子宝贝得太厉害,父母仁慈往往多生败儿。

高考倒计时97天

“别坐着了,有新案子。”张正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对刚坐下的唐尘墨说。

“我这累得跟狗似的,刚喘口气儿还没活回来呢。”唐尘墨不情愿地赶紧跟上去,这点警察工资还不够买跌打损伤膏的呢。

“你们这些小年轻们就是缺练,多出几次外勤就皮实了。看来警校得加大训练力度啊。”张正开了警车门坐到驾驶座上。

“花宛小区的一对夫妇报警说女儿失踪了三天。”张正简明扼要的说明情况后,警车疾驰向花宛小区。

听到平常颇为熟悉的小区名字,不知为何唐尘墨有些心跳加快,或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案子就是不同寻常,这难道是警察的直觉,说出去恐怕让人笑话。

“失踪三天才报警,这父母也太不负责任了。”唐尘墨的声音冷静中还是带着些许惊讶。

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一闪而过的冬树似乎有些凄凉,偶尔掠过树梢的麻雀被西北风吹的心惊,恰如初出茅庐的小警察要涉及人生的第一个案子时按捺住激动不动声色,当然他总不能在悲伤的民众面前表示I am so happy,because this is my first time。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小区却在时刻发生陌生的故事,毕竟它们总要在不变中演无数场人生的悲欢离合。

花宛小区二栋三单元401

张正和唐尘墨一进门,发现已经有两名民警在了解情况。

为了让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唐尘墨多用了几次深呼吸。张正在旁边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小伙子别紧张。

室内很暖和,花苑小区的供暖设备在城市里是出了名的。唐尘墨把外套的拉链稍稍拉开些,透透气,一路的紧张让他有些胸闷。

“这是我们局里的张队。”一名民警说道。

家里的母亲已经泣不成声,父亲则沉默的吸烟,皱着眉,看来也颇为烦躁。

父亲走过来和张正握手,“您好,我叫江谦礼,这是我爱人苏冰。”

“我叫张正,今后由我来接手调查你女儿失踪的案子。”估计面前的男子也是成功人士,不然也不会有领导直接找到他特意让他来办案,张正想着。

说话间,唐尘墨仔细地打量着江谦礼,文质彬彬,虽有四十多岁,但没有啤酒肚和秃顶,斯文有礼,想必是事业有成。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您女儿失踪的,也就是说令爱失踪的具体时间。”张正开门见山地问。

“我昨晚十一点钟坐火车从外地回来,到家后发现我女儿不在家。昨天是周六,学校放假,我以为她可能和同学玩的晚了所以在同学家住,可今早也没见她回来。”江谦礼有些愤恨地瞪了妻子一眼,似在责怪妻子,继续说道:“今早苏冰打麻将回来,我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也就是说令爱失踪的时候您并不在家,对吗?”唐尘墨的表情严肃起来,快速总结了一下刚才江谦礼的那番话。恐怕丈夫早已对妻子沉溺麻将的行为有所埋怨,所以才露出那表情。

张正瞧了唐尘墨一眼,脑子转得还挺快。他随后去询问仍抽噎不停的母亲,一般女儿的事情母亲了解的多些,但也不一定,现在的孩子都不大和至亲的父母说心里话了,毕竟隔着代沟。

“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张正转而向母亲提问。

“27号……也就是三天前的早上。”回忆与女儿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苏冰更加伤心,悔恨的心让她嚎啕大哭。

“等警察问完话再哭,就知道哭,你要是少打几次麻将,苏锦会不见吗?!”江谦礼按了烟,咬牙切齿地骂着妻子。

“是早上几点钟?”张正皱了皱眉,看来这个光鲜的家未必温馨呐。他继续问,要知道那个女孩子已经失踪三天了,已经错过了搜寻的最佳时间,现在容不得时间半点浪费。

“早上六点左右,她正要去学校上自习……那天是她高三百日誓师大会,苏锦特意说过,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苏冰拿了张纸巾擦着脸上的泪。

“那怎么今天才报警呢?”张正继续发问,按常理,不见了孩子24小时后家长就会报警才对。

“我平常没空管她,而且苏锦很乖,从不乱跑,谁能想到她不见了。”苏冰抽抽搭搭地回答。

“失踪的女孩叫苏锦?”唐尘墨站在旁边猛然一惊,冷汗簌簌直冒。

同事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哥们,你这副表情是怎么个意思?!”

唐尘墨整理了下表情,平静地问:“女孩子随母姓不太常见啊。”

“女孩叫江苏锦。父母的姓氏加锦绣前程的‘锦’。”同事一副了然的样子轻声回答道,“倒是个好名字。怎么?你认识?”

“可能在网吧抓那群男学生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唐尘墨像是对上了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手心里却满是冷汗,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

“啊,对,她确实是市一中的学生,你之前不正好是管那区的嘛。”同事恍然大悟道。

唐尘墨随便答应了声,表示是的。

见师傅问着话,唐尘墨环顾四周,房子不小,大概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暖色的沙发,液晶电视,华丽的水晶吊灯,贴着不俗的墙纸,装修倒也华贵,时尚却也不失温暖,可见这家人的品味都是上乘,不是普通的暴发户。

沙发旁边的鞋柜上放着钥匙,手套,一些零钱还有装着全家福照片的相柜,唐尘墨走近去观察相片,女儿站在中间,父母站在左右,都是笑的很高兴。照片中央的女孩长得眉清目秀颇有江南女子的清婉气质,绝对是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这样的女孩子想必在学校很受欢迎。这么看来母女更为相似,风韵犹存的母亲年轻时一定也很漂亮,但这个家庭未必如表面一样美满,从刚才江家夫妻的对话就能知道些端倪。

“长的很漂亮不是么?怪不得小男生们会讨论她了。”女警官看着相册冲唐尘墨温和的笑笑。

“有时候长的漂亮也不是一件好事啊。”唐尘墨低语似大彻大悟般叹了口气,“尤其是当女孩子也知道她长得漂亮之后。”

“我们问过老师和苏锦的同学他们都说在誓师大会后就没有见到她了。”江谦礼有些着急,穿着西服,领带却甩在了沙发上,扣子也拧开了几颗,大冬天的却因为女儿失踪着急上火。

“老师在令爱失踪的三天中没有给家里来过电话吗?”唐尘墨有些疑惑,这件事情有太多可疑的地方,老师应该在学生不在学校的第一天就会打电话给家长啊。

“我一周前就出差了,在外地用的是另一个号码。苏冰平时打麻将也不开手机,所以就没有联系到。苏冰玩麻将昏天黑地的,今天开机才发现老师给打了许多通电话。”江谦礼口气里充满了对妻子的不满。

看到母亲那里再无线索,张正转向江谦礼:“您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仇家绑架的可能性?”

“我开了一家运输公司,”江谦礼皱着眉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的,纵使生意上有些矛盾单也都是小纠纷,也不会大到要绑架的地步。”

“那勒索呢?近几日有没有奇怪的人往家里打电话?”唐尘墨话说出口就后悔了,父亲出差刚回来,母亲手机也关机,家中无人,怎么会接到电话。这家人还真是不把孩子当回事儿啊!

“她有手机吗?”唐尘墨询问。

“有,但是放在家里了。”江谦礼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是部黑色新款魅族。

女孩子用黑色?还真是与众不同。唐尘墨感叹道,这手机可是我一个月工资啊,现在的姑娘真心养不起啊。

“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勒索钱财,那么近几日一定会打电话或者以其他途径来通知你们,请你们保持警惕。当然不是这种情况最好,这只是一种猜想。”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女孩恐怕凶过极少了,新年期间总是有走投无路的人狠下心犯事,张正想着但未说出,怕增添他们的恐惧。

各种猜测一时涌上心头,张正决定先回局里用天网系统查找一下江苏锦失踪当日的学校附近监控。两名民警则继续留在花苑小区继续寻找线索。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正和唐尘墨从天网系统里查不到二月二十七号学校附近的几个十字路口里江苏锦的身影,一个十八岁女孩凭空消失了!

两人抱着一丝幻想,江苏锦可能从小路经过。两人又驱车来到学校附近的商店试图从监控里能查到她的最后一次出现地点,然而也是徒劳无功。二月份的风依旧凛冽,唐尘墨的脑门上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衣服里面也湿透了,心里一阵嘀咕,他妈的真是奇了,她跑到哪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正给江谦礼打了个电话,试图再找出些线索,例如江苏锦平常的回家路线,她喜欢去的超市,得到的答案是一问三不知!连张正都要愤怒了,这是什么父母!他也身为人父,平常工作忙倒也知道孩子的喜好,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张正没好气的挂了电话。唐尘墨站在旁边也是一脸愤怒,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壁。

看着徒弟不太冷静地表现,张正安慰道:“不要猜测太多,赶紧找到江苏锦才是正确的。”

但是,正是因为女儿失踪一丝线索都没有,恐惧,不安,担心一时都笼罩在江氏夫妇的心头。

高考倒计时96天

唐尘墨一出家门就发现一时消散的雾霾今天卷土重来,它势如破竹地攻城拔寨,轻而易举地将H市的人民再次逼入尴尬的境地——一边制造垃圾 一边大骂天气。城市边缘高竖着的烟囱停了几日后又开始冒着白色如骨朵却大了几千倍的浓烟。经济与环境总是让人难以取舍,前些年是牺牲绿水蓝天搞经济,如今是停经济还绿水青山。唐尘墨开车经过劳务市场,在寒风中蹲在地上举着各个工种牌子的年轻人格外多,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大学生,他叹了口气,不忍再看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们生活困窘,踩了油门往警局方向驶去。

昨天他和张正最后去了学校,向江苏锦的老师和她的同学询问她的情况。

得出的结论是:江苏锦成绩优异,与同学相处也很融洽,比较安静,非常有教养,简直堪称完美。这么乖巧的女孩真是在90后中实属罕见。

到了高三(1)班,张正和老师简短地说明情况,两人就进教室询问江苏锦身边的人。

唐尘墨一直猜想她会不会是因高考压力大离家出走了,所以特地问了她同桌最近江苏锦有什么异常现象,答案是没有。

“她有没有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平时几个心情什么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总有多愁善感的时候,记个心情也是常见。起码他在上高中时就经常见女同学拿个小清新的本抄两句从言情小说里写下的有关爱情友谊的句子。

“苏锦平时看到好词好句都会抄到语文笔记本上,没见她写过日记。”被问话的女生从江苏锦桌上叠放整齐的书中抽出一个绿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唐尘墨。

清秀干净的字一如其人,内容都是有关语文的,一些成语,病句类型,诗歌鉴赏之类,没什么太大价值。唐尘墨翻了几页又把本子递回给女生。

唐尘墨在询问的时候却发现,江苏锦后桌的男生总是用一种火辣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有些怪异。

“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想告诉我?”唐尘墨对江苏锦后桌的男生问道,这个皮肤白到天人共愤的男生从他刚进门到现在为止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唐尘墨的身体。

男生摇了摇头:“苏锦几天没有来上学,我有些担心。麻烦您早日找到她。谢谢。”

看来这小子也是能藏住事的,官方的言语里暗藏陌生与疏离,就真的好似只是一个同学不见了,他照常询问而已。但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唐尘墨脑海里转了几个弯想着。

但学校之行也不是没有收获,唐尘墨起码在江苏锦的抽屉翻看时在桌子的最里面发现了一排药,已经被吃掉了五片。那药不是正规的药物,上面的字也都被磨的看不清楚,他们去普通的药房都找不到,只好带回局里做检测,希望会有所收获。

昨夜里江家仍是死水一样沉闷的气氛,没有电话,没有邮件,绑架的可能性极低。张正宽慰着江谦礼,“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唐尘墨明显感到江氏夫妇之间的压抑情绪像气球一样膨胀,马上就要爆炸,然后噼里啪啦把所有无法让外人了解的黑暗、发了霉的秘密都摊在阳光下。

与第一次不同,苏冰的妆容明显精致了许多,虽然难掩憔悴,但却是贵妇的打扮,高雅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仿佛之前歇斯底里哭喊的疯女人不是同一个人。

刚到警局的唐尘墨被张正喊住。

“快走,我们还要去趟学校。”张正从外面走进来对刚打了卡的唐尘墨说道。

“怎么了?”

“昨天那药被检测出来了,是米非司酮,堕胎药!”

“啊?”唐孟张大了嘴,低声骂了句:“靠!”

亲眼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最真实的,在一定的地点,人物,对话,动作,营造出来的场景可能只是一场表演。就像看上去天真无邪的高中女孩却吃着堕胎药。

“那东西确定是堕胎药吗?”唐尘墨抱着十二万分的疑问,他宁可相信明天有颗星星来带走金秀贤也不相信江苏锦会吃那玩意。

“ 米非司酮也用来避孕,但只用需要一粒,但是堕胎的话是顿服五粒,而且孕期要在四十九天之内。”张正手心也有些冒汗,在江苏锦书桌里发现的药就少了五粒,这不言而喻。他不禁想到自己的儿子,目前还在上初中,他上了高中会是什么样子,真是让人苦恼!

“现在的90后啊,真是早熟。”唐尘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叹了口气,突然感慨道,语气里充满浓浓的失望。

“你不也是90后么?”张正紧绷的脸断了弦,弯起嘴角笑了笑。

“……”唐尘墨一阵无语,他的确是92年生的,只好说:“92年和96年也有很大区别的,90后还分着95后呢。江苏锦好像是96年生的吧。”看来他们之间也存在所谓的三年一个代沟。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窗上,雨刷来回扫动,视线偶尔不清楚,有些让车里的人有些烦躁。

到了校门口,唐尘墨下车在保卫科登记。刚进门,便看到几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站在墙角,看到他一身警服,竟颤栗起来,更加低眉顺眼。

“老师,我们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跳墙去网吧。你让警察叔叔走吧,求你了。”一个男孩惶恐地看着唐尘墨,担心他过来拿着明晃晃的手铐铐住他。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保卫科的老师拉着嗓子低沉地威胁,他明知道自己从来没报过警,小兔崽子们这儿知道认错了。

登记好,唐尘墨懒得和那位老师寒暄几句,转身离开。

车窗出现了密密的雨点,眨眼间天空阴了脸,积雨云凝聚在H市上空,临近初春的第一场雨可能会是暴雨。光秃的树枝似在老年迪斯科里跳舞,剧烈地摆动身体,可是失去了叶子的枝丫始终无法引起人们的欣赏,只好在孤独中守望希望。他们摇晃地更厉害了,似乎在招摇地说:“雨啊,快来滋润我吧。”

暴风雨袭卷而来,打在学校的玻璃窗上,啪啪作响。教室里的高三学生已经没有了低年级的不安焦躁,每个人都埋首于书山题海在最后关头咬紧牙关备战高考。

第一次来时天已黑,唐尘墨没有注意到教学楼前面有个铁牌子,写着:高三备考重地,无关人等请勿入内。走廊里到处都是标语例如“增长一分,超越千人;”“向700分冲刺”。当看到“感谢高考给我以公平”这条标语的时候,唐尘墨终于忍不住笑了,但也不是嘲笑,他在北京呆了四年,现在回到家乡,看到这句话真是百感交集。话说回来这所中学也是他的高中。

高考后,龙还是在天上飞,老鼠还是要打洞。公平这两个字是在落后地区的欺骗手段,高考是一次大洗牌,成功的人没有几个。但他还是放轻了脚步,生怕惊碎了那群孩子的梦。

江苏锦班主任是个男老师,个子不高,啤酒肚却撅上了天,不得让人感叹这年头老师的生活很享受呐。他听完唐尘墨的介绍的情况后,惊讶的脸孔在闪电一明一暗的频率下,竟呈现出一种狰狞惊悚的恐怖片效果。

“不可能,不可能”班主任连连摇头,他无法相信在他眼中的完美学生竟然……“在江苏锦的书桌里也不一定是她的,这不可能!”

“也许不是她的,但江苏锦现在失踪了,这两者间必然有丝缕联系。”张正顿了顿,继续发问:“请问您知道她在学校有关系比较近或是亲密的男同学吗?”

班主任摆摆手,好学生怎么会谈恋爱!在学校有几条高压线,谈恋爱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被发现就会被开除学籍,就算他知道什么他也不会说。

唐尘墨叹了口气,最后知道学生恋爱的永远是老师、家长。“那关系好的女同学呢?”

“倒是有一个叫徐柔决的女生,在隔壁班。”班主任想了想说道。

“谢谢您给我们提供的这些情况,这些药我们还不能证明它和江苏锦有什么关系,所以还请您暂时不要把药的事情说出去,拜托您了。”唐尘墨委婉的拜托这个其貌不扬却带着最好班级的男老师。

“没关系,客气了。还请您多费心赶紧把孩子找回来,这马上就要高考了,苏锦可是我们班考名牌大学的希望啊。”班主任似乎也很焦急。

唐尘墨从楼上老师办公室下来,在楼梯转角,忽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反射般看去,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正从教室玻璃窗里死死盯着他。

一枚白色粉笔头正中男孩脑门,老师撇过眼刀,“窗外有高考试卷吗?能让你上清华吗?”男孩匆匆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唐猛问完话往回走,正好看见那名男孩迎面走过来,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但总是透着古怪。他认出那个男孩是坐在江苏锦后面的男生。

江家的争吵声盖过了外面轰隆隆的雷雨声,貌合神离的夫妻终于撕破脸,想是知道了药的事情。

“你现在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怎么你就不用负责吗?苏锦上高中后你问过她几句关于学习的事,每天在外面鬼混。孩子成绩退步哭的时候你在哪呢?!你知道生她,怎么不知道养她!”苏冰褪去了柔弱的外表,像张满弦的弓嗖嗖放着刻薄的冷箭。

江谦礼气得冷笑,“我不养她?我在外面鬼混?我那是工作!我不干活怎么赚钱,你以为你那上万的赌资都是你赚的?!苏锦她的学费各种花销都是你出的?你和麻友阔太太们炫耀时哪些不是我的钱!?”

“钱 钱 钱!我出去工作也不比你赚的少,少拿钱来要挟我!”

“对啊,我就是有钱,有本事你出去赚啊。别把女儿当挡箭牌,懒货!”

“我懒?江谦礼你不要太没脸没皮,当初是谁辞掉工作一心一意陪你打拼。现在我变成黄脸婆了,你嫌弃我了。人家都说糟糠妻不可弃,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当家庭日复一日磨光了爱情的棱角,当仅存的温情都在柴米油盐中破碎,能维持夫妻二人的恐怕只有孩子和金钱。一切婚姻中的冲突,凡是可以告诉外人的,都是删节版,遗忘版,添油加醋版。

仍守候在江家的两个小民警被这夫妇的二人的争吵一时唬得不知所措,见两人有动手的冲动才忙去劝说。

“孩子有男朋友的事,你知不知道?”江谦礼熄了火气,他本不想在外人面前大动干戈,但又怒火攻心。要他知道是哪个小子动了他的宝贝女儿,非打断那人的腿不可。

“不知道。”苏冰冷冷地说。

“你知道什么?”江谦礼提高音量反问妻子。

“我不知道,你知道?!”苏冰也反问丈夫。

江谦礼被气得在家中来回走,点起烟狠狠地吸上了几口。

站在旁边的民警心中暗想,这模样标志的女孩怎么摊上这么两个不负责任的爹妈。

上午的放学铃已经响过,学生们举着花花绿绿的伞冲向食堂。饥饿,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都不可避免。

“我上高中的时候放学铃响都是第一个冲到食堂。”唐尘墨回忆着高中的趣事。

“看出来了,怪不得现在四肢发达。”张正调侃他,在紧张的气氛中轻松一乐。

在学校吃饭的学生大多是住宿生,不过像这样的坏天气,走读生应该也在食堂才对。徐柔决不在班级。唐尘墨二人只好举着伞去食堂找人。不过幸好在她教室后面的张贴栏里有照片,是一个小巧可爱的女生,两人找的时候不致于瞎摸。

一进食堂,扑面而来的油腻感像厚实的面罩盖到二人脸上。各方向的泥脚印,各嗓音的叫卖声,各窗口前推搡着上前的学生。熟悉的高中味道唤醒了唐尘墨心中的柔软。

“炒面,炒凉皮,同学要什么?”尖锐又急促的招待犹豫不决不知吃什么的学生,叫卖的女人已经有些显老了,但声音还年轻,动作也更敏捷。刷卡,递饭,来回不到5秒钟。中午卖炒面和炒凉皮,早晚卖混沌和龙须面,根据需要灵活搭配食物。

“怎么学生们都不排队?”张正看着一个刚从人群中被挤出来的学生问道。

“这所学校没有排队的习惯,全凭你眼尖手快的功夫。不过这也挺好的,将来进了社会没人会让给别人好处。”唐尘墨苦笑着回答,想当年他也是这么硬挤着买饭的,各种回忆扑面而来。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一片学生。两人逛了圈没找到徐柔决,本想在学校解决了午饭,但看着拥挤的打饭大军还是放弃了。

唐尘墨开车出去,几个男孩在暴雨中抓住铁栏杆爬上爬下,宽大的校服被挂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们不停地擦着脸,咬着牙继续翻墙。保卫科的老师举着伞,一脸凶狠,“不是喜欢翻墙头吗,今天就让你们翻个够!快点,快点,别磨蹭。”

这场景于唐尘墨来说有些熟悉。

“现在的师生关系,就像猫和老鼠,偶尔老师当猫,偶尔学生当猫。”张正看着几个半大的男孩从高高的墙头上一跃而过,像是携带整个人生跳离教育。

天气徒然转晴,连日雾霾消失了。阳光热情地投射到雨水上,春天的气息悄然光临 。太阳依旧,你见或不见,它都未曾远离,迷雾后的光芒在暴风雨后显露出真面目。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和米饭,边吃边讨论案情。

“高考压力大,难道江苏锦真的没有因为高考而离家出走的可能吗?”唐尘墨仍不死心的地问师傅。

“钱,随身衣物什么都没带,你就别想这种可能了。”说完这话,张正的手机就响了,听到对方说了句“发现一名无名女尸”脸色立刻凝重起来。他猛然抬头对唐尘墨说:“刚才在郊区附近发现一名外貌与江苏锦相似的女尸,已经通知江谦礼夫妻去认尸了。”

唐尘墨的脸也变得惨白,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有关死亡的案子,死亡的人还可能是个正值美好岁月的高三女孩!

明媚的春光四处嬉戏,催促绿芽快快成长,唤醒冻土散发清香。可就在这样的美好里已经有人无声息地死去。死亡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特地选择男人、女人、青年、老人,而是随机选择某人过奈何桥。

停尸房里沉重的气氛让人压抑的想要尖叫。苏冰听到消息已经晕倒了一次,现在被人搀扶着站在地面,她没有勇气去看躺在那里的人。

法医站在江谦礼的旁边,准备随时扶住要跌倒的他,家属认尸这个环节总是很残忍,但法医已经习惯了,他淡然开口:“你要有心理准备,死者在死亡之前曾受到殴打和性侵。”

江谦礼的眼孔徒然放大,颤抖的双腿让他几乎站不住,颤巍巍的走过去。长呼口气,“那不是我女儿!”虽然有些相似,但肯定不是。他快步走出门,嘴里念着:“不是,不是,太好了。”他抱住妻子,告诉她这个消息,两人都泪流不止。此时深处绝望的人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海明威在《战地钟声》的扉页上写:“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如果海水冲掉一块,欧洲就在减小,如同一个海峡失掉一角,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

鲁迅先生在《这也是生活》中写道:“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亲戚或涂悲,他人亦已歌,哀伤何所道,一切出自我。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自私,这对父母擦干了眼泪,另一对父母可能就要撕心裂肺。

一场虚惊后,江谦礼夫妻更团结也更焦急。张正和唐尘墨也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到学校,希望在徐柔决身上有所突破。

在向二班正上课的男老师简单说明来意一一了解一些情况后,一位娇小柔美的女生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局促不安,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盯着来人,稍有些老的警察,中等身材,国字脸,面目严肃不怒而威,正用一种扫描她的眼神审视她。年轻的警察,身材挺拔,头发很短,根根竖起,一双剑眉像第二双眼,眼神中多了些考究,反倒不可怕。徐柔决迅速分析着眼前的二人。

“想必你已经知道江苏锦失踪的事情了,我们警方正在加快速度寻找她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唐尘墨简单说明来意。

徐柔决点点头。为了不打扰学生上课,他们走到教学楼外面去问话。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百日誓师的上午。”

“你能回忆一下那天的场景吗?”唐尘墨褐色的眼睛紧盯着面前这个梳马尾的小姑娘,迫切的希望从她口中能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操场上身穿校服的学生整齐的分班坐在从班级拿来的板凳上。开始前,高三莘莘学子大部分拿了小册子或书在背诵或念着什么,也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徐柔决看着江苏锦正在安静地看书没有其他动静。也就低下头学习。校领导冗长的发言让学生们听得不耐烦,最后有优秀学生上激昂的领誓,全体学生也大声重复誓词。

“全体同学,让我们谨以青春的名义,庄严宣誓,在未来的100天里,我们决心做到:

“请父母放心,我们是有良知的人,一定不让你们伤心!

“请老师放心,我们是有骨气的人,一定不让你们失望!

“请学校放心,我们是有潜力的人,一定会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高三是要听着《怒放的生命》而战的时代,是要无怨无悔为理想而战的时代,是要抛掉一切决一死战的时代。

那是徐柔决最后一次见到她,本来想大会结束后和她一起放学回家但没找到江苏锦,只好一个人走了。

接下来的问题让唐尘墨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挠挠头问“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

徐柔决听了愣了愣,没有异样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锦的眼光高。不会轻易交男朋友。”恐怕恋爱在高中再正常不过,这问题并没有带给她太多困扰。

听到这话,倒让唐尘墨有些疑惑,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她有男朋友,那堕胎药是从何而来?是江苏锦的吗?这女孩是在撒谎吗?一连串的疑问让小唐警官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柔决突然掉了眼泪,哭的梨花带雨。这让两位警察不知所措,他们见惯大人的嗔笑怒骂。孩子的眼泪那般真诚善良反倒感动了他们。

“我那天应该找到她才对,这样她可能就不会,就不会……”

“不要太自责,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到江苏锦的。”唐尘墨安慰着这个善良的女孩,

张正和唐尘墨最后也没有把药的事情说出来,或是不忍心再给这个女孩一记重磅,或是不想破坏二人的友谊。

徐柔决平复情绪后倒是和他们讲了和江苏锦刚认识的经过。

两人是初中同学,江苏锦成绩优异,虽然年纪小但颇有优雅的气质,男孩们大多暗恋她,却又不敢靠近。而她属于班级到车尾,活泼好动,跟男生们打成一片当是兄弟。两人像是平行轨道一样毫无交集。

在初二期末的一次下午放学,徐柔决回家的路上遇上几个成年男子抢劫,她平时看着大大哈哈的,其实胆子小的要死,她被吓的不知所措,赶紧把钱、手机都掏出来。可那些人还不满足,恶狠狠、色眯眯地要搜身。那是条小巷,通向她家的近路,平常很少有人经过。

可是这时有警铃从远方传过来,声音越来越近,那群人连忙跑了。她瘫坐在地上,双腿软的没有力气,只剩哭。一张纸巾递过来,她抬头看,江苏锦拿着一部手机,警铃从里面清晰得传出。

“哭吧,他们不会回来了。”江苏锦伸手抱住她,安慰道,

从那一刻起,她们的友谊埋下了小种子,然后俩人悉心浇水,破图,发芽,长成灿烂的花。接着初中、高中,两个性格方面完全不同的女生却成了最好的朋友。

看来江苏锦还是有勇有谋。唐尘墨对她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等张正二人再次回到江家,天色已近暗了。黑暗总能加重人的不安与紧张。一天下来徒劳无功,警方已近把失踪女孩的照片从警方渠道分发下去,江谦礼也给报社打了电话,都暂无消息。

高三的学生从六点正式上课到晚上十点像陀螺一样不能停歇,这种持续十几个小时的脑力活动简直在硬生生地打磨学生的锐角,使得他们成为圆滑的球在高考时才能滚得远。

张正继续向二人了解江苏锦回家的路线,爱逛的商店。而唐尘墨则在得到同意情况下去江苏锦的卧室寻找有用的线索。

天蓝色的双人床,天蓝色的墙式、壁橱,天蓝色的窗帘,一切都是天蓝色,干净而澄澈。这倒是和唐尘墨的审美相似。最让人惊讶的满满一墙的书,言情,历时,侦探,甚至是军事,而且是中外的混合。

桌子上整翻开着一本东野圭吾的《百夜行》唐尘墨看过这本书,著名的侦探小说,唐尘墨随意地翻阅她看过的页面,两行字赫然映入眼帘,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我转身离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却牵着手走进我的视野,我最爱的两个人一同欺骗我。”

这显然不是在说江家夫妻,那最爱的两个人是谁?

唐尘墨心中一惊,脑海中出现了两个词:最爱的好友,最爱的男友!徐柔决那个女孩演了一场戏,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她就是“最爱的两人”之一!

跟师父说完这一猜测后,二人几乎是冲到交通局,调出江苏锦失踪当天的视频,但这次要寻找的人不是失踪女孩,而是她的好友徐柔决,很快那个女孩的身影就出现在学校附近十字路口的交通监控里,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很亲密地搂着她的肩,两人不时耳语。

徐柔决在撒谎!

高考倒计时95天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被请到警局问话,她倒是镇定自若,神态比第一次见面还要来的镇定,看来心理素质极强。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下来。如果作伪证,你将负到应有的责任。鉴于上次谈话的不正式性,接下来的讯问过程都会被录下来。如果你再像上次一样说谎,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唐尘墨严肃地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接下来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2014年2月27日中午你在哪?”

“上完学回家吃饭。唐警官,你现在是当审犯人一样审问我吗?”徐柔决有些不爽,把装了水的纸杯攥紧,有些轻蔑地提问。

“我现在有理由相信你和江苏锦的失踪有关。”唐尘墨突然被叫警官有些不习惯,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师傅,又沉下心。张正之前就说要他主问,而自己则要观察这个女孩的神情变化。

“因为什么?我抢了他男朋友?”徐柔决勾起嘴角有些笑意反问道,脸蛋虽仍是柔美但却有一种阴冷的感觉。

现在的90后高中生都成熟到这个地步了吗?这话说的一点都脸不红心不跳。原来那天同她一起出现在视频中的是江苏锦的男朋友,唐尘墨如是推测。

“可你之前说你并不知道江苏锦有男朋友,不是吗?”

“你抢了别人女朋友,会告诉警察吗?噢,我忘了,你自己就是警察了。”徐柔决言语里颇为不耐烦,“我能告诉你的只有那个男生叫华繁,高三(五)班的,其他的你去找他问吧。”

一名警察敲门进来,对着唐尘墨耳语:“徐柔决的父母来了,把李处长也叫来了,你们快点。”

徐柔决微微歪着脑袋:“啊,是我爸妈来了吧,我爸妈很关心我呢,不像江苏锦她爸妈,总是忙自己的事情,都不管她。警官,我可以走了吧。”

“坐下!”张正终于开了口,“江苏锦抽屉里的堕胎药是你的吧!”

初次见面时,徐柔决脸色就不太好,走路也不稳,张正想女孩子难免身体不好,可后来发现她讲话虽很有条理但有气无力。

徐柔决脸色惨白,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手微微颤抖。

堕胎药!这个词让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变成了纸老虎。她的理直气壮一下子变得可笑。

锦为什么要留着那药?

一个星期前,她莫名的嗜睡,被老师在上课抓住了好几次,起初没放在心上。但食量突然增大,还有其他迹象都让她有些疑心。悄悄地区小药店买了验孕棒,店员嘲笑的眼神让她双腿发抖。两条杠,中奖了。她顿时心慌地像在水深火热中全身都在恐惧。

如果爸妈知道会打死她的,最后她能想到的只有唯一的闺蜜,江苏锦。徐柔决此刻很清醒,这个孩子不能要,华繁根本就不爱她,他知道了肯定会立刻跟她断绝关系。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再失去华繁。

她想江苏锦坦白了一切,她如何放不下华繁,如何和华繁背着江苏锦在一起。最后哭着跪在地上求闺蜜原谅。

那一刻江苏锦的眼神异常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甩开了她的手,但还是说:

“去打掉吧,我陪你。”

她们去了家小门诊,那个医生恐怕见多了这样的情况,检查了一遍,开了药,不用做手术,药流。

做B超,两个十八岁的女孩看着仪器里的黑色小点,不同的心情纷至沓来。

对于徐柔决来说,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她与喜欢的男孩的孩子,可是她却不得不舍弃它,一条正在成长的生命。

对于江苏锦来说,她在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今后的路如果打掉了这个孩子,就一定会顺畅么?她的头脑摇摇晃晃的,灵魂好像在虚无的世界彷徨,找不到出口。

“现在孩子一点都不知道洁身自好,我要是她们爹妈非要打折腿锁在家里。”那医生在她们身后有意大声的说。

江苏锦扶住她的肩,沉稳的向前走。那条路那么长,她以为没有尽头,可还是毫无退路地向前。她把自己的青春埋进了黑暗,曾经那是无怨无悔的爱情,,迈过去才发现是万丈深渊。

“你能感受到他吗?另一个生命在你的身体里孕育,而不是咱们生物书上简单的胚胎发育。”江苏锦摸着她的肚子说道。

“对不起”徐柔决轻轻开口,她不求原谅也不求心安,只是欠闺蜜的一个抱歉。

“你不该对我说,而是该对那个即将离开的生命说,它还没见过人生种种悲欢就要离开了。”

江苏锦把药地给她,拧开一瓶水。

徐柔决感觉药品在喉间滑落,散到全身各处,然后疼痛像汹涌的浪潮一阵阵拍打,剥离感折磨她的神经,嘴唇上已经被咬出了血,她大叫捏紧江苏锦的手,她要死掉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下,眼泪也早已忍不住。

她狠华繁也狠江苏锦。徐柔决会永远记得在这个肮脏黑暗充满药味的小门诊,白色掺着渍黄的床单,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童贞也慌乱着逃出她的世界。

“徐柔决!徐柔决!她晕过去了,快送医院!”警官大喊着她的名字。

毕竟还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在秘密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时,除了假装晕倒来逃避现实,她无计可施。

她紧闭双眼,用耳朵感受外面的嘈杂与慌乱。她听到父母在指责警察,如果他们知道她去堕胎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吧,眼泪抑制不住的从眼角滑落。

一只温热的手擦干她眼角的泪。“没事的,都过去了,睡吧。”那个年轻警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一章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滴墨成锦

第一章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