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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墨成锦

第四章

高考倒计时65天

唐尘墨第一次见到林宸轩是在任家。任父任母晚年丧女,宛如天塌,胸口闷痛。林宸轩算起来是丧妻,站在客厅招待前来安慰两位老人的亲朋好友。

林宸轩面容冷峻,脸上略带倦色,举止透着大户人家贵公子待人的疏离,一双锐利的眼眸褪去利刃携裹着深沉的哀痛。

之后,案子宣告结束后,唐尘墨去任菲菲墓前祭拜看到“林宸轩亡妻”五个字时,才了解到这个男人当时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浓浓的爱意,不由地心生钦佩。

“林宸轩先生?”唐尘墨穿着警服,英俊挺拔,亮出证件,“就任小姐一案,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些她生前的情况。”

听到“生前”二字,林宸轩愣了愣,仿佛这才意识到原来未婚妻已经死亡。“请您稍等。”林宸轩对正在交谈的一位中年男子致歉,随机朝唐尘墨点点头,迈着大步,示意他到任家书房谈话。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唐尘墨话还没讲完就被冷冷打断。

“你失去过爱人吗?”林宸轩清冷的嗓音直接否定了唐尘墨的安慰,“等你真正失去,才能感受我此刻的心情。”语气生硬,却又笃定地反驳。

唐尘墨显然没想到面前的男子毫不客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其实,他很想告诉林宸轩,他不仅尝过失去的感觉,还感受过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比眼前的男人幸运。

可能是注意到自己言语上的不礼貌,林宸轩态度真诚地道歉:“对、对不起。”因为焦急,他许久未犯的口吃又出现了。“我、我的意思是、是……”终是没说出来。

唐尘墨注意到他的说话方式,有些疑惑,但未表露,只是身旁的女同事皱了皱眉。

“我曾经有严重的口吃,所以语速会慢一些。”林宸轩注意到女警察的秀眉轻拧,缓慢地解释。

女同事停下做笔录的手,略微惊讶地张了张嘴。林宸轩鹰隼般的眸子注意着女警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不可置闻地讽刺一笑。女警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宸轩想起初次与任菲菲相亲的场景。

两年前他迫切地想要摆脱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家中也正有意让他娶妻生子成家。他天生口吃,从小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苦练发音,长大后讲话通顺了很多。但还是养成了他极少开口的性格,所以外人总认为副市长的儿子高冷不易亲近,其实不然。

虽然那次相亲,他开口不过五次,但还是席间还是热闹非凡,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注目。

任菲菲眉飞色舞地把她从小上树捉猫,在大院被父亲拿着藤条抽到成年后独自全国游学的经历讲得津津有味。说到好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见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释重负般松口气继续讲下去。

他甚至能听到旁边桌子上竖着耳朵偷听忍不住被逗笑的声音。

在相亲前,他特意嘱托媒人将他有口吃的问题告诉对方,以免造成今后不必要的麻烦。想必,任菲菲是担心他话少尴尬的处境才会一直积极地说个不停。如今,像她那般善良的女子实乃罕见,可为什么偏偏死去的是她?是世间任何其他女子都好,可偏偏就是她。

“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到女……任小姐是什么时间?”唐尘墨突然觉得女死者这个词无疑是一把钢刀狠狠插在爱她的身上,连忙改口。

“她失踪那日的早上,我去她家中接她吃早餐。大概七点左右,吃完早饭七点四十分,我看了下表。然后她去店里开门,我去上班,和平常并无不同。”林宸轩慢慢回忆着。任菲菲喜欢早上吃馄饨,他们那天特地去一家老店里吃的早餐。

“您知道任小姐最近与什么人结怨吗?或是生意上有纠纷?”唐尘墨继续询问。

“她就是开个小服装店,又性格开朗,怎么会和人结仇。”林宸轩仔细回想,任菲菲的社交圈无非就是大学的几个闺蜜,服装店也投资不大开着玩的。不过如果说结仇的话,他脑海里还真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貌,只是迫不得已他才不想想起她那张恶心的嘴脸。

“好吧,如果您想起什么,请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不过,您在与任小姐分开后一天的安排方便告诉我们吗?”唐尘墨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们恐怕是要排除自己的嫌疑吧,林宸轩如是想。“我一整天都在税务局,这一点身边的同事可以作证。六点半下班后就回了家,那套房子,本来是打算当做我和菲菲的新房。”林宸轩苦笑,伊人已去,物是人非。

“六点半之后有人可以证明您确实呆在家中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林宸轩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我独自居住,回家时确实碰到了个邻居。不过小区里应该有监控,可以证明。”

“菲菲,她是什么时候遇害的?”林宸轩犹豫了一下问。

“大致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至十二点之间。”唐尘墨观察着眼前男子的神态,瞳孔微微放大,蒙上了一层雾气。

“对不起,我失态了。”林宸轩细长的食指擦拭掉眼泪。

“您最后一次见任小姐时,她有什么异样吗?或者说她有说过要去见什么人?”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她也没说什么,就像众多日子中的其中一天。”灾难往往就在平淡无奇的某天悄然而至,轻而易举地摧毁人们的美好。

任家络绎不绝的客人来访,林宸轩看着悲痛欲绝的两位老人,挺了挺背去接待客人。

“劳烦你们尽快破案,抓住凶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讲。”林宸轩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戾之色。

唐尘墨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句话:爱,就大声说出来,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高考倒计时65天

应付完客人,林宸轩满身疲惫与红着眼圈的任父道别,两个男人具是无语哽咽。林宸轩开着车在街上闲逛,只觉此刻云层低矮,满城景色荒凉凄寒,几乎末日的风光一帧帧闪过,过往记忆如大片苍白的云彩被冷风吹回脑海。

还是那场相亲宴,饭后,他礼节性地开车送她回家。本想说,我们以结婚为前提相处看看。可刚拉好手刹,她就急忙开了车门跳了下去,冲向一个站在树荫下男人的怀抱。说是男孩也可以,清爽干净的学生模样,面露不满,充满敌意又不屑地蔑视着车内的男人。

任菲菲摇晃着男孩的胳膊,撒娇让他不要生气,她甚至都没能礼貌地和相亲对象说声再见就被男孩牵着手拽走了。

林宸轩坐在车里苦笑,原来她是被迫相亲。

“嘀”一声刺耳的车笛,一条邪恶的念头毒蛇般钻进他的脑中——如果没有那个男人,菲菲也许不会死。

天色近暗,橘红的晕光渲染凄惨。正如人们认为,黄昏是属于失败者的时刻,暮色苍茫笼罩大地,只有那微弱的月光和点点星星的亮光冲淡着昏暗的夜幕。

林宸轩把车停靠在袁向何律师事务所,恰巧,宁采手提公文包,意气风发地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衣襟带风,和身旁一位俏丽的女人谈笑风生。

林宸轩下车,不由分说地一记狠拳砸向宁采那张油头粉面的俊脸。

女子尖叫着后退:“宁律师,你没事吧?”

毕竟年轻,宁采反应过来,把公文包甩到一旁,扯下系住斯文的领带,一脚踹向林宸轩的腹部。他想打这场架也已经很久了。

充满杀气的拳风扫过宁采的刀刻般的鼻梁,来不及躲闪,鼻子就被重重一击,一行血流出来。宁采丝毫不在意迎上去用膝盖猛磕林宸轩刚挨过一脚的位置。

林宸轩拳拳往宁采白净的脸上招呼,而宁采则专挑人看不到的地方猛踹。两个西装革履,俊朗不凡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下你来我往地朝对方下死手,不知道地以为俩个人刨了对方祖坟。

因是下班高峰期,不一会,律师事务所周围就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不是小宁律师吗?诶哟,被打的真惨。”

“这男的谁啊,下手这么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吗!”

“我猜啊,估计是为了女人。不过现在也没那女的出现,这俩男的打个什么劲儿啊。”

旁观者抱着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的心理揣测着故事的起因发展高潮和结局。只是他们料想不到,让这两个优秀的男人不顾自尊打架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赵默笙在楼上何以琛的办公室拿着一本以琛托朋友从国外带回的摄影图书看得津津有味,听到楼下一阵喧闹,随手合上书,跑到窗边看热闹。

“以琛,你快来看,小宁律师在和一个巨帅的男人打架。”

何以琛放下手中的案例,揉揉酸涩的眼睛。“雄性在争夺配偶时确实会斗得你死我活,这是兽类的天性。”走到依旧充满孩子气的妻子旁,用宽大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手心里痒痒的。“小孩子,不适合看这么血腥的画面。”拉她到沙发上,把书打开递给她。

赵默笙无奈,“欸?我刚才看到第几页来着。嗷~我又忘记了。”

楼下那个男人他见过几次,副市长的独子,有这么一句话形容他很合适:性深沉有鉴识,清心寡欲,与物无竞。他和宁采之间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只是感情的事,外人始终不好插手。

默笙拨开何以琛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宁律师好像不占上风,你要不要去帮帮他。”

哪有把自己丈夫往火坑里推的,何以琛没好气地说:“这是他应当受着的。把桌子上你的相机钥匙收拾好,我们回家。”

律所的同事实在看不过眼,几个男人冲上前拉开了两人。

“林宸轩是你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她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律师讲话一贯快准狠。

“如果没有你继续纠缠,她会好好的。”林宸轩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我和菲儿认识八年,相爱八年,你搞搞清楚谁才是第三者。”

“可是要和她结婚的人是我,不是你。”林宸轩气硬。

“那又如何?她爱的人是我,而且,”宁采讥讽道,“现在她也嫁不了你了吧。”

听到这句话,林宸轩心里的怒火蹭一下被浇上了汽油:“你、你混蛋!”

宁采冷笑着擦掉嘴角的血丝:“知道菲儿最讨厌什么样的男人吗?就是你这种口齿不清的大结巴!”

被戳到短板的林宸轩挣脱束缚,又冲过去给了宁采一脚:“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等你!孙子!”菲儿都走了,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贱命一条。

宁采强撑着回到律所,到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满身狼狈满脸淤青。终于像个孩子嚎啕大哭:“菲儿,本来我们的一切都可以好起来的。”

高考倒计时64天

唐尘墨一上班,就在专案组听到各种版本的林宸轩和宁采的“打架事件”。

“小唐,你不是最近和林宸轩接触吗?知道林家公子昨天傍晚和一个男人在打架上打架的事情吗?”没等他开口,自己继续八卦,“据说这个男人是任菲菲的前男友。诶,你们说,任菲菲会不会情杀。旧情人不满被甩,深夜约前任郊外谈话,然后奸杀。”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上法制节目的好素材。

“不过我听说林宸轩才是第三者插足,那个男人还是个律师。和任菲菲在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张正对儿女情长的感情纠葛不感兴趣,但倘若对破案有所帮助,去了解一番也未尝不可。“小唐,你再去找一次林宸轩,从他口中多套些话,顺便查查那个宁采。”

唐尘墨找了个男同事一起去税务局。

“林主任正在开会,请您稍等。”年轻的女孩子礼貌地倒了两杯水,把他们带到林宸轩的办公室。

林宸轩年纪轻轻就成为了科主任,想必与家里也不无关系。

寻常的的办公室也并无多气派,宽大的办公桌后挂着两行字:污泥不染为尊,清正廉明为贵。

机关单位冗长繁多的会议让多少人鄙弃,但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一等等到了中午,唐尘墨和同事索性进入会议室干坐。

台上林宸轩器宇轩昂,流畅地发表讲话,做总结陈词,完全看不出有口吃的迹象。不知在背后独自说了多少遍,付出了多少艰辛。恰如,每个优秀的人背后都有一段沉默的故事,故事里只有自己,个中辛酸他人怎能了解。

终于结束,林宸轩猜到了唐尘墨的来意,就着杯白开水,讲述这段三人纠缠的爱情。

“在认识菲菲之前,我谈过一场恋爱,这场恋爱让我身心俱疲,不堪重负。工作后,本想随便找个人应付家里,凑合生活。我第一个相亲对象就是菲菲,她也是。她漂亮年轻,活泼可喜。当时我想,这种女孩子怎么可能来相亲,后来才知道她刚大学毕业,正处着一个男友,可家中嫌男孩家庭贫寒,逼她分手。她相亲,不过是走走过场,给男友打掩护。本以为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可突然她满脸泪痕找到我,说她和男友分手了。照顾她的期间,我想日久生情,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的好。之后顺其自然,我们的感情虽没有轰轰烈烈但也算源远流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昨天我很冲动,和宁采打架时和不确定她是否爱我,可我爱她那么深。唐警官,你说,她爱过我么?菲菲的死有太多谜团,我也在暗中调查,不过我希望你先去查一个人——宁采,袁向何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刚大学毕业。他从中学起所有的上学费用都是菲菲资助的,我想是不是菲菲和他分手,他断了金钱来源,才……”

对于情敌,人们总是抱以最坏的揣测。夺妻之恨,让眼前清贵的男子也成为了寻常男人。

刘同的《谁的青春不迷茫》里写:爱的最高境界,不是索取,而是静默等待。任何爱情都是一盘棋局,总有一个结束,再来一盘开始。

可谁也没想过时光让下棋的人突然消失,徒留对手滞留一颗待下的棋子。

宁采,熟人,可深夜约其外出,强壮的青年男子,有一定的刑侦知识,符合侧写。只是,同时,林宸轩也符合。

昨晚唐尘墨去询问林宸轩所在的小区保安,证实了二月二十七号,林宸轩近七点到家。但是第二天早上的监控却是一片雪花,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无人能证明他是否外出。

小保安也无比郁闷:“可能是哪里接触不良吧,或是被电磁干扰了,有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高考倒计时64天

唐尘墨从税务局出来已是晌午,正赶上同在一条街上的一中放学。那个孩子应该在这些人流中安静地前行吧。

江苏锦远远地见到唐尘墨一身蓝色的警察制服,英气逼人。用上高中三年都没跑出的速度,眨眼蹿到他面前:“唐警官,出来办案?”

“嗯。”唐尘墨看她脸色红润,青春的气息弥漫在肥胖的校服上,“最近成绩怎么样?”

旁边的女同学最快地讽刺:“某人这次是年纪五十名哦。”暗示她的神作又出现了。

可唐尘墨不清楚,冷下一张脸:“听你妈说你不是一直第二名么,是不是在西藏玩疯了?不要想东想西,安心准备高考。”

江苏锦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所有的黑暗都已过去,你将走向人生的光明,不要功亏一篑。”唐尘墨留下这句深刻的话,留下呆在原地的女孩,开着警车离开。

林宸轩站在窗口,看唐尘墨是否离开,恍惚中看到任菲菲的背影,一眨眼就不见了。忍住想流泪的冲动,攥紧拳头,低声说了一句:“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被唐尘墨一番话气得肚胀,江苏锦午觉干脆也不睡了,吃晚饭就回教室自习。

一进班级就看到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青春小说。

“这男主高富帅的典型啊,这女主呆傻萌的绝版啊。这世界太不公平了,傻女人的旁边都围绕着十好几个优秀的男人,可优秀的女孩子旁边只有矮挫肥。”

“这个小三应该被容嬷嬷扎针五百次循环!!!”

“好羡慕啊,我们都十八了都没遇见这么一个温润如玉待人温暖的男人。”

“苏锦,过来一块看啊。这书里男人真是你喜欢的风格,红尘绝有,如墨深沉。”

红尘绝有,如墨深沉。这句话像火信子把她熄灭的火焰又点燃。

想想可笑,早些时候因为和华繁在一起,遭到所有人的排挤,如今分手了,所有女生一夕间都成了她的朋友,女生的友谊真是来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被唐尘墨刺|激,江苏锦只是拿起书看了看腰封,冷哼一声:“女人的惰性。只想着一夜暴富,一无所有时还要享受荣华富贵,不付出却得到无尽回报。”

“没事吧你,太较真了,一本小说而已。”女生们不理她,果然是怪胎,又沉迷于肝肠尽断的儿女柔情里。

吴果见她口气蛮冲问道:“怎么了,和家人吵架了?”

“算吧。”和未来的家人吵架了。“我要重回神殿!”江苏锦说完这句话,就埋头扫题。

吴果温厚地笑了笑,转起了笔。

高考倒计时64天

婚姻可以没有爱情,爱情却不能没有爱情

“宁采律师,对吗?”唐尘墨想认出宁采可真容易,这个和自己同年毕业的男人,脸上青紫交加,确实俊秀,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我叫唐尘墨,是调查任菲菲被杀案的警察,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唐尘墨客气地说。

宁采勉强答应:“我去告假,您稍等。”

一天时间唐尘墨听到了两个版本的爱情,总结出一条规律:文科生叙述故事的能起确实强于理科生。

宁采的声音里有着男孩逐渐转变为男人的青涩与成熟,此时的唐尘墨正也在经历这个阶段,青春与人生的交接处,焊铁的灼|热,塑料的脆弱。

彼时,宁采十五岁,破旧的土坯房,冷锅冷灶,脏黑的絮被,与外面无差别的黄土地面,屋子里整个回荡着空旷的穷。

唯一漂亮的家具是被蹭的油滑的小木凳。八年前的宁采幼时丧父,母亲改嫁,丢下他和垂垂老矣的奶奶,奶奶去世后,独自生活。

任菲菲刚上高二,当时市里举办义务资助乡村贫困生的活动。她第一次见到宁采,干瘦的小男孩,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上衣袖子短了一截,裤子上有两个小洞。后来宁采才说:“那是我最干净的一身衣服,特意洗了很多遍,小姐姐。”

十七岁的女孩躲到一边偷抹眼泪,也许是同情、怜悯,感慨生活的不公,总之,她决定要帮他一把,接下来的八年白驹过隙般带走她的少女时光。

他拼尽全力考上市里她的高中,她高三,他高一。然而不过一年,生活好转起来,他的个子超过她一头。也因贫穷而生的骄傲,因贫穷而生的清爽,因贫穷而生的自持,让他成为优秀的男孩。得天独厚的漂亮脸蛋也越来越引人注目,知道他家里贫困,所以女生们总是变着法地送他东西。宁采只是礼貌一笑委婉拒绝,实在拒绝不了就买等价的东西还回去,年少强大的自尊心,使他逐渐在人群中卓荦不凡。

“任菲菲,你家小男友又来了。”同学纷纷打趣。

“那是我弟,别瞎说。”任菲菲挥着拳头假装要揍他们。

“缺不缺钱?”任菲菲习惯性地问宁采,怕他舍不得吃好饭,舍不得买衣服穿。

宁采听到那些话红着脸,急忙摆摆手:“我拿到奖学金了。”边说着一种羞怯涌上心头。“我就是有几道题不太会,来问问你。”他知道高三生活很紧张,但如果不来,那接下来的两年就都见不到了,每次都打着这样那样的旗号来偷看她。

“哪些?”面对宁采,任菲菲总是立刻回复,从不耽搁,怕稍微不小心伤到男孩敏感的自尊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直呼她的名字,不再喊她“小姐姐”。即使她拿断了资助这样的话来威胁,他也只是笑笑继续喊“菲儿,别闹。”

她留在省内上大学,每次回学校看宁采时,发现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女孩子。她明白,他越来越出彩,走出了过去。

上大学时,不敢多向家里要钱,一天打几份工,把工资赞起来当他的学费。同寝室的室友总是嘲笑她:“你就是那种民国时期的女人,拼命赚钱供丈夫在国外念书,等人家学成归来,一脚把你给蹬了。”

“总感觉你在包养小男生啊。”

“那是我弟,别瞎说。”她每每如此回答,但等一个人时宁采那张漂亮的脸又会出现在她面前,笑着叫她“菲儿,别闹。”

“你把他当弟,他呢?青春期的男孩子哦,尤其你还帮了他这么多年,难免他……”室友没有说下去。

任菲菲感觉到他的眼睛中由感激转变为爱意,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宁采考进她的大学,其实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可他偏嘴硬地说:“发挥失常,事已至此。”一副让她无可奈何的无赖样子。

在他跨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练了多次,果断地牵起她的手:“以后由我来照顾你,菲儿。”他朝着阳光许下诺言,笃定地坚信,他们一定会一辈子在一起。

浪漫的誓言抵不过残酷的现实。任菲菲的父母得知女儿和一个穷小子谈恋爱时,强烈要求两人分手。即使宁采下跪保证他会终生对他们的女儿好。

两人躲躲藏藏,任菲菲甚至不惜拿另一个男人作为他们爱情的挡箭牌。

终于等到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可是恋人却意外过世。

高考倒计时63天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播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花香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凉。

——冰心

荀小柯在徐柔决家外站了两天,从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她卧室的窗户到夜晚窗内温暖的灯光熄灭。他跺跺脚,吐了口邪气:“丫的,徐柔决!老子就不信你不下楼。”

他发短信,“只要你想见我,随时开窗都可以。就如当年只要你回头,我一定会在你身后。就算你喜欢他也好,反正我喜欢你。”

徐柔决披了件外套跑出来,急忙忙地抹掉眼泪。“你明明知道我在做错事,为什么不阻止我。非要等我犯错了才来告诉我,没关系,我在身边。我们本来可以、可以……”

荀小柯看着她,本来活泼好动的她,如今憔悴不堪。“哪有人一开始就遇上对的那个人,都是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是他啊。”

徐柔决摇了摇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的存在就好像在提醒我错误的过去,还有那份看似美好其实肮脏的感情。”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没有华繁,没有江苏锦,就我们两个。”

徐柔决绝望地笑了笑:“怎么能重新开始,你知道吗,我的身体已经坏掉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往情深不是谁都可以,我已经放弃了,你也不要再执着了。”

此时月光如水,柠檬的黄,照在她紫色的唇上,眼眸如古井无波,再无人可以让她惊起半点漪澜。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去学习吧。我家里已经在安排我出国了,逃避有时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她转身离去,留给爱她的人、她不爱的人一个孤单的背影。

他看着她走进楼道,灯光亮起,又变灭,直到她房间的灯熄灭。原来一往情深不是谁都可以。

就在前两日,他和华繁打了一架。

“你他妈知不知道徐柔决是我想珍惜的女孩!”荀小柯狠狠抓着华繁的领子。

“是她自己非要过来让我上,白送到你跟前,你不要?!现在因为这事儿,苏锦也跟我分了,就因为一个不喜欢的女生,我喜欢的人离开我了,这惩罚也够了吧!”

“你放屁!我艹!”荀小柯给他一拳。

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在操场上彼此往死里打,周围的人挡着老师。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吧,老师。”几个男生阻挡着试图进去的男老师。

“你们都给我让开,想记处分是不是!”男老师的威胁对于马上毕业的男生们丝毫不管用。

“以后我们再也不是兄弟了。”荀小柯松开华繁。

华繁孤零零地站着,其实事情过了这么久,他都不敢登门道歉。他的怯懦让他失去了太多。

接下来的两个月,荀小柯都没有回校,有意避开华繁,也因为他每天都在徐柔决家楼下站着,等待。看月亮会不会同情他,借他一点运气。

高考倒计时63天

在调查任菲菲的通话清单时发现了一条线索。

7:30林宸轩来电时长10分32秒,9:00座机(服装店)来电时长3分10秒,9:28张琢玉来电15分59秒。

这个张琢玉是谁?而且最近一个月她都和女死者联系密切。

张正与唐尘墨来到张琢玉开在市一中附近的晶莹冰饮店,详细调查。

“两位喝点什么?”张琢玉习惯性地招呼客人。因为店开在一中附近,顾客大多是中学生,突然来了两个成年男人有些奇怪,不会是?

“不用了,”张正拿出警察证件,“别紧张,我们来找你了解点情况。”

“哗啦啦”一声响,店里的伙计把几桶冰倒进大冰柜里,声音引人探究。

张琢玉的手顿了一下,随机用生意人的笑容精明地回答:“您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任菲菲,你认识吧?”

张正负责询问,唐尘墨做笔录。

一听是来问任菲菲的,张琢玉斜了一眼,不耐烦地回答:“认识,林宸轩的现任女友呗。”

“噢,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琢玉突然气炸了般:“什么关系?仇人关系!她抢了老娘男人!怎么?抢了男人,现在还要找警察疯了老娘辛苦开的店?!臭婊子,欠收拾!”

眼前这个秀丽的女人行为粗鲁地把抹布一摔,走到收银台数钱,冷着一张脸。但如果你站在她身后你会发现她整理零钱的人有些发颤。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来简单了解一些情况。”张正与徒弟交换一下眼色。

“我们俩能有什么情况。见面就是你死我活。人家是千金小姐,身子娇贵,我呢,粗人一个。林宸轩简直没良心,也不想想他以前口吃没人和他玩的时候是谁陪着他,忘恩负义的东西!”

唐尘墨颇不赞同这句话,正如瘸子走路,小时候需要短拐杖,长大了自然需要长拐杖,短的就被扔掉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同样适用于爱情。林宸轩如今足够优秀,而面前的女人却留在原地粗鄙待人,那么被舍弃是必然。只不过把林宸轩比作瘸子,唐尘墨想想就觉得好笑。

“不好意思,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询问您2月27日晚上您在哪里?”张正走过去询问。

“问这些做什么?过去那么多天哪里能记得。”

“麻烦您在仔细回忆一下,我们知道您那天应该和任菲菲通过电话,那么电话里讲了些什么?”

“管你们什么事!等等!任菲菲那个贱货出事了对不对?快告诉我!”张琢玉眼里放光,嗓音尖锐地冒出兴奋的光。

“她遇到了抢劫,被杀害了。”唐尘墨有意没把任菲菲遭到强|奸的事实讲出来,不想给这个女人嘲笑的话料。

张琢玉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呆呆地问:“死了?!”

唐尘墨想,还算她有点怜悯之心,恐怕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哈哈哈,活该!让她跟老娘抢男人,报应啊!上天有眼。”张琢玉大笑,“我当时应该和贾子乐在家中看电视。哦,就是他,我表哥。”指了指在后面闷声干活的人。

贾子乐把一桶冰倒进冰柜里,露出健硕的肌肉,白雾弥漫在他的周围,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

“是,我们在家看电视。”模样老实的男人看着警察回答,丝毫不怯。

“有亲属关系的人无法作证。”张正说。

“那我告诉你看得是哪部剧哪段情节总行了吧。”张琢玉整个人喜气洋洋。

“电视里的人也无法出来为你作证啊。”张正笑着说,“你这个表哥到是勤快。”从刚才进门,他就一直在干活,不起眼。

“是啊,不然也不能找他一起做生意。”

“那行,麻烦你了。等你想到什么再联系我们。”张正递给她一张名片。

还没等张正和唐尘墨走到门口就听到张琢玉在打电话,语气里少了些许蛮横:“听说你女朋友出事了?”

唐尘墨摇摇头,这种女人真是配不上林宸轩。

高考倒计时63天

爱情是一种纯度,存在于异性之间,源于彼此的爱慕之中。爱情是一种神秘无边、可以使歌至忘情泪至潇洒的心灵照耀;是一汪纯净的泉源,倾注了呵护和牵挂;是一半灵魂的寻找另一半的过程,使一个残缺的灵魂复归完整。爱情是一场人生中不可避免的赌博,赌注是一个人的一生;爱情是一场人生中不可避免的等待,是一种美丽、绝望的等待。爱情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有人倾其一生,寻找真正的爱情,可是到了最后,仍然是两手空空,顾影自怜。

见两位警察开车离开,张琢玉把手机放下,电话根本就没有接通,林宸轩很早以前就把她拉入黑名单了。

她的腰身突然被禁锢住,耳边感受着男人的热气。

“表哥?嗯?”贾子乐质疑着她。

“不是说好了,有警察来就这么说吗?”张琢玉扭过头,害怕地说:“如果被他们查到,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有事。”男人笃定地口气终于让张琢玉松了一口气,“放心,他们找不到证据的。”

回去的路上,唐尘墨一直在想,任菲菲与宁采之间的故事。是什么让任菲菲从同情一侧穿过汹涌人潮、车水马龙到爱情一侧,或许正应了那句话:“爱情是一种神秘无边、可以使歌至忘情泪至潇洒的心灵照耀。”

由于线索中断,案件陷入僵局。有时间犯案的人没有动机,有动机作案的人反而没有时间。案发现场干净到从未有人来过,可任菲菲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那里。

唐尘墨在局里一遍遍看着现有证据,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视频里白色轿车停在红灯前,缓缓起步。

唐尘墨一拍桌子,惊醒了在桌上趴着休息的其他警察。

“你小子有病啊,我这刚坐下睡会。就被你吵醒了,请吃宵夜啊,赔礼道歉。”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开着玩笑。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快来看。”唐尘墨招呼着他们过来。

一连放了三遍停车视频,“看到没有?”唐尘墨目光灼灼。

同事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哪儿啊?”

“你还记不记得任父说过,任菲菲刚拿到驾驶证,买了车。可视频里,只有老手才会停车时让车慢慢溜到停车线前。所以,”唐尘墨的话被打断。

“这个人极有可能不是任菲菲!”

倒退缓慢播放,车果然是溜到前面,然后起步。

“好小子,有你的。我请宵夜。”张正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我爸开了家驾校,我偶尔去当教练,所以知道点。”唐尘墨摸摸自己的板寸,不好意思地笑笑。

“打电话给任家,核实一下情况。”

任父说,小女确实刚拿到驾证,每次停车必拉手刹,不可能溜到前面去。

法医也刚好打电话过来,尸体又做了次详细解剖,死亡时间要提前到下午到5::30~6:30,不知为何任菲菲的尸斑时间不准确。所以视频中开车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任菲菲。也就说开车的人极有可能是凶手。

以现在的时间再次调查,林宸轩当时还未下班,所有同事皆可以证明。宁采还在律师事务所。张琢玉在冰饮店,那时正是放学时间,学生很多都可以作证。与任菲菲有着密切关系的三人都没有时间作案,线索等于再次中断。

可是,当晚开车的女人是谁,画面并不清楚,只能看到大概。因女子与任菲菲的服饰相似才会被任母认定是女儿。

高考倒计时60天

张正决定以车为线索,调取全市的监控,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不过,看似最笨的办法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唐尘墨一直觉得张琢玉表现地太过浮夸,所以在调监控时特地先查看有关于冰饮店的监控。果然上午十点左右任菲菲去过冰饮店,但只逗留了几分钟随机步行离开画面。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任菲菲的死与张琢玉有关,但任菲菲最后见过的人是张琢玉应该没错。另外在张琢玉冰饮店的附近有监控拍到了任菲菲的那辆白色马自达。

把这一情况上报后,张正立即决定申请搜查令搜查晶莹冰饮店,绝不能让证据流失。

在冰饮店门口,张琢玉坐在门口横着不让警察进:“要进去,先从老娘身上跨过去。”

带队的人,素有严肃之称,直接说:“把人抬开!”

张琢玉上手挠警察,哭喊着:“警察打人啦,欺负弱女子啦,不让人活了!”

搜了一个多小时,出人意料地是并未在冰饮店找到任何有关任菲菲的东西,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把人带回去,按袭警处理。”队长收队离开。

张琢玉一路踢踹警察,到了警局才安生下来,想是被吓住了。

“我告诉你,老实交代,我们手里已经有证据证明任菲菲的死和你有关。”女警察第无数次威胁都不起作用。

张琢玉冷哼一声,“那你们起诉我好了。我要找律师,我是无罪的。让林宸轩来见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女警无奈地去找唐尘墨联系林宸轩。

林宸轩气喘吁吁地赶到警局,眼里全是愤恨,开口便问:“菲菲真的是她杀的吗?”

“现在我们手里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一切线索都指向张琢玉。”唐尘墨无奈回答,林宸轩也真够惨的。一个前女友一个现女友,反正他的人生被这两个女人糟蹋的不轻。

“谈可以,但你们要关掉录像和声音。”林宸轩冷静了一下提出要求。

一个小时后,林宸轩走出来,目光里透着悲痛,冷静地说:“人是她杀的。你们自己去找证据吧。”带着满身的悲伤,转身离开。

张琢玉仍是死不开口,拘留的二十四小时到了。无奈只能放这个嚣张的女人离开。

回到家中,贾子乐仍在电脑前打网游,不理她。张琢玉拿包直接扔到贾子乐头上,绝望地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死定了。”

贾子乐抱住她,轻声安慰:“不会的,我们的手法很干净,不会被他们抓到,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琢玉,我们生死都会纠缠在一起,我们才是最般配的。放弃林宸轩吧,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张琢玉冷笑:“和他一个世界的女人,已经死掉了。我和他才是最般配的。你?算什么东西。”

贾子乐被激怒,扇了她一巴掌:“感情你就把老子当做你养的一条狗!别忘了,是谁帮你杀了那个女人。”

张琢玉突然笑了:“对啊,别忘了,是谁杀了那个女人。我可没动手。”

“呵,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你和我一起抛的尸,一样是犯罪。”

张琢玉瞪大眼睛,然后抱住他:“子乐,你能给我你的全部,可是他不会。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是啊,我连命都能给你。”贾子乐呢喃着。

张琢玉踮起脚尖去吻他,乞求回应。每个人都会爱人,但更渴望被爱。

那把你的全部给我吧。张琢玉如是想。

我曾爱过的女孩,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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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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