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些话起了作用,伊夏并不会再刻意地与我保持距离。在微信上和她闲聊,她也不会无视,虽然她的回复永远是那么礼貌生疏,但是没关系,我相信时间久了,她一定会慢慢地卸下对我的防备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而就在十月的尾巴上,大一年级的迎新晚会,终于姗姗而来。
迎新晚会是放在大操场举行的,白天的时候搭好主席台,晚上的时候,晚会还没开始,灯光和音乐就先放了出来。
这种热闹的气氛,很容易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伊夏他们系的区域离我们系有一段距离,晚会开始之后,我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四周很黑,而且到处都有走动的人,所以我的动作并不会显得很突兀。
黑暗的人群里,始终寻不到伊夏的踪影,我暗暗计算着距离,在搭建的舞台上,射灯照进人群中的时候,努力寻找她所在的位置。
终于,在最边缘的地方,我看到了她的身影。我心中一阵喜悦,加快步伐朝她走去。这时候,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去,原本热闹的开场曲结束之后,高年级的学姐上台,带着一把木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很老的歌曲《盛夏的果实》。
原来还是有人这么怀旧的啊!我心中有些感慨,而我和伊夏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近到我们之间不过剩下一两米的距离。
“伊夏。”我轻轻喊了她一声,她茫然地回头看着我,那刹那,一抹灯光正好从她脸上扫过去,我站在原地,心中蓦地浮上一丝轻微的疼痛,好像有人拿了一根针,轻轻地、轻轻地从我的心脏上划了过去。
她苍白色的脸孔在夜色里,显得越发清透。她的眼睛实在很大,然而也是因为大,所以那里藏着的眼泪才显得那么明显。她安静地站在那个角落,周遭的喧嚣与她是那样格格不入,她的眼神里藏着巨大的悲伤,她在哭。
“伊夏,你……”我朝她走近了一步,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一样,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哭了啊?”
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哭,我会这么难受。
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眼泪,然后冲我摇摇头说:“没有,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学姐的歌唱得很好听,所以忘记擦眼泪了。”
她的借口实在够虚假的,但是我没有戳穿她。
“我们去那边走走吧。”我试着向她发出邀请,“那里有卫生间,我想你需要洗把脸。”
“不用了。”她下意识地拒绝我。
我低下头,第一次因为她的拒绝而失落,为什么呢?明明每次开口的时候,都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今天本该如此的,可是——
我往前走去,她仍然在往后退,我的心在告诉我不能就这样走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继续哭泣。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脑海中忽然想起顾皎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温言细语叫不醒一个沉睡的人。”
之前我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现在我想我可能有点儿明白了。
不能因为拒绝就离开,不能因为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就觉得一切都没关系。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
我将她逼近角落,她终于无处可逃。她的眼神里有一丝闪躲,她转身想要逃跑,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后什么都没有说,拽着她的手走出了这片区域。
“喂!”她小声喝道,“我说了,不用了,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待着行不行?”
“不行。”我低喝一声,“其他时候我都可以,可是唯独今天,不行。”
我不能在看到她露出那样一副表情之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离开。说出对她一见钟情的人是我,因为一个微笑,决定要喜欢她的人也是我,甚至决定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都会喜欢的人,也还是我。
喜欢一个人,不是被拒绝就妥协的程度,不是她不拒绝就好的程度。
在看到她眼泪的瞬间,我变得贪心了。我想要她看到我,看着我,然后告诉我,她心里的极端到底在哪里。
“其实你不用管我的。”她轻声说,“乔言,其实你人很好。其实我……我很糟糕的。”
“因为你很糟糕,所以我才要待在你身边不是吗?”我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再说下去,“难道说你拒绝让我靠近你,不是害怕自己会喜欢上我,而是害怕我了解真正的你之后,会放弃你吗?”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跟着她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乔言,你可不可以停止说这些话?我会觉得混乱,我会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拒绝让你接近,只是因为我想让自己一个人,不只是你,我啊,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接近的。”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像一只鸵鸟一样将自己的头藏进了臂弯里。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三个字:“我不配。”
黑暗的操场角落里,她锁在那里,像是自己给自己建造起了一道厚厚的壁垒,拒绝任何人靠近,也拒绝自己的心走出去。
伊夏,你的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为什么越靠近你,就越看不懂你?越靠近你,挡在你周围的雾气就会变得更加浓烈?只是十多岁的少女,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才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心情有些压抑,我缓缓地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我说:“你在哭吧?”
她的肩膀颤抖得厉害,甚至有一丝呜咽从她的嘴里漏了出来,说着沙子迷了眼的谎,说着拒人千里之外的话,却又这样毫不设防地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让我就这样走开,根本就做不到啊!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我伸手揉了揉她短短的发,“伊夏,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这样狡猾,只是一个表情,却让我乖乖地丢盔卸甲无从抵抗。
就像那时候,在站台边上,露出那样的笑容,让我彻底忘不掉一样。
都说孙悟空再厉害也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伊夏,是不是上天注定了我会遇见你,然后像孙悟空那样,怎么样也逃不掉啊?
对你说着那样的谎话,说着如果你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就离开,可是明明从刚开始,你就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