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蝉鸣唧唧的初秋,在那家小小的音像店外见到顾白的时候,店里放着一首歌。正唱到那句:“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不过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歌词而已,却藏了那样多那样浓烈的情感。我本想这辈子再也不要听到这首歌了,却没有想到,这首歌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
迎新晚会那天,我本不想去的,是馨雅硬拉着我去了大操场。周围那样热闹,唯独遗忘了我。我是那样突兀,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正想悄悄离开,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
暗下去的舞台灯,仿佛是我的世界里的最后一抹阳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是那首歌,是那首我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要再听的歌。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样也迈不开脚步。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模糊,迷迷蒙蒙之间,好似看到顾白就站在离我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脸淡淡温柔的微笑。
他就站在那里,缓缓地冲我抬起手,像是在等着我走到他身边去。
一如那天,一如顾白出事的那天,隔着车窗玻璃,他对我挥手的模样。
他在等我啊,他在等我吧!
“伊夏。”有人在喊我,声音近在咫尺,水汽迷蒙了我的眼睛,我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那个声音出现的一瞬间,顾白的身影一下子就破碎在喧闹的人声中。我再回头去看,可是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伊夏,你怎么哭了啊?”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对我说这句话的人是顾白。
可是当水汽化成泪珠从眼角滚落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他不是顾白,不是那个连我的梦都不愿意进来的顾白。
“没什么,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而已。”要怎么告诉他,因为好像看到了顾白你,所以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不能告诉他的啊!
我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可是他偏偏不让我有一个人待着的机会。乔言拽着我从人群里跑开,他的后背好几次和顾白的重合在一起。
尽管我清晰地知道顾白不可能在这里,就算顾白你在这里,也不会在我身边的。
想到这里,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顾白,你知道吗?
我从未想过你会成为我所有痛苦的源泉,人们都说这世上最大的悲剧就是将一切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是你?为什么那天……为什么那天,我要和你约好在那个站台不见不散?
我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里,这一刻我只想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我的心仿佛被人用力地捏着,拽着,疼得像要爆炸。是我害死了顾白,是我啊!
这样的我,是不配得到快乐的,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你赎罪!
顾白,对不起!对不起啊!
“别哭啊!”乔言坐在我身边,声音轻得像是不曾说出来一样。
他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就像曾经顾白会做的那样,他的手和顾白的一样温暖,可是乔言不是顾白,他不是顾白。
“伊夏,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乔言在我耳边,叹息般地说。
是啊,我真是狡猾极了,害死了顾白,却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活着,还能被人这样义无反顾地追逐,还有朋友,还有未来。这样的我,真的太狡猾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哭了有多久,只知道当乔言将我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迎新晚会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了。
“我送你回去吧。”乔言抓着我的手腕,他的声音满含关切,“你这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谢谢你。”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拒绝他的好意,不能在他默默陪了我这么久之后,若无其事地推开他。我不知道乔言喜欢我哪一点,或者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但是这一刻,我的确依赖了他。
回到寝室之后,我趴在水池边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像是兔子的眼睛。擦干了脸,我抽出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药,取了两粒,就着温水吃了下去。
那是一盒治疗抑郁症的药,在顾白死后,面对全世界的指责,面对很多很多痛苦的事情,我生病了。不过我病得并不严重,只是很轻微的抑郁症,医生叮嘱我不要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如果偶尔控制不住自己,就吃两颗药,这样就不会复发了。将药盒放进抽屉里,我从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五个人的合照。
五个人,五张笑脸,有我的,苏馨雅的,伊秋的,陈朗的,还有顾白的。那样灿烂的笑容,在如今看来,就像是在嘲笑我一样。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张脸。那张脸啊,小小地印在照片上,笑容是那么温暖。
顾白,如果你还活着,哪怕你变成伊秋的男朋友,也没有关系的。
照片上,伊秋的手搭在顾白的肩膀上,她的头微微朝顾白倾斜,一脸幸福的样子。顾白的视线望着镜头,眼睛里都是微笑。
伊秋喜欢顾白,她藏得太深,以至于在顾白死后我才知道。
那天,姐姐气势汹汹地找到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用力地抓住我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对我说:“是你害死了顾白!是你害死了他!顾白是为了要去见你,所以才会出车祸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他是为了见我,所以才会出了车祸,都是我的错,没有我的存在就好了,没有在那年的音像店见到顾白就好了。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心脏颤抖得厉害,捏着照片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这样不行,这样情绪继续波动下去,我又会生病了吧!我不能再生病了,顾白,我没有资格生病,没有资格用生病来逃避对你的愧疚。我只有清醒地活着,才能赎罪!
我将照片放回盒子,然后用力地将抽屉关上,上了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伊夏,你必须冷静下来!
就在我的心揪到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那一瞬间,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机,那是一条短信。
乔言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