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近在咫尺,因为我的眼睛被水汽迷蒙,所以此刻看着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以至于她的眉眼与另一个人的渐渐重合了起来。
有一次我被玫瑰花的刺扎到手,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没事吧,小夏?”心里止不住地难受起来。过去这么久了,每次和馨雅还有陈朗待在一起,我还是会想起顾白,想起曾经我们五个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他们,一个是与顾白眉眼相似的表妹,一个是与顾白生死之交的铁兄弟。是顾白让我们这一群人走到一起,他一直是我们的主心骨。每次相约一起出门,都是顾白拿主意,去哪里玩,去干什么,去吃什么好吃的。
没有了顾白的我们,伊秋也不再加入进来,剩下我们仨,就像一只帆船突然没有了掌舵人,失去了方向。
“小夏?小夏?”馨雅见我半天没有回应,扬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哦,我没事,就是被头发扎了一下眼睛。”我连忙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回应道,“真的没事,我们走吧!”
我们仨继续往前走去,漫无目的地四下晃荡着。这时,我们路过一家精品店,馨雅看到了之后便两眼放光地跑了进去。
她一向对这样的店毫无招架之力,一个人都能看上半天。我反正对什么都没兴趣,但也只好跟着她走进了店里。
陈朗默默地跟在我身边,在一个人很少的角落里,他忽然问我:“你刚刚,是不是想起顾白了?”
我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我转头看了一下陈朗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是洞彻了一切的沉默。
我明白,任何谎言在真相面前都是无力并且苍白的。
“陈朗。”我忽然很想问问他,“你有没有怪过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可是我不敢问,我害怕。”
“怪你什么?”他轻声说,“我不觉得顾白的死是你的错,那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人希望发生那种事情。”
“可是,的确是有我的原因不是吗?”我多么希望他这时候责怪我,甚至是骂我一顿,“如果那天我没有约他在那里会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
“小夏。”陈朗突然严肃地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我相信顾白也不会怪你的。”
陈朗这样,我更加难受了。
我要的真的不是安慰,我宁愿他此时此刻狠狠地责备我一顿,那么,我肯定要比现在好受一些。明明就是我做错了事,他们却都不怪我,还一直对我这么好,让我的负疚感毫无出路,只能全部堵在心口。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我低声说,“如果当年不是我执意要跳级跟你们在一起,是不是现在你们四个人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打打闹闹?”
“你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他说,“我们五个人,少了任何一个,都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不过是在安慰我。
馨雅转了一圈,手上拿着一堆小玩意儿去结账。看见我和陈朗在一边角落里沉默着,气氛有些奇怪,结完账便走过来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说,“走吧,还想去哪里?”
“不对,一定有什么。”我以为馨雅会像以前一样,明知道我是敷衍也选择相信我,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她有些坚持地问道,“你们一定是背着我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馨雅。”听她这么说,我一个冲动便问出了口,“你有没有讨厌过我?”
“小夏,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她茫然地看着我,刚想继续说下去,便反应过来我到底在说什么。
她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别扭地说道:“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啊?”
“并不是忽然想要问,一直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心肺,却让我变得冷静了一些,“其实算起来,我姐姐和你们认识的时间要更久一些,为什么你和姐姐会因为我而翻脸?你们才应该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馨雅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她想了想,说道:“也对,是时候好好聊聊了。不过,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吧!”
我知道,她一定也有话想要对我说,只是和我一样,全都藏在心里而已。
十分钟后,我们就近找了一家奶茶铺,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坐下来。
手里抱着温热的奶茶,馨雅坐在我对面,陈朗坐在另一侧,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有些话题,一旦被打断了,就很难再被提起,总要有个人先说点儿什么。
“第一次见你们,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时正值夏天,你们相约在一家音像店里。”我缓缓地轻声回忆起来,“那时候的我,只知道学习,不知道交朋友为何物。所以,看到你们和姐姐在一起打打闹闹开心的场景后,我就真的非常羡慕你们之间的友情,也很想加入你们,和你们成为好朋友。”
“你做到了。”陈朗接过话头说,“你和我们的确成为了好朋友。”
“是的,我回去之后,就要求爸爸妈妈跟校长提出,让我提前一年参加小升初的考试,这样就能跟你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坐在教室里上课,一起周末出来玩。现在想想,假如那时候的我不那么做,现在和你们坐在这家奶茶铺里喝茶聊天的,会不会是我姐姐伊秋?”
明明一开始,他们都是姐姐的朋友,可是,现在,姐姐才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想到这里,我似乎又更加恨我自己一些了。“不要说如果,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啊!”陈朗说,“你不要想太多,你并没有从伊秋那里抢走什么,我们之所以现在和你坐在这里一起喝茶聊天,是因为我们和你是朋友。而伊秋,她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样的伊秋,已经没有办法和我们心平气和地待在一起,你明白吗?”
“可是,我也改变了啊!”明明现在的我,变得这样糟糕不是吗?不再是以前那个活泼开朗、成天笑得没心没肺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女孩了。“但你没有变得那样面目可憎。”馨雅抱着奶茶说,“不管你怎么变,你的心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过。但是伊秋不一样,她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变得那么钻牛角尖,那么不可理喻。的确,我认识伊秋要比认识你更早,甚至陈朗、顾白,我们都是先认识了伊秋,然后才认识了你。但是友情的深浅,从来不是时间能够衡量的。不是有一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吗?我们不是因为你是伊秋的妹妹而接纳你,我们和你成为朋友,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这么说,你理解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里被感动溢满。“说实话,顾白出事之后,我也想过,如果小夏你那天没有和他约在那个站台见面就好了。”馨雅沉默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可是陈朗告诉我,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难过。因为只有你目睹了事件发生的整个过程,看着顾白倒在血泊里而无能为力。明明最痛苦的那个人是你啊,可是后来伊秋跟疯了一样,你一从医院里醒过来就找你闹,还处处针对你,训斥你,将全部的错都归咎到你的身上。我只是看不惯她以顾白的名义来责怪你,没有人可以责怪你的。因为我知道,顾白一定不会怪你的。”
“如果连顾白都不怪你,我们就更加没有资格责怪你。”馨雅微微笑了起来,“所以小夏,不要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我和陈朗都是你的好朋友。”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在顾白刚刚去世的时候,全世界都在责怪我的时候,只有馨雅和陈朗,只有他们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抵挡那些责难声。
而从小到大,一直保护我、照顾我的姐姐,却手持利刃,成为了最大的讨伐者。
多么可笑,多么让人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