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苦闷地熬过十七个小时,是林渊立有记忆而来,最为痛苦的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父母,他不知道父亲是一个薄情人,也不知道母亲究竟还默默承受了多少事情。
但有一点他弄清楚了,他的家庭是幻象,是母亲纽兰精心布置的,他对父亲的印象也是幻象,也是母亲蓄意隐瞒维护的。以至于刚被告知真相,他还不能完全痛恨起自己的父亲来。
纽兰从没说过林逸夫一句不是,林逸夫常年不在家,她只说他忙,家里总得有人负责赚钱。林逸夫不来电话不常问候,她只说他行程紧记者更紧,顾不上那么多繁琐事。哪怕在真相曝光后,林渊立在机场打电话质问纽兰,她也只是淡淡地说:“恭喜你啦,走出童话世界了,妈妈累了,想歇会儿,不跟你耍小把戏了。”
林渊立说:“我要回国。”
“想回就回吧。”
“你不抓我了?”
纽兰笑笑:“你妈我从没想抓过谁,我连你爸都不抓,还抓你?”
“那你以前管我管得那么厉害?”
“我以前是防狗仔队,怕他们冲上来问你一堆有的没的,你要怎么答?所以我干脆就不让你外出,待在我身边最安全。你回去计划做什么?见女朋友,还是找你爸?”
林渊沉默了一会:“原本想见夏葱茏,现在……不一定了。”
“哦?”
“我怕给她添麻烦,狗仔队……”
“狗仔队不会曝光你,你就放心吧。”纽兰从容道,“你妈我花大钱了,狗仔队只会折腾你爸,不会折腾你,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小女朋友的存在。”
言下之意是知道了,就不得了了?所以他不能打扰夏葱茏了?
林渊立自认为做不到。
可那句“你妈我花大钱了”,纽兰不咸不淡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倦意,林渊立免不了猜测,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到底花了多少钱压下一桩桩丑闻,她是真累了吧?
“妈,这些年,辛苦了。”
“没关系。”纽兰在电话里豁达地笑笑,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母子通话先挂断电话的居然是她,这对林渊立也是陌生的,他真心佩服母亲的忍耐力,都这样了,还不肯骂一句重话指责对方,简直涵养爆棚。
他从没这么强烈地渴望过陪在母亲身边,可他必须要离开,知道林逍立的存在后,林渊立回国的决心更加坚定了。母亲那里有外婆外公陪着,不会出乱子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母亲的委屈,他要亲手处理。
至于夏葱茏,他突然有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想过要好好牵她的手给她快乐,但从没想过要把她扯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破事里来。
难怪纽兰会说,现在不是他谈恋爱的最佳时机。
林渊立没带多少行李,就一个背包,下机后直接往出口走,看到来接机的杨脩一,他并不感到意外,可看到一旁面色冷峻的夏葱茏,莫名有些心虚。
他答应了她会放弃“逃亡”回到纽兰身边,他没做到,改变主意要回来,也没告诉她。
她在生气吧?
林渊立感觉更加疲惫了,没顾得上与好友打招呼,径直走到夏葱茏身边,勉强打起精神要解释两句,却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坐飞机很累吧,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没能合上眼睡一觉?我们回家好好休息。”
我们?
林渊立忍不住多想了些,却不敢跟夏葱茏较真,追问她“我们回家”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妄自猜想,怕她嫌他低俗不堪。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盼着她能陪在他身边,最好二十四小时都不要离开。
算了,他急着回国,是要办正事的,儿女情长先放一边。
不过,该牵手还是要牵手,林渊立不客气地像向失物认领处讨回自己的手机似的,忙紧握那只手,她手心微凉,他便张臂搂过去,让她半倚在自己怀里,两人相互依偎走出了机场。
杨脩一嫌这两人碍眼,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恨恨地想,早知道不来了,压根没人需要他。
不过今晚他是司机,上了驾驶座,他把一部新手机递给林渊立:“你原来那部在你妈那吧?满足你所有要求,已经开通国际长途。想去哪?先送她回去,然后去我那?”
林渊立接过手机,低头看看怀里的人,疲倦的双眼隐含不舍,还没开口,便听她轻声道:“回你家。”
“那你呢?”
“我陪你。”
林渊立犹豫了下:“你想好了?”
“当然,绝非意气用事。”
“不。”林渊立提醒她,“不要忘了狗仔队。”
“没忘,没在怕的。”夏葱茏耸耸肩,酷酷地说,“我们过我们的,他们拍他们的,咱们各司其职,各得其所,让偷|拍与被拍之间擦出文明的火花。你不用为我担心,姐姐我Hold得住。”
林渊立不禁笑了,这是这段难熬的时间里,他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起初他还担心天塌了一半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没想到见了夏葱茏后,自己竟还笑得出来……
她是他的吉祥物。
林渊立把她抱得更紧了,夏葱茏却挣脱出来,又重新把他抱住,让他靠到自己肩上:“你睡会儿,从机场到你家至少一小时呢。”
林渊立稍微靠了靠,便起来捏了一把她瘦削的肩:“你要长胖点,肩膀硌死人了,要我怎么睡。”说着便平躺下去,枕到她腿上。
杨脩一幽怨地从后视镜里看到这腻歪的一幕,免不了埋怨:“喂,影帝儿子,你女朋友把我一双限量版鞋子弄脏了,我现在看了就烦。”
“那就别看。”
“那鞋子谁来善后?”
“你家没用人啊?”
“我家用人不负责替她善后。”
“那我赔钱。反正是我女人犯的事,我来买单天经地义。”
“呵……”杨脩一轻蔑地冷笑,“钱就不用了,这东西我也不缺,可我也不喜欢白糟蹋东西,鞋子是不是该拿回去,让她清理干净?”
林渊立一脚踹向驾驶座,杨脩一猝不及防地颠了一下:“林渊立,你想死?方向盘在我手里,你女朋友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别搞这种危险的动作,我警告你!”
“杨脩一,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让她给你洗鞋子,想都别想!”她给他洗他都舍不得呢。
林渊立从没想象过夏葱茏干家务活的样子,在他印象里,她就应该舒舒服服、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凡要耗体力的活,他都不情愿她做。
他看过她看书的样子,那样子多好看啊,没有杀伤力,像个充满好奇的孩子。他想,她睡觉的样子一定也会那么无害,不像平时那般冷冰冰的,总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过,只要她开口,冷酷的姿态便透出几分挑衅,让他总想听她多说两句,想更靠近她一些。
以前他只想斗赢她,后来觉得她有点好玩,现在觉得她很善解人意。
从下机到现在,她一句指责的话都不曾说过,甚至没提起任何令他不愉快的事,她的体贴让林渊立觉得,自己还能更喜欢她一点。
杨脩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夏葱茏冷声打断:“杨公子,夜路危险,好好开车。”
她伸手抚上林渊立的眼睛:“还有你,累了就别逼自己废话,睡会儿。”
林渊立下意识地合了合眼,忍不住抬手按住她的手,抓下来,轻吻一下:“谢谢你来接我,是杨脩一告诉你我要回来的?”
林渊立后知后觉,皱了皱眉:“等等,你是怎么弄脏他的鞋子的?你们私下碰过面?”
糟了!
夏葱茏埋怨地看看前方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真想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拍去!
空气瞬间凝固,突然的安静让“久别胜新婚”的甜蜜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明明没做过对不起男朋友的事,夏葱茏却有些心虚,想起自己被林逍立轻薄过,林渊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得整个人炸起来?
那晚的事该不该告诉他?
夏葱茏朝前头甩了记眼刀,杨脩一不必回头就感受到后方恶意满满,他自知多嘴,悔得想把林渊立送回机场让他赶紧乘飞机回美国。
林渊立静静观察了一会儿,敏锐地发现事情不妙,瞥了眼夏葱茏,没舍得朝她发脾气,便抬脚踹驾驶座出气:“说。”
杨脩一想着要不自己还是下车吧,反正林渊立会开车,他是真不敢让林渊立那醋坛子知道,他那个好弟弟亲吻过夏葱茏,还是嘴对嘴那种……
“咳咳。”杨脩一硬着头皮说,“确实见过一面。”
林渊立握着夏葱茏的手一紧,眉头深锁,冷冷地盯着方向盘,好像这个错误理应由杨脩一全部承担:“什么时候见的面?”
“昨天晚上。”
“呵,还是晚上?晚上几点?”
“差不多午夜的样子。”
又是一阵静默,诡异的气氛中飘荡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杀气。
杨脩一忙解释:“是你女朋友给我打电话的,她都跑到琼林玉树了,我总不能不管她吧?”
这会儿林渊立彻底被惹怒了,猛地坐起来瞪着夏葱茏:“你一个良家妇女,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良家妇女……
夏葱茏从没想过这么女德的词会被用到自己身上。
“你别激动,我顶着大寒天三更半夜去见他,当然是因为你啊。”越到这时候,夏葱茏便越是平和,“我本来想痛骂他一顿,居然给你买机票帮你跑路,后来知道他还对你乱说一通,我就更生气了,担心你一个人在飞机上伤心难过胡思乱想,怕你吃不下饭,喝不下水,连觉都睡不了,我是关心则乱,一急就慌不择路横冲直撞,我当时的心情……”
她唇上一痛,林渊立霸道地覆上来,稍稍用力咬了一口,然后舔了舔被他伤过的地方,又印上去,攻势犹如春风化雨,温柔的亲吻中透着无限眷恋。
林渊立当然是生气的,这女人居然敢私下和他的好友接触,她就是他一个人的,怎么可以和别人单独相处,尤其是在夜里!可一看到她为他紧张的样子,他就什么都不怨了,原来她在为他担心。
他怎么就想不到呢,他还以为他的家事只是他自己的事,没想到那些照片,那些新闻,那些言论,对她也是有影响的。他还以为,只要她不受伤害、干扰就可以置身事外,不曾想只要他受到牵连,她便自乱方寸。
夏葱茏推了推他,示意他这是在杨脩一车里呢。林渊立却不管不顾,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讨债似的向她索要过去一周的温存。夏葱茏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剧烈又直接,如同一场炽热的告白。
从前她怀疑过他对她的认真,现在他的心跳不会说谎。
杨脩一瞥了眼后视镜,希望夏葱茏聪明点,林渊立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总好过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不是?谁都不想跟他分享林逍立那晚逾越之事,好在林渊立是个好哄的孩子,必要时候给他一颗喜欢的糖,就能让他忘乎所以。
可杨脩一忘了,在对待夏葱茏的事情上,林渊立是锱铢必较的,吃过糖后,他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之后呢?还有什么事?”
夏葱茏警铃大作,越过林逍立的部分,半虚半实地交代:“之后我用可乐泼湿了他的鞋子,然后就回家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以后不管什么事,再担心再着急,也不能半夜出门,除非有我陪着。”
“嗯。”
夏葱茏靠在林渊立怀里,竟迷迷糊糊地先睡过去了。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有所隐瞒。从前对父母对师长,她都是坦荡荡的,哪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
恋爱,把在乎的人都变成了胆小鬼。
沉睡中,夏葱茏感到身体一坠,意识到自己落入一双有力的臂弯里。她无力睁眼,继续睡,移动间身边响起低沉的交谈声。
杨脩一两手都提着行李,一手是林渊立的,一手是夏葱茏的,他埋怨道:“你们两个,真当我是男保姆了?”
“少废话,这是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私下里跟我女朋友见面,也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杨脩一不怒反笑:“明知道她是因为紧张你才来见我,还要瞎吃醋?你是脑子有病还是喜欢自虐,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总之以后不许跟她私下见面。哼,今晚到机场接我,你和她是什么行程?是在机场里刚好碰着呢,还是你去接的她?”
果真超级小气醋劲又大呢。
杨脩一暗笑:“是我好心,不想她一个姑娘家怀揣着思念的心情挤公交,才顺路去接她,这你都不能理解?”
“不能。”某人的语气硬邦邦的,“麻烦你以后别这么顺路。我不会让她坐公交的,我明天就把我的车给她,让她开着到处招摇。总之,我的女朋友,用不着你来关怀,明白吗?”
杨脩一不屑回答,提着背包朝他掷了一下:“当她是什么抢手货呢,整天瞎紧张,她还没她那个室友可爱。”
“嗬……”林渊立瞪他一眼,“像你这种花|花|公|子,还是不要打她室友的主意为好。”
“这种事你也管?”
“管啊,我女朋友最疼郭朗妮了,万一她受了伤,我女朋友会心疼的,她心疼,我也心疼。”
“哦,你心疼得好有纪律。”杨脩一控制不住自己,恨恨地抬脚踢了林渊立一下。
这没良心的,他好心带他女朋友去接机,被数落成这副样子。想他堂堂华启集团唯一继承人,何曾吃过这样的瘪?
看夏葱茏在林渊立怀里睡得踏实,杨脩一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还真敢跟你回来,你也真敢带她回来。”
“有什么不敢的,我的女人回我的家,不是理所当然吗?”
杨脩一好心提醒:“不知道她恋爱观怎么样,万一她以后要你负责……”
“我不负责谁负责?”林渊立冷声打断,“我就没想过她和别人牵手的画面,也不想想,你不要跟我来‘丑话在前头’那一套,我没想过要跟她分手。”
杨脩一只觉得他幼稚可笑,“难道你想过和她结婚?”
林渊立低头看着那张可爱的睡脸:“结婚就结婚,谁怕谁。”
这是可以置气的事吗?
杨脩一愈发觉得林渊立是个长不大的男孩:“林同学,你第一次恋爱,容易冲昏头脑,我就不泼你冷水了,反正经历多了,你就会明白。”
“我现在就很明白,我喜欢她,谁我都不要。”林渊立翻了个白眼,“别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恋爱态度来揣测我,我这人有感情洁癖,不需要那么多感情经历,一个就够我回味了。”
杨脩一同情地看看半睡半醒的夏葱茏,替她捏了把冷汗,但愿林逍立别再来捣乱才好。
林渊立有感情洁癖,杨脩一是知道的,那家伙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比谁都较真,所以长这么大初吻都珍藏得好好的,直到遇到夏葱茏,才一时冲动豁出去了。
杨脩一怀疑,夏葱茏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捡了个什么样的男孩?林渊立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纨绔。同理,那家伙有多认真就有多霸道,她扛得住吗?
林渊立家用的是密码锁,杨脩一看他腾不出手来,便熟练地输入密码,一路把男保姆的角色演到底,替他们把行李拎到客厅。
林渊立随意踢掉鞋子,回头对杨脩一说:“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杨脩一的脸色一黑:“我以为你会说,这么晚了,你也别走了。”
“呵呵,不行哦,我家里有女孩了,不方便留你过夜。”
杨脩一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就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以后失恋了,我一定会开香槟恭喜你的。”
“呵呵,我不会失恋的哦,我不会允许这个女人在我掌心里逃掉。”
“这可说不准。”杨脩一诅咒了一句,算是出了口怨气,一脸不悦道,“我走了,我要去琼林玉树寻求安慰。”
“慢走不送。”
林渊立都懒得回头看他,直接上楼进了房间。
他住的是独立别墅,有泳池,有后花园,还有私人车库,夏葱茏要是白天走进别墅,必会感叹纽兰品味独到,难怪能把林渊立养得这么华贵高雅。
林渊立之所以选择历史专业,也是从小受到纽兰启蒙引导。纽兰觉得孩子就得多读好书,对品格和审美都有帮助,她不需要林渊立当明星做名人赚大钱,只要求他有一身好修养。
不曾想林渊立读着读着,就钻进去了。阅读是他毫不费力就能坚持下来的事,所以上大学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读历史,反正他也不需要考虑就业问题,还不如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纽兰对此十分支持,她宁愿林渊立一辈子沉迷在书堆里,当一个快乐的学者,历史比未来安全,历史既成定局,伤害不了任何人,而未来可以。
再者,纽兰不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母亲,她无法教会他的,历史和伟人可以,林逸夫根本没时间陪伴孩子,那就让历史当林渊立的父亲好了。
林渊立的卧室没什么花哨的装潢,只有必备的家具,一幅风景油画挂在床头的墙壁上,那是整个空间唯一的点缀。
林渊立把夏葱茏放到床上,替她掖好了蚕丝被,还体贴地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让她醒来的时候伸手就能喝一口。
他转头走进浴室,坐了将近十七个小时的飞机,他要好好冲刷下身上的疲惫和气馁,明天醒来还有正事要做。
毕竟是陌生的床,不远处又有梦境一般的水流声传来,夏葱茏睡了会儿便醒了,看到旁边有个透明水杯,她伸手就拿起来喝。
夏葱茏知道这是哪,所以即便是陌生的环境,她也不会觉得不安,反而很好奇,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观察四周。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林渊立从里头走出来,身上只挂着一条浴巾,在擦着刚洗完的脸。
夏葱茏来不及欣赏他完美的线条,吓得呛了一口水,咳得满脸通红。
林渊立没想到她已经醒了,有些意外,但不惊慌。
“你慢点喝啊。”他快步走过去,打算替她拍拍背。
夏葱茏急急摆手阻止:“你别过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还要小心做好视觉管理,一心一意地注视地面。
林渊立白皙的脚印入眼帘,夏葱茏更紧张了,没敢抬头,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在笑:“害羞了?”
呵呵,这家伙真是……三更半夜的,站那说什么废话!这晚她要能淡定地应付过去,该害怕的是他吧!从小到大,她还没这么直接地目击过男性身体。
夏葱茏又摆了摆手:“快滚一边去,还让不让我喝水了?”
“哦。”林渊立十分听话,马上就绕开了,从另一侧上了床,钻进了被窝。
夏葱茏刚放松了点,马上又提起了心,浑身都僵了,梗着脖子回不过头来。
林渊立坦荡得像献宝一样,带着滚烫的热度来到她身边,伸手夺过她的水杯,把她喝剩的半杯水一口干掉,在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地进行时,他的胳膊和胸膛不经意间碰到了那个紧张到定格的人。
“睡吧。”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夏葱茏红着脸道:“我还没洗漱,我先去刷牙,我的行李呢?”
“在客厅,没拿上来哦。”
“那我下去拿。”
“不用,你用我的就好啦,我的牙刷和毛巾都在浴室,睡衣也可以穿我的,我去给你拿件T恤。”
“不用。”
“啊,你也不|穿吗?”
“……”夏葱茏马上就后悔了,忙点头道,“穿穿穿,我穿!”
“嗯,那我去给你拿。”说完他就下床了。
夏葱茏想跪下,求他放过她的心脏和鼻血。
她不敢多待一秒,扭头走进了浴室。拿起他的牙刷往嘴里上下刷的时候,夏葱茏幡然醒悟,不对喔,她明明可以拒绝的啊,凭什么他说不用就不用,她就应该坚持下楼取行李啊!
然而更深的套路还在后头……
洗漱一番后,夏葱茏壮着胆子走出浴室,林渊立已经回到被窝里了,很好,视觉清新。
夏葱茏走到床头她睡的那侧,一件白色T恤被随意搁在枕头上,她拿起看了看,稍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喂,只有T恤吗?”
林渊立侧卧着面向她,眨了眨无辜的眼,露出了无害的笑容:“对啊,睡觉穿T恤还不够吗?有我还有被窝,你不怕热吗?”
“我要穿睡裤。”
“我的裤子对你来说太长了点,你穿着走路不怕摔吗?”
夏葱茏差点被绕进去了,思索几秒后扯着脖子吼他:“穿着睡觉摔什么摔啊?!”
林渊立笑出声:“瞧瞧,还不承认害羞?”
“我也没否认啊!”夏葱茏看似随意地把T恤丢开,刚好覆到他俊美的脸上,“我下楼拿行李。”
她转身就走,经过床尾时,手腕忽地一紧,随之身体一轻,她被整个卷走,跌到林渊立怀里,熟悉而陌生的气息扑来,熟悉的是他的呼吸,陌生的是初次闻到清香的沐浴露味。
夏葱茏脸上红扑扑的,林渊立认为这是他看过最好看的妆容,那是情人间才有的甜蜜的悸动。
他笑了笑,掌心轻抚她的脸庞:“你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只是紧张。”她如实汇报。
他低下头去,她并未拒绝,用唇回应他的热烈。
良久,他离开她的唇,亲吻她的额她的眼,柔声道:“我累了,睡吧。”
“嗯。”
“别下楼了,连我都是你的,穿我的T恤干吗不好意思,这里又没外人。”
“我只是想多穿条裤子……”
“干吗要多穿,这里又没外人。”
他还真不把她当外人啊……
至于他对她有没有别的危险的想法,她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既然她做出要陪他回家的决定,就无所谓羊入虎口。
夏葱茏重新拿起T恤,背对着林渊立脱掉卫衣,忽而四周黑了,是他伸手关了灯。
“笨蛋。”他笑着躺回去。
夏葱茏一时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但不可否认这让她自在了不少,她顿时放松下来,不急不躁地换上T恤,摸索着回到被窝。
林渊立一伸手把她拉到怀里,要她贴着他的胸膛入睡。
“你就不该陪我回来。”他轻声责备,“你是故意的吧,想考验我的定力?”
“才不是。”
“那你是做好准备了?”
“嗯。”
林渊立浅笑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不会乱来的,虽然我真的很想。不过,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今晚很乖,就怀疑我的能力,我这么忍着,也是很辛苦的。”
“那真是辛苦你了。”夏葱茏习惯地打趣一句,把自己也逗笑了。
林渊立忍不住又低下头吻了吻她,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接吻狂,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喜欢亲吻一个女人。
能这样交换温存就很满足了,即便他想要的更多,但他珍惜她,不想利用她的关心拥有她。既然他有决心为她拒绝所有女人,也能为她克制住一时的冲动。
夏葱茏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林渊立宠溺地在她额间轻吻了一下:“谢谢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的声音透着慵懒的睡意,绵软动听。
手机接二连三来电,终于把夏葱茏闹醒了。
勉强睁开眼时,午后的日光倾泻而来,刺眼又温暖,让夏葱茏想走到窗边看一看。
她发现自己睡在正中央,被雪白的蚕丝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林渊立没在,她的行李已经被提进卧室,昨晚空了的水杯也已重新接满。
夏葱茏喝一口水,温度略凉,但也缓解了喉咙的干涩感。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有数个陌生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号码,还有林渊立发来的几条信息:“之前回美国,用人都放假了,我最晚一点到家,我们一起做饭。”
“一个人在家别怕,我家很安全,你可以随便参观,室内的摄像头都撤了。”
“我卧室你也可以随便翻随便看哦,我光明磊落。”
“快十一点了还没起来?醒了要给我回信息哦,我会担心。”
“我想你了诶,你在干吗啊懒虫,快起来快起来!”
夏葱茏马上给他打电话,才响一声便接通了:“哼,才起来吗?我八点就出门了,没我你也睡得挺好的嘛。”
“这至少说明你的床很舒服……”
“那你以后住我家,不许走了。”
“看你表现,你在哪?”
“回来的路上。”
“你去哪了?”
“出门办点事,回来亲口告诉你。哦对了,我家开锁密码是19491001。”
“这不是我国开国大典日吗?”
“对啊。”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爱国。”
“现在知道也不晚啊。我对国家和你都一心一意,天地可鉴。”
“……路上慢点开车,回来再说。”
“你再陪我聊会儿嘛,万一我因为想你而无法集中精神开车,出车祸怎么办?”
“那我就可以换新的男朋友啦。”
“夏葱茏!”
夏葱茏嗤笑:“边打电话边开车不安全,回来再说,乖啦。”
挂掉电话不到一分钟,夏葱茏甚至没来得及从行李里翻出牛仔裤,手机又响个不停,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夏葱茏之所以没回电,是想回避这个号码,说不上具体原因,就是隐隐感到不安。
可对方那么执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渊立就要到家了,她不接他也会替她接的,他是个敢于接受挑衅的人,最喜欢别人给他制造难题。
“哪位?”夏葱茏按下接听键,好奇与忐忑兼有。
那头浑厚的男声有些耳熟:“夏葱茏,原来你是状元,网上你的采访视频挺有意思,我从昨晚到现在也就看了二十多遍。”
“你得多无聊才这么干。”她认出他了,林逍立。
他干笑两声,笑声邪里邪气的:“我只是想好好看看那个夺走我初吻的女人,这算无聊吗?”
“是你硬塞给我的。”夏葱茏纠正道,“你以为我稀罕?小鬼,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工夫陪你闲聊。”
“我哥回来了吧?”
“与你无关。”
“哦,他真不来见我?”
“有什么好见的?”夏葱茏翻了翻白眼,“你和他本就毫无交集,就不能互不相干地继续过下去?”
“他妈做了那样的事,你指望我能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们?也不是不可以,你和林渊立分手,和我在一起,那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之前的事?什么事?”
“你认为我们一家三口是谁让狗仔队曝光的?这事总得有人付出代价。只要林渊立痛苦,就当扯平了。你离开他,他就会痛苦,你和我在一起,他会更痛苦,他痛苦,他妈才会后悔。”
夏葱茏按捺住想摔手机的冲动,嘴角抽搐了两下:“父辈的事与你和林渊立都无关,你们不应该牵扯进来。”
“你都上大学了还这么天真?我有自己的母亲要保护,正如林渊立会保护他母亲。他确定不见我了?那就别怪我,他会后悔的。”
夏葱茏十分好奇:“你见他要做什么?”
“没有原因,就是想见。”
夏葱茏暗暗好笑:“这些年你是否孤独寂寞?”
林渊立是不想见光,林逍立是见不得光。
那头突然沉默,夏葱茏接着说:“你妈无名无分,必须小心取悦林影帝,才能把他留在身边,恐怕在你身上没投入太多精力,你是孤独的吧?所以一知道有个哥哥,就作天作地地想引起他的注意?”
“激怒我对你没好处。”通话被切断。
夏葱茏看看手机,愈发觉得好笑,纸老虎,就他那点心思,能瞒得住她?她果断把这号码拉黑。
有个问题越来越困扰夏葱茏了——该不该向林渊立坦白这一切?
该。好的恋人不该有所隐瞒,夏葱茏拿定了主意。
林渊立推门走进卧室时,夏葱茏正在穿衣服,还没适应有异性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私生活,她吓了一跳尖叫一声。
林渊立面色一黑,并没退避,理直气壮地走过去,帮助她把穿了一半的柠檬黄卫衣穿完。
“你啊。”他敲敲她的脑袋,“防我像防狼一样,麻烦你把这份警惕用来对付别的异性行不行?”
夏葱茏略显窘迫:“那个,林渊立,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向你汇报。”
“这么巧,我也是,先陪我打个电话。”林渊立颇有仪式感地握住她的手,两人特端正地坐在床尾,好像要携手创一番大事业似的。他正要拨通太平洋彼岸的号码,微博不合时宜地弹出一条热搜信息。
一个词条分外刺眼,林渊立沉着脸打开微博,一条带着“爆”字的热搜话题以摧毁服务器之势刺|激着网友神经:#影帝私生子PK华启独子#。
夏葱茏忙抓起自己的手机一看究竟。
热搜配图里,林逍立和杨脩一正为一个女孩大打出手,乍一看有点争风吃醋的意味,那女孩没有曝光正脸,但光看背影夏葱茏就认出了自己。
那是前天晚上,林逍立扑上来亲吻她后,杨脩一气不过便替林渊立出了口恶气,送了林逍立一拳,拳头还挺重,林逍立迅速扶住树干才没跌倒,夏葱茏记得他嘴角流下血丝的模样。
如果只是这样,林渊立的坏情绪还可以抢救,偏偏第二张配图里,恰好捕捉到林逍立拥吻夏葱茏的画面。
照片里两人十分般配,像极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人,夏葱茏的倩影在镜头下显得弱不禁风,林逍立一条胳膊便能完全搀住她的腰。
刚买的新手机,林渊立扬手一掷砸到墙上,瞬间五马分尸,屏幕的碎片散落到地上,就像他现在的心。
他还没从父亲与母亲的互相伤害中缓过气来,就要面对弟弟与女友的“意外事故”?
他百分之百相信夏葱茏的为人,这里头必定有误会,九成九是那个不要脸的林逍立打她主意,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那个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的男生?从前自己不也仗着力气欺负她吗?
可一时间要他怎么冷静地说服自己大方释怀?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霸道的醋王啊!他就是在意,在意得要死,妒忌得发狂!
坐在林渊立身旁的夏葱茏一哆嗦,本能地想离他远点,她真不喜欢他这种暴君式的愤怒,暴力又野蛮。看他那样子,也不太需要解释,只想一味地发泄,那就躁起来吧。
“我这部也给你摔。”夏葱茏把自己的手机留在床尾,起身往外走。
她不会在这时候安慰他,更不会在这时候迁就他,省得他少爷脾气愈发来劲,她不妨碍他失控发狂,已是她全部的体贴。
林渊立追出去,冲到走廊看她走下楼梯,冷声喊住她:“夏葱茏。”
她脚下一顿,回头,迎上他凛凛的目光。
“你收拾一下,回家去吧。”
夏葱茏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按捺住委屈的情绪,颔首:“好。”这是他最后一次赶她走,她以后都不会来了,不会再给他赶她出门的机会!
夏葱茏沉着脸收拾,动作迅速干脆,足够暴露她愤怒不满的心情。这时候她应该留下来看着他,不让他做更冲动的事,可她也需要消化自己被赶走这种糟心事,昨晚是她要陪他回来的,今天就要收拾东西回家了,还有比这更伤她心的事吗?!
夏葱茏完全把冷静理智抛诸脑后,恨不得把那大少爷拍扁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收拾好后,她拉起拉杆箱朝站在房门口的人张望了一眼,咬了咬牙,极力克制着怒火,道:“那晚我不知道林逍立为什么突然扑上来吻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他早就安排了记者,难怪他那么有把握,说你一定会见他,你最好别去。”
“嗬,你一个收拾好包袱就要潇洒离开的人,凭什么要我听你的?”
夏葱茏扯高了嗓音:“总之我不准你去,不许你和他见面,一句话都别对他说!这时候你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静默!静默你懂吗?如果你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嗬,不要我?”他面色冷得就像北极冰封的海洋,“那你打算要谁?要林逍立吗?!”
他走过来把她揪住,指尖恨恨地抹过她的唇:“你想要我怎样?夏葱茏,如果是你看到我和别的女人抱在一起接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还愿意碰我吗,你会原谅我吗?换作是我做了这种事,恐怕我跪下你都不会看我一眼!”
“对!”夏葱茏怄火得半死,一怒之下直戳他敏感的心,“你有感情洁癖是不是?如果嫌弃就不用勉强在一起,分开好了!少跟我来这套!”
“分开?!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说出口?!”他抓住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恨不得把她脑海里有关林逍立的一切统统晃掉。
看她那收拾东西的果断劲他就来气,平时不见她这么听话,这种时候她的执行力倒是突飞猛进啊!她是存心要气死他的吧?
他生气摔手机,她扭头就出门,她怎么就这么洒脱啊?他才是受伤的那个好不好,她怎么能那样毫无负担地走掉,把他留在这里,他是说扔就扔的垃圾吗?
夏葱茏试着挣脱:“林渊立,你放手!我要再留下来,算我污辱你!”
手机铃声如丧钟般响起,当然是夏葱茏的,林渊立那部手机已经不能运作了。
是新的陌生来电,夏葱茏不必细想就知道是谁,顿感一阵无望,林逍立这个混蛋!
林渊立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出异常,抢先一步去接听,响起的男声让他攥紧了拳头。
“夏葱茏,拉黑我就能躲开我吗?不缺钱就不缺号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照片喜欢吗?你发现没,你和我也很登对,要考虑换男朋友吗?”
林渊立没说话,一点一点地回头,两眼冒火地看着夏葱茏,额间青筋突起。
夏葱茏不知道林逍立说了什么丧心病狂的话,真担心那家伙会被这个同父异母的便宜弟弟给直接逼疯,她忽而不想离开了,就算会被嘲笑成牛皮膏药也要赖着不走……
果然,下一秒,林渊立咧了咧嘴邪魅一笑,吓得夏葱茏不寒而栗。
太、太可怕了……他这样子,还不如直接发脾气来得友善……
林渊立索性按了免提,把手机递到夏葱茏面前。
林逍立作死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会比我哥对你更好,要不要试试看?姐弟恋也有火花……”
夏葱茏果断挂了电话,将这串新号码拉黑。
林渊立面如死灰,转身下楼,夏葱茏还没追出去,便听见楼下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她下楼,看见满地玻璃碎片,酒柜竟被林渊立重拳击碎了。他满手是血,却不觉得疼,伸进手去取出白酒,“咕噜咕噜”地喝。
夏葱茏冲过去要夺酒瓶,林渊立一把推开了她,手上的血染到她的卫衣上,在她心上晕开。
“你走。”他颓丧道,“不是要走吗?洒脱一个给我看,我就不信,没有你我就活不成了!”
夏葱茏知道他受伤了,后悔刚才说了重话,眼下最重要的是给他处理伤口。她给杨脩一打了电话,询问他林渊立家有没有急救箱,在哪里?
得知杨脩一看了热搜便往这边赶了,而且马上就到,夏葱茏松口气,这花|花|公|子对待朋友倒是重情重义。
夏葱茏在杨公子的指示下找到急救箱,坐到林渊立身边要给他处理伤口,岂料那家伙却耍小性子转过身去,躲开了她的手:“关你什么事?我就喜欢这样伤痕累累,用不着你管!你这女人,说走就走,不配当我女朋友!我不要你这种狠心的,我喜欢那种听话乖巧的!是我不要你!”
林渊立说着把手里空了的酒瓶摔了个粉碎,又从酒柜上拿下一支全新的红酒,猛灌。
夏葱茏手忙脚乱,本身力气就输他一大截,现在他半醉半醒的,借着酒劲就更难摆平了,真不明白他受了伤怎么还能使出那么多力气来,不疼吗?
夏葱茏扑上去抱住他,企图夺过酒瓶把他按下,可他根本不配合,把受伤的手举得高高的,让她够不着酒瓶,也治愈不了他。
血丝顺着酒瓶流下来,夏葱茏一阵心疼,急得泪花自眼角涌出:“林渊立,对不起,你别糟蹋自己了好不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怎么知道那个人会突然冲上来……我还真没养成那种走在路上就提防着别人扑过来吻我的警惕,我又不是自恋狂,哪会有这种危机感啊。我以后注意一点就是了,我去学咏春拳、格斗术什么的,好不好?再随身带点辣椒水,谁敢碰我一下我就折腾死对方,好不好?你听话,让我给你包扎伤口,好不好?”
他对她失望透顶,不理她就是了,何必这样苦着自己呢。
夏葱茏苦涩地想,要是他不喜欢她了,她绝对不会纠缠他,她给他足够的安宁,才对得起现在那么深的喜欢。
谢天谢地,杨脩一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那个高举酒瓶不能自已的失落青年,身上挂着个泪眼汪汪的“挂件”,杨脩一竟有了拍照发朋友圈的冲动……
他极力压住笑意,堆起满脸严肃走来,没质问夏葱茏怎么当的小护士,不但没把伤口处理好,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泪眼模糊的狼狈样子。
夏葱茏抹了把泪,破天荒地对杨脩一流露出热情:“你终于来了,快把他制服!”
杨脩一没耽搁,三两下就把林渊立按在沙发,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酒瓶,没好气道:“搞什么?瞧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呢。”
醉醺醺的青年早就意识模糊了,完全无视蹲在地上给他包扎伤口的女孩,哀怨道:“她不要我了,跟闪电一样,溜得可真快,她才是闪电侠吧。”
夏葱茏当头就想给他一拳,低声啐一句:“我是背锅侠才对!”
杨脩一玩心大起,偷偷开了手机录音:“她怎么不要你了?”
林渊立道:“我瞎吃醋,说气话赶她走,她就真走了!哼,不可饶恕,不知好歹!全世界那么多女人,有的是愿意花心思取悦我的!”
夏葱茏神色黯淡,不愿跟一个醉汉搭腔,佯装没听见。
杨脩一道:“果然,你吃林逍立的醋?我就知道。”
“哼,真恶心,连名字都跟我这么像!”
“想揍他吗?”
“想啊,可我不能见他,见不着怎么揍啊?”
“怎么就不能见他了?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他。”
“不行!夏葱茏不准我去,她说不许和他见面,连一句话都不能对他说,不然就不要我……刚刚接了那个人的电话,我硬是一声没吭,真是条能屈能伸的英雄好汉啊。”
“……”
杨脩一埋怨地瞪了夏葱茏一眼,怒其不争地拍了林渊立一下:“就那么怕她不要你啊?”
“不怕,我怕过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夏葱茏总算处理完伤口,腾出工夫逗逗他:“那要不你别要她了,让杨脩一给你介新的女朋友,好不好?”
突然听到熟悉的女声,林渊立勉强睁了睁眼,看了看她略显红肿的眼:“好啊,等我有了新女朋友,她就可以吃醋了,她也该尝尝我心里的滋味了……”
此话听着,连杨脩一都觉得酸楚,他瞅了瞅夏葱茏,只见她无奈笑着摸摸林渊立的头:“嗯,你女朋友交给我来惩罚,你上楼好好睡一觉,好吗?”
“不去。”林渊立胡乱摆手,“她不回来,我哪儿也不去,看谁耗得过谁!”
“出息。”杨脩一摇摇头,对夏葱茏说,“就让他睡这儿吧,他现在可沉了,我可不想扛他上去,万一摔着就不好了,客房在那边,你抱一床被子出来吧。”
夏葱茏顺着杨脩一指着的某个方向去了,抱了一席蚕丝被出来,替林渊立掖好,然后稍作打扫,把地上的玻璃碎片统统处理掉。
一晃眼,已是夕阳西下时,想想自己醒来以后还没吃过东西,却一点不感觉饿,再看看那家伙,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夏葱茏打了个哈欠,也乏了,决定上楼睡一觉,等清醒了,冷静了,精神了,再决定去留。
夏葱茏躺下睡着没多久,便听见楼下杨脩一亮起嗓门吼道:“夏葱茏,快下来,这家伙又耍酒疯了,这酒后劲忒大了!”
夏葱茏挣扎着爬起来,感到一阵头疼,和喜欢的人争吵太伤元气了,只冲他吼了几句,就累成这样,他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样子,得休息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夏葱茏下了楼,林渊立已经爬起来了,那床蚕丝被他随意丢到地上,洁白的脸庞透着茜红,他在客厅四处摸索,最后又回到酒柜前,伸手就要抓酒瓶。
杨脩一马上过去制住他:“你别喝了,别逼我动手!”
岂料林渊立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反过来教训他:“哼,当然不能喝,这是要拿去送礼的!”
杨脩一怔了怔:“送礼?”
“对啊,我要去606送礼!”
“606是什么地方,新开的酒吧吗?不可能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夏葱茏满脸黑线,没好气道:“606是我家。”
“哦。”杨脩一困惑地问那清醒不过来的傻子,“搞半天,你是要去夏葱茏家?”
“对啊。”傻子猛点头,“她逃走了!哼,居然丢下我,居然真的不要我!不把她抓回来,我就不姓林!哦,我现在真的不姓林了喔!”
没人注意到后半截……
杨脩一一把扳正傻子的脸,让那傻子的视线瞄准夏葱茏:“她逃走了?那这个是谁?嗯,这个是鬼吗?”
林渊立突然安静下来,皱着眉头打量夏葱茏,作如梦初醒状:“啊,这个啊,这个是我新女朋友。”
“……”
“喂。”林渊立指指门口,催促夏葱茏,“你赶紧走吧,我原配就要回来了,她看到你,会生气的。”
“……”
“我跟你就是逢场作戏,我就是为了气气她,我对你没有真感情的,我只喜欢她一个。”
“……”
“快走啊!还愣着干吗?”林渊立上前抓住夏葱茏,用她无法挣脱的力气拽她出去。
杨脩一在一旁围观,极其苦恼地捶捶额头:“你这个大白痴!”
夏葱茏摆了摆手,柔声笑道:“没事,我先出去,待会儿再回来好了。”
为配合那傻子演戏,夏葱茏一秒都没耽搁,穿上了鞋子就出门,岂料那傻子怕她走得不够彻底,把她推出家门老远还不停在路边吆喝:“赶紧消失!敢惹我夫人不高兴,看我怎么收拾你!”
酒精害人啊,酒精害人!
夏葱茏苦笑不迭,只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然林渊立看她还在,势必不肯罢休。刚刚出门,她没带手机没带钱呢。
好在杨脩一在身后跟着,知道她大概藏在哪,也能平安护送林渊立回去。
林渊立一到家便又开始翻箱倒柜,杨脩一放弃治疗他了,索性坐在沙发看他失常。
“喂,傻子,在倒腾什么啊?”
“我在找贵重物品,没点家底人家怎么肯把女儿给我,上门提亲总得带点金子吧。”
“带点脑子就行了,不过这东西你现在没有。至于贵重物品呢,这里除了我,最贵重的就是你了。”
“对喔。”林渊立认同地点点头,“那我把自己送到606就可以了。”
“你真去啊?”
“当然啊!再不去,夏葱茏就不要我了!她肯定在等我接她回来!”
“说不定她根本不想回来呢,把人赶走又把人接回来,你说你是不是犯贱?”
“我以后不敢了,怎么能赶她呢,要走也是我走啊!嗯,我走!我妈去了美国,我老婆也跑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林渊立满怀激动地往外走,杨脩一忙把他拉住:“傻子,你干什么?”
“我要去606!”
“去那干吗啊?在自己家丢丢脸就行了,别去打扰人家父母。”
“怎么会打扰呢,我是女婿诶!”
“别自来熟了,没人要你。”
“没人要我……没人要我……”林渊立跌坐在家门口,失魂落魄地说,“嗯,没人要我……我爸不要我,夏葱茏也不要我,她真不要我了,是我赶她走的……怪我!”
林渊立实打实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泪水从眼角潸潸落下,把杨脩一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这是……把自己打哭了?”
杨脩一生出几分悔意来,试着把地上的青年扶起:“我逗你玩呢,别人家女婿,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给我起来!”
然而那家伙自暴自弃扶不上墙:“她不要我了,像我爸那样,只要林逍立,不要我。”
杨脩一忽然有点心疼林渊立,两人是发小,他知道林渊立何其骄傲,小时候腿伤了,哪怕不打麻醉缝针,他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更别说掉泪了,如今竟然哭得这么伤心。
“我陪你去606。”杨脩一放弃搀扶,在林渊立身旁坐下,“就算丢脸,我奉陪了。我和你一起把她追回来怎么样?她要敢不要你,跟别人跑了,我帮你打断她的腿。”
“她要敢和林逍立有半点苟且,我第一个不放过林逍立。你爸不要你,我爸要你,你是我爸义子啊,忘了?你未来还要给人当女婿,夏葱茏他爸也是你爸,你不缺爸爸啊,何必计较一个林逸夫。”
“怎么样,傻子,走不走?”杨脩一动手拉他。
“别、别……”
“不想去了?”
“别打断她的腿,我不想她坐着轮椅穿婚纱。”
“……”
夏葱茏刚走进前院,便看见林渊立呆坐在别墅门口,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生怕他情绪宣泄了一半被打扰,她便小心退到车边,利用杨脩一的路虎挡住自己。
她想,这家伙闹也闹了,哭也哭了,该把这些天的打击和挫败都排解出来了吧?酒醒之后,他是不是可以重新出发,好好面对家庭变化?
听见脚步声,夏葱茏抬头,看见杨脩一正扶着林渊立朝这边走来。
杨脩一略显疲态地笑笑:“上车吧。”
夏葱茏一句废话也没说,配合地拉开车门,帮着把那两眼无神的家伙塞进后座。
“说要去你家提亲呢。”杨脩一撇撇嘴埋怨道,“把我累得够呛,真不知谁逗谁玩呢。”
夏葱茏觉得好笑,带上车门后看看那个浑身酒气的家伙,凑过去扶住他,让他枕到自己腿上。
他平躺着,眼巴巴地看她,老实不过三秒又打算闹起来,夏葱茏低下头去,温柔地吻住他。她的气息如一剂解药,瞬间让他安稳下来。
杨脩一松了口气,无视后方,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夏葱茏扶住林渊立,另一只手按上他额头:“看清楚没,我是谁?”
林渊立动了动唇,没说话,见夏葱茏未领略到真意,便急着挺起身来。夏葱茏复又俯下去,他安静下来,全心全意地迎接她送来的吻,如火焰般炽热。
“女朋友……”他嗫嚅道。
“嗯?”
“夏葱茏。”
“嗯。”
“不许走。”
“嗯。”
“林逍立,不可以。”
“哎。”她一手握住他,“不管你醉了,还是醒了,有些事情你得自己想通,旁人帮不了你,我也帮不了。”
他睁着醉眼注视她,仿佛这样她便不会转身不见。
夏葱茏的掌心在他额间来回摩挲,柔暖的触感逐渐抚平他心上的伤口,难得的绵言细语也透着治愈的魔力:“林渊立,我最喜欢你,只喜欢你。你知道自己多闹腾吧,我是那么喜欢清静的人,有你一个,够够的了。不准你在这时候和林逍立接触,是怕你做出过激的事,是想保护你。你心里难过,你吃醋、抓狂,没地方发泄,就在家里摔东西发脾气,跟我吵架,跟杨脩一打架。但再怎么胡闹,也要有胡闹的限度,绝对绝对不能伤害自己。你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我的,明白吗?”
“那你呢?”他声音沙哑地问,“你是我的吗?”
“当然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啊?”刚清醒了点,就又开始计较了……
夏葱茏根本懒得搭理他。
“就算我赶你,你也不能走啊,更何况那是气话,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