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右邊坐著一個老人，穿著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是倒著拿的，但他還在認真地「讀」。
第三排左邊坐著一個胖子，穿著廚師服，圍裙上有褐色的污漬。他的手裡握著一把菜刀——菜刀被隨意放在大腿上，刀刃朝外。
第四排右邊坐著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藍色小西裝，手裡抱著一個玩偶熊。他在笑，嘴角咧到了臉頰的三分之二處。
剩下八個空座位。老張坐了第一排右邊，緊挨著校服女孩——他好像什麼都沒看到，還在喝啤酒。沈紅坐在第五排左邊，離那些東西儘可能遠。徐磊坐在最後一排。
林超投了自己的幣，拉著小雨上了車。兩個人縮在第六排，小雨的臉埋在林超肩膀里。
韓瑩瑩掃了一圈車廂，選了第五排右邊的座位，和沈紅隔著過道。
車門關了。
公交車啟動，開始行駛。
車廂里沒人說話。引擎的聲音低沉渾濁，像老人臨終前的呼嚕聲。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那條破舊的柏油路兩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樹林。樹是黑色的。不是因為光線暗，樹本身就是黑色的，連葉子都是漆黑一片。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著。
沈紅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真通關過C級？」
韓瑩瑩點頭。
沈紅打量了她一會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你看起來不像打過C級的人。太乾淨了。」
「謝謝。」
沈紅嗤了一聲，不再追問。
前排突然傳來動靜。
徐磊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正朝第三排走去。他盯著那個穿廚師服的胖子——準確地說，盯著胖子大腿上那把菜刀。
「幹什麼？」沈紅皺眉。
「拿把武器。」徐磊說，聲音很輕。
「你瘋了？別碰那些東西！」
徐磊沒理她。他走到第三排旁邊，伸手去拿菜刀。
胖子廚師沒有反應。刀被徐磊順利抽走了。
但就在刀離開的一瞬間——胖子的頭轉了過來。
一百八十度轉過來的。
脖子的骨骼發出咔咔的聲響，臉正對著徐磊。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顆煮熟的雞蛋，只有正中間位置裂開了一條縫——那是嘴。
嘴裡說了一個字：「還。」
徐磊的手在抖，但他握著刀沒鬆手。
「還。」第二聲。
「還！」第三聲。
第三聲的時候，胖子廚師從座位上站起來了。他有兩米高，比徐磊還高出小半個頭。那條裂縫越裂越大，從臉上一直延伸到脖子，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齒——不是人類的牙齒，是那種三角形的、像鯊魚一樣的尖牙。
沈紅從座位上彈起來，一把抓住徐磊的後領，把他往後拽。
「把刀還給它！」
徐磊咬了咬牙。
韓瑩瑩在幾排之後看著這一切。她注意到一個細節——胖子廚師雖然站了起來，但它的腳沒有離開座位前面那塊區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拴在座位上。
「它出不來。」韓瑩瑩說。
沈紅和徐磊同時看向她。
「它的活動範圍只限於自己的座位。你往後退一步就行了。」
韓瑩瑩也不確定，但欺詐師的技能讓這句話聽起來格外有說服力。
徐磊後退一步。
胖子廚師的身體果然到了極限，像被橡皮筋拽住一樣彈了回去，重新坐回座位上。但它的那條裂縫還開著，裡面的牙齒上下磨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把刀還給它吧。」韓瑩瑩又說。
「為什麼？有武器不好？」徐磊的聲音有些粗。
「你拿了它的東西，它就會一直盯著你。到了民宿也一樣。」
韓瑩瑩在瞎說。她完全不知道規則是什麼。但這話足夠合理，至少在這個場景下足夠合理。
徐磊猶豫了幾秒，把菜刀丟回了胖子廚師的腿上。
刀一落回去，胖子的頭轉回正面，裂縫合攏，恢復了之前一動不動的狀態。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車廂里恢復了安靜。
沈紅回到座位上，看了韓瑩瑩一眼。這一眼裡的東西比剛才複雜了不少。
公交車繼續開。窗外的黑色樹林越來越密，像巨大的手指從地面伸出來，要把天空抓碎。
五分鐘後，新的麻煩來了。
第四排的那個小孩——抱著玩偶熊的那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胖子廚師那樣被限制住。他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抱著玩偶熊，開始在過道里走。
小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他的皮鞋踩在車廂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
他從第四排開始往後走。
經過第五排時，沈紅把臉別到窗戶那邊，緊緊攥著座椅扶手。小孩沒有停，繼續往後。
到了第六排，林超和小雨的位置。
小孩站住了。
他歪著頭看著林超和小雨，那個裂到臉頰的笑容在暗淡的車廂燈光下格外刺眼。
「姐姐，」小孩說，聲音稚嫩清脆，「你的座位好漂亮。我想坐。」
小雨的身體在劇烈發抖。林超把她護在身後，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不行，這是我們的……」
「我想坐嘛。」小孩的笑容不變，但語氣變了。不是撒嬌，而是一種陳述——我想坐，所以我要坐。
沈紅在第五排低聲說：「讓給它。」
林超和小雨迅速站起來，退到了過道里。小孩坐到了第六排的位置上，把玩偶熊放在旁邊的空位，滿意地拍了拍。
「謝謝姐姐。」
然後他不動了。又變回了之前那個微笑著的雕塑。
林超和小雨站在過道中間，臉上的血色幾乎全退了。車廂里只剩兩個空位——一個在第二排左邊，緊挨著那個倒著看報紙的老人。另一個在第四排，也就是小孩剛才坐的位置。
「坐那裡。」韓瑩瑩指了指第四排。「小孩走了，應該安全。」
林超拉著小雨坐了過去。小雨全程閉著眼，一直在流淚。
沈紅看著韓瑩瑩。「你好像挺有經驗？」
韓瑩瑩沒回答。她只是腦子轉得快而已。至於經驗——一個失憶的人能有什麼經驗。
公交車減速了。
窗外的黑色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的荒地，荒地的中央立著一棟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