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升递给璟琛一本册子:“少爷,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
璟琛的手指在绒面封皮上轻轻滑动:“还说了什么吗?”
“只说这些资料您看了以后,最好熟记在心,里面的人,这两天就会见到。”
“看来是怕我怯场。”
“除了谢济凡,其他三个人已经陆续到了汉口。邵慈恩是广东人,主业是糖,以前和老爷都是太古的买办,现在是舅老爷一边的人,头等聪明,因而也是最不稳当的一个。许静之,四川人,也是个老狐狸,做的桐油生意,很少会主动攻击,擅长等待与观察。闵百川是陕西人,像只骆驼,不急功近利,谁来为他做主都一样,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而谢济凡……他的据点并不在长江沿岸,而是守着珠江口,是个守旧的人,并不过多干预生意,后天就会到汉口。”
璟琛清亮的目光落在侃侃而谈的男仆脸上,似笑非笑地说:“云大哥,你知道你现在像谁么?”
云升心里一跳,明知他在暗指自己像何仕文,却故作不解地笑道:“像谁?”
璟琛没回答,低头将册子翻来翻去,说:“这四个人是当年协助父亲在普惠立足脚跟的大功臣,鼎鼎有名的普惠洋行四大剑客。不过洋行这么大,涉及的部门那么多,轮船部、保险部、负责出入关的部门,各个货栈、码头、外庄,还有那些厂子,中层以上的经理就超过了一百人,光看这四个人的资料远远不够。”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默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除去自产自销的桐油、马靴,代销的有面粉、白糖、土产、鸡蛋、丝|袜、草帽……嗯,也许以后还得加上珠宝和烟草。这几年生意竟做得这般大,想想都觉得害怕。”
他说是害怕,却言笑晏晏。
“父亲只让我了解这四个人,但是最重要的那个人的资料却不在这里。”
“您说的那个最重要的人……莫非是……”
“自然是普惠洋行的总董——英国人埃德蒙·约翰逊。”璟琛漆黑的眼睛炯炯生光,“父亲对我期望真高。他要我去帮他对付中国人,而他自己全力去应付洋人。”
云升暗暗心惊,完全没料到这少年心中竟亮如明镜,何仕文自然教了不少,但除了何,一定还有人在背后为他运筹,且绝不是一般的人,会是谁呢?云升百思不得其解。适才璟琛说自己像何仕文,并不是一句赞扬的好话,而是警告他不要像何一样试图控制他,或以师长的姿态去“教导”他,他要他知晓自己是什么身份。当即心念一转,试探着问:“大少爷,您说老爷会怎么处理何管家?”
璟琛一笑:“我哪里知道,不过,何叔叔走了,以后只有靠云大哥来帮我了。”
云升假作疑惑:“毕竟他和老爷有二十年的交情,这一次的事按说他也撇得清,老爷再怎么也不会……”
璟琛点头:“嗯,你说得也对,即便不顾及这交情,就是看在他对我母亲曾那般无微不至照料的分上,父亲也必会多留些情面。”
云升反复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心中雪亮。
潘盛棠会对何仕文下死手,必然是何触及了潘的底线,而那底线,凭自己在云家与在潘家这几年的观察,自然是那莫名其妙病死的元配潘夫人。莫非……莫非刚才潘氏父子在餐厅的一席话,竟最终决定了何仕文的去留?
云升惊喜之余又不免震动。眼前这淡定平静的少年,一时表现得单纯无知天真未泯,很需要别人的扶持,一时又颖慧通透,一言一行无不暗显心机,若要想简单地控制他,别说不容易,更是件危险的事。看着璟琛静如春|水的眼睛,云升心想:“一个连过世的母亲都会利用的人,能不危险吗?更何况还这么年轻!”
原以为靠潘璟琛爬到潘家总管事的位置,假以时日,即使达不到目的,也不至于一无所获或者亏了本。但现在却好像是自己主动跳进了一个陷阱,陷阱里究竟布了多少机关,完全估算不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大家各自获得各自想要的东西,这大少爷要出一点岔子,只怕头一个陪葬的就是自己。何管家几乎是一颗心全放在这大少爷身上,可谁知道大少爷非但不领情,反而要亲手将他送上绝路。自己的才能智慧比不上何仕文百分之一,走错了一步,何的下场,或许就是自己明天的样子。念及此,不由得背脊发凉。
脑子里走过这么多心思,云升的面上却是表现得甚是平静,他觉得此时最重要的是要让潘大少爷对自己放心,因而清了清嗓子,想说点话表一下忠心,可转念一想,觉得最能让他放心的举动,可能就是少说话多做事,因而只是嘴皮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璟琛低着头,却好似已经看到他心里的挣扎与难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过了许久,方开口说:“佟春江为了救我,现在生死不明,你帮我打听下他的情况,这两天一直为这佟爷担着心。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凡有谁帮过我,我一定会倾力报答。”
听了这话,云升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连忙应了。璟琛抬起头,对他感激一笑:“谢谢。”
“不,不用。”云升忙道,觉得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莫名的慑人。璟琛却忽然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吐了口气,苦着脸道:“真希望赶紧离开这里,这段时间这么折腾,真是累死我了。”
云升笑道:“去了国外,您先好好游玩一番,权当作休息吧。”
“一年半载是回不来咯,真是想起来就高兴。云大哥,家里的一切就看你了。”
云升诚心诚意道:“大少爷,我还是那句话,我做好我该做的事,安心等您学成归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大少爷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别再叫我云大哥。叫我云升吧。”
“好的,云升。那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云升毕恭毕敬地道:“随您吩咐。”
“不知道苋菜出来没有,我突然想吃了。”
“放心,您一定能吃到。”
午饭时,饭桌上果然加了一盘清炒苋菜,胭红的汤汁冒着清香,璟琛十分满意,知道璟暄依旧在房里不愿出来,便叫云升单给他拨了一份,正吩咐着,云氏进了饭厅,拉开椅子坐下,皱眉道:“不用给阿暄吃这个,红不拉几的,看着倒胃口。”
璟琛便笑道:“天气热,吃点苋菜清毒降火,对阿暄恢复会有好处。”
云氏没理他,却斜瞅着云升:“听见没有?云升!”她故意把“云”字拉长,云升只得恭顺地将托盘中一小碟苋菜放回了桌上。璟琛也不以为意,面色平静地坐下,端起了饭碗,筷子正要伸向那碟苋菜,云氏又道:“把苋菜都撤了,我看着吃不下饭。”
云升犹豫了一下,云氏脸一沉,见他站着不动,更是恼怒,站起来,伸手将那两碟菜端起放在托盘上,汤汁溅出,宛如鲜红的血。
“端走!”云氏厉声命令。
云升看了眼璟琛,后者正剥了小块鱼脸肉,慢吞吞放在碗里,浑若无事般。云升便将大的那一碟放回了桌上,笑道:“夫人,那我先把二少爷这盘撤了。”
云氏一耳光甩了过去:“你是哪家养的狗子?自家主人的话都不听了?”
云升脸色铁青,站定了一动不动。
璟琛这时才抬头,微笑道:“今天这苋菜真是新鲜,我很喜欢。云升,谢谢你,你先下去,我和母亲慢慢吃。”
云升僵着脸退下,两个在旁边侍候的下人见情形不好,也悄悄退了出去。云氏转过来怒视着璟琛,却见璟琛笑眯眯地将一碗饭倒扣在那碟苋菜上,用勺子拌了拌,舀了一口在嘴里细嚼慢咽。
云氏怒极攻心,声音都在发颤:“不要以为你弟弟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可以高兴了……”
鲜嫩枝叶在璟琛口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待吃了两口,他才慢条斯理地说:“舅舅给我介绍的翟小姐都死了,我伤心还来不及,高兴什么呢?”
云氏脸色大变,一张脸由红变白,颓然坐下,手捏着筷子不住颤抖。
璟琛道:“母亲,瞧瞧,您都气糊涂了。云升是谁养的狗?他现在是在谁家?潘家呀!就连母亲您,姓氏前面不是也得加个潘字?您的话要是被父亲听到了可不太好。”
云氏满腔的怨气满腹的话被他全部堵了回去,不由得呼吸沉重,眼眶都红了。
璟琛瞟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纵然起初想得好好的,也总还是会生出无数事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要顺其自然。反正是意外,发生就发生了呗,不值得思虑那么多。蕙兰死了,我伤心一阵子也就好了,弟弟受伤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母亲您焦虑什么呢?”
云氏嘴皮动了动,低声道:“在你父亲那儿,你可不要乱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来?”璟琛小心翼翼挑出一根鱼刺。
云氏抬眼看他,示弱一般,恳切地说:“阿琛,这些年我对你怎样,你心里有数。我是为你弟弟难受,所以才忍不住对你发发牢骚。”
璟琛体谅地说:“我知道。越是亲近的人才越不见怪。母亲,以后有什么气尽管往我身上撒,没事的啊。吃饭吧,菜都凉了。您要再病了,这个家就垮了。”
云氏心里忽上忽下,定定神,舀了半碗汤小口小口地喝,饭厅里一时只有碗筷轻触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悄悄观察璟琛,见他似乎胃口很好,嘴唇被苋菜汁染得微红,宛如嗜了血一般,而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宛如两汪冰潭,她心中划过一道莫名的恐惧,别过了脸,想到璟暄被送回来时那耳廓边缘的血迹,不由得伤心无比,嚼着米饭便如嚼着石子一样,偏偏璟琛叫来下人又盛了碗饭,还让人把剩下的那一小碟苋菜一并端来,又拌在了饭里。
云氏起身,苍白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外就走,璟琛自言自语般道:“颜色真好看,嗯,怪不得叫状元饭,谁吃了谁就当状元。”呵呵笑了两声,又说,“可惜阿暄不能吃。”
“砰”的一声闷响,云氏撞在了门框上,饭厅外小君惊呼了一声:“哎呀夫人,疼不疼,撞着哪儿了?”
云氏捂着额头一声不吭,云升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像个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她把手放下,忍着痛,耐着性子朝他走过去,挤出一丝示好的笑:“脸还疼吗?”
云升缓缓摇摇头。
云氏又道:“按辈分算起来你还是我的弟弟呢,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更要相互帮衬着才是。一会儿你陪我出去走走,顺便给你买套衣服,别生气了啊。”语气宛如在哄着一个孩子。
“谢谢夫人。”云升神情极是恭敬,不过却皱了皱眉。
“怎么,还有什么难处吗?”
云升似乎很是窘迫,低声说:“我家西郊的农田收成不好,家里人打算做点渔业补贴家用,我这……”
“别担心,不就是没有本钱吗?”云氏暗暗高兴,能主动开口要钱的人,就是好使唤的人,刚才一时冲动拿人撒气实在也不应该,笼络好自家的狗没有错,该给点骨头就不能吝啬。
“缺多少钱?”她大方地问。
“左邻右舍借了些,我也凑了点,还差三百块大洋。”
“我给你五百。”
“多了多了,夫人,用不了那么多。”
“跟我还客气?”云氏和婉一笑,安慰般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上楼去了。
云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鄙夷的冷笑,轻声道:“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