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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大的妄想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周舟望了望眼前因为争吵而面红耳赤的亲人们,最终,点了头。

她宁愿选择未知,也不愿度过被嫌恶的余生。

可她没想到,这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1

醒来时,周遭一片黑暗。周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泥土的味道充斥着嗅觉,她觉得憋闷和恐惧。轻轻动了动酸痛的身体,她张开嘴巴试着发出声音,却被撒落的尘土灌满了喉咙。

她咳一声,泥土就掉落一层,她不敢再动,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被埋的事实。

“妈妈。”她轻声呢喃,眼泪忽地涌出,止也止不住。

她全都记起来了。

在一个杂志征文比赛上,她的小说获得了一等奖,奖金并不算丰厚,却足够支付一次短途旅行。所以,在妈妈生日的周末,她买了票,带父母去一个种满银杏树的美丽小镇欣赏秋天的风景。

天气不好,一直在下雨,她记得出事之前,自己还跟读者“水工”发微信抱怨这次来之不易的旅行即将被大雨破坏。也是那时候,她无意间看到坐在自己后座的女生抱着手机痛哭失声,她拿了纸巾递给她。雨越下越大,妈妈关掉她头顶的空调出风口,还把随身携带的毯子裹到了她的身上。隔着过道,她看到窗外山上的树木正在摇晃,可自己这侧的树却纹丝不动。

“好奇怪!”她喃喃出声,随即移开视线。

大巴车缓缓前行,周舟突然听到妈妈的低声惊呼,抬起头,她看到沙石从山坡上滚落,整座山仿佛都在摇晃,车厢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颤抖着说:“该不会是遇到塌方了吧?”

大巴车已经开至山体中央,司机一边咒骂一边拼命加速,有人哭出了声音,妈妈紧紧搂住她:“怎么办?怎么办?”她绝望地呢喃着,爸爸离开座位,命令她们趴到座位下面,然后在狭窄的空间里伸开两手圈住她们,“别怕别怕!”话音刚落,大巴车就停止了前进,巨石挡住了路,发动机发出衰弱的呜鸣。司机试图倒车,但太晚了。

泥土和石块轰然砸落,车身遭到重创,周舟被父母全力固定在两个座位中间的位置,她闻到雨的味道,潮湿闷重的泥土糊在四周,她失去了意识。

但是,她没死。

周舟在黑暗中推了推上方,是车座椅背,她还在父母为她围成的安全圈里,她努力伸手朝前摸索,然后又猛地抽了回来,深深的恐惧溢满心头,她缩紧肩膀,轻声啜泣。

被消防员营救出来的十个小时后,周舟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她拒绝洗澡换衣服,浑身脏污地蜷缩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茫然地望着走过身边的每个人。

她不是唯一的幸存者,实际上,大巴车只被掩埋了大半,从她身后的女孩的位置往后,大部分乘客都只受了轻伤。但前面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命运下了死亡判决书。

包括她的父母。

医生说,她很幸运,因为两个车座椅背相扣,为她搭建了一个安全三角区,她才侥幸活了下来。

幸运吗?周舟望着敲在窗玻璃上的雨滴,心里突然产生强烈的憎恶。医院里的人都在讨论,近年来小镇为了开发绿地让更多人前来旅行,频繁炸山,造成山体松动,再加上倾盆大雨,才酿成了这次灾难。

周舟猛地起身,伸手捶向玻璃窗,大吼着:“为什么要下雨!为什么要下雨!为什么要下雨!”

没有人上前制止她疯狂的举动,悲恸的情绪感染了病房里的每个伤者,戚戚哀哀的哭声中,有人突然冲过来抱住了周舟。

“小屿!”女人用力拍打她的背,哭着斥责道,“你又不吭一声乱跑出去!从小到大你就是这么任性!你怎么能这么任性,你都那么大了,为什么还是一点儿都不懂事?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几岁来着?你今年的生日是不是已经过完了?对不起,妈妈忘记了,对不起,妈妈没有看好你……”她不停地道歉,泪水滂沱。

她身上的味道和妈妈的一样,周舟伸出手回拥住了女人。

后来,女人的丈夫提着漂亮的草莓蛋糕来向她道歉,她望着他秃掉的头顶和凸起的啤酒肚,想到了爸爸。男人说他们一直在照顾患病的老人,没有在意女儿的行踪,突然接到消防员电话通知他们来认领尸体,他们都崩溃了,希望她能理解。

看着他极度悲伤的样子,周舟在心里想,究竟是自己活着爸妈去世更痛苦,还是她死去爸妈活着更痛苦?她想不到答案,只是隐约觉得,要活下去才对得起父母。于是,男人走后,她吃了护士送来的一碗牛肉面。

又过了一天,周舟的叔叔婶婶和小姨姨夫来了。他们在病房里大声吵嚷,互相哭穷,谁也不愿主动提出收养周舟。就是这一刻,那个女人和秃顶大叔一起走了进来。

女人的整张脸苍白浮肿,秃顶大叔神色萎靡,他们来向她道别。

“你记起她几岁了吗?”周舟说了第一句话。

女人点头:“十五岁。”她的嗓子已经哑到快要说不出话了。

“跟我一样大。”周舟想了想,当时大巴车上好像只有坐在自己后座的女生与她年龄相仿,“她留着短发?”

女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你记得她?”然后她又哭了起来,“有没有跟她聊天?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坐车去那个鬼地方?”

周舟对那个叫小屿的女孩的最后记忆是,她哭得不能自已。但她没有告诉眼前的女人:“她坐我后面,但我们没有说话。”

女人失望地跟在秃头大叔身后离开病房,婶婶和小姨继续争吵,周舟觉得头痛,她用双臂抱住自己,闭紧眼睛,突然间,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愿意跟我走吗?”

周舟扭过头,女儿望着她又说:“如果你肯跟我走的话,我愿意收养你。”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周舟望了望眼前因为争吵而面红耳赤的亲人们,最终,点了头。她宁愿选择未知,也不愿度过被嫌恶的余生。

可她没想到,这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2

身体状况好转之后,周舟被获准出院。

离开医院时,秃头大叔礼貌地说收养程序需要慢慢办理,以后还少不了要麻烦周舟的亲人给予配合。

叔叔和小姨频频点头,笑得一脸讨好。

周舟想,秃头大叔看起来挺有钱的,叔叔和小姨大概从他那里捞到了一些好处,才会表现出如此诚惶诚恐的模样。

尽管是主动提出要收养她的,但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显露出欢喜,她冷着一张脸,语气冷漠地对周舟说,以后可以叫她徐阿姨。

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周舟无力去探究,反正她已经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其他的附属品都随它去吧。所以,周舟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她不敢回到从前的家,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受不了。除了那本一直随身携带、又跟她一同从灾难中幸存的记事本,她把过去连同父母一起葬在了回忆里。

跟着女人离开之前,舅妈笑着拍她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周舟啊,上了车之后你就不能再叫阿姨了,你得叫妈妈。”

周舟顿住脚步,她回过头望着那群如释重负、因“将她这个包袱丢掉”难掩喜悦的亲人,无法控制地表现出了恨意。他们是爸妈的至亲,却也是重钱重利的冷酷成年人。在亲情和权益的较量中,他们无一例外地败给了后者。周舟觉得心寒,但也因此感到释怀。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语气冷淡地说:“我有个要求。”

叔叔和小姨交换了个眼色,小姨有些战栗地问:“什么……什么要求?”

她是害怕我开口要钱吗?周舟在心里苦笑,继而抬起头,眼神扫过小姨和叔叔的脸:“我要和你们断绝亲人关系。从现在起一直到死,我的一切都和你们无关。如果你们不能答应,我就拒绝被人领养,按照法律规定,你们应该有抚养我的义务吧?”

“这……”他们面面相觑,而后背过身暗暗议论了一会儿,最终,叔叔脸色不太好看地说:“好吧!你说说你这丫头何必做得这么绝,万一以后……”

“徐阿姨。”周舟打断他的话,转头望向站在身后的女人,“能帮我拟定一份合约让他们签字吗?”

女人望着她的眼睛,仿佛在检验她的决心,在周舟始终坚定的目光下,她点了头。

她就这样走了。周舟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感觉心完全被掏空了。

五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老式小区,绕过小区里的公园,停在了一栋六层板楼前。秃头大叔下车去后备箱的行李包里找钥匙时,女人从前座回过头对周舟说:“这里是小屿的外婆家,外婆病了,为了照顾她我们要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这是离开医院后,她对周舟说的第一句话。周舟点点头:“好。”

“你住小屿的房间。”

“好。”

“她的东西不要乱动。”

“好。”

“待会儿上楼你先休息,我们等下出去吃饭。”

“好。”

周舟的乖顺让她们之间生出一份尴尬,顿了顿,女人又说:“不该是这样的。”

“什么?”周舟不解。

“你不该这么听话。”她望着面前与女儿截然不同的女孩,眼睛里又起了雾气,“小屿凡事都喜欢和我作对,你应该像她那样。”

周舟不自觉地拧起眉头,心中突然滋生出的不安让她说起话来多了几分颤抖:“我为什么要和她一样?我是我,她是她。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人。”

“不!”女人摇摇头,用平静却坚定的声音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她了。”

3

一开始,周舟并没有完全理解女人的意思,直到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醒来,她发现自己放在枕边的记事本不见了。

那个记事本对她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她光着脚冲出去,拽住正把牛奶拿上餐桌的秃头大叔,慌乱地问:“叔叔,我的记事本你见到了吗?就是那个红蓝格子封面的很旧很小的本子。”

“没有啊!”秃头大叔想了想,“会不会你忘在车里了?要我拿钥匙帮你去找找吗?”

“不用找了!”

女人趿拉着拖鞋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坐到餐桌前,望向周舟:“被我烧了。”

周舟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眼泪夺眶而出,她跑过去,绝望地问:“为什么要烧掉?那是我妈妈买给我的,里面都是我写给妈妈的故事啊。”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声音缥缈,“你忘了吗?你现在不是周舟了,你是纪屿,你是我的女儿。从前的东西都扔了吧,记忆也是,从今以后,你只有我一个妈妈。”

周舟攥紧拳头,在她凌厉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她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终于确定,女人无偿为她提供一个家的代价是,让她丢掉自己,变成纪屿的替代品。压抑的愤怒和悲伤交织在心中,周舟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为了消音,她在陶瓷面的洗手台上铺了块毛巾,然后狠狠地捶打了上去。

她看着镜子里呼吸急促、憔悴不堪的自己,充分认识到,她已经跌入人生的沼泽深处,越挣扎陷得越深。

顺从地去新学校报到、去医院看望仍在昏睡的“外婆”,周舟以“纪屿”

的身份重新开始了崭新又陌生的生活。她穿着纪屿留下的明显不适合自己的衣服,被迫剪短了头发,女人还命令她不能太礼貌,要会顶嘴,行事要叛逆张扬,不许交朋友,必须独来独往……很多时候,周舟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变成了片场,她是“纪屿”这个角色的扮演者,所以她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每个夜晚,喧嚣退去,她沉静下来,让灵魂回归到自己的身体里,与此同时,悲伤便会席卷而来。她想念父母,想念从前快乐无忧的时光,想念每个醉心写作的夜晚以及与微信公众号的读者们畅聊的美好时刻。

她的所有读者里,只有“水工”知道她带父母去旅行了,那他也一定通过新闻知道了大巴车因为塌方被埋的事,他一定在找她。只可惜她现在没有手机,无法与他取得联络。

睡不着的时候,感到难过的时候,被压抑的情绪吞噬的时候,周舟就用笔疯狂地写字。不论课堂、课间、午夜还是凌晨,她拼命地写,借助文字发泄情绪,不过一周,她已经写满了一整个笔记本。

也或者说,只有写字的时候,她才能回归自我。

她叫不上来新班级里任何一个同学的名字,她甚至从没有抬起头来看过他们,老师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她蜷缩在那里,日日奋笔疾书。

没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她的痛苦,她的过去,她是谁。

有时候,周舟会模模糊糊地觉得,或许自己早已因为那次塌方随父母一起死去,如今活下来的是明明已经亡故的纪屿。

她越来越瘦,纪屿原本就是纤瘦的姑娘,可她的外套穿在周舟的身上竟然也显得肥肥大大的。她不和任何人说话,脑子里时时刻刻撰写着疯狂又绝望的文字。她任由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

直到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在学校门口,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突然从背后拽住了她的胳膊。强迫她转身,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厉声道:“你不是纪屿。”

4

周舟回望着男生,他穿着的校服跟她的不同,他不是她们学校的学生。

“你为什么要假扮纪屿?纪屿到底去哪儿了?”男生不耐烦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语气听起来焦急又烦躁,“喂!问你话呢!”

纪屿,纪屿,又是纪屿。她跟她完全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会卷入她的人生?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周舟嘶喊着:“走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生明显受到震动,他愣了愣,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自言自语道:“你的名字真的叫纪屿?”他将目光又转到周舟脸上,“你俩确实长得差挺多的,对不起啊,我可能认错人了。”说完他径自转身离去。

周舟平静下来,抬起手腕望了望刚刚被男生掐红的印迹,不自觉地猜测起了男生同纪屿的关系。

他是她的朋友吗?他怎么知道纪屿转学到这里的?说起来,不知道自己远在他乡的朋友们会如何看待她的不告而别?会不会打听她的下落?

周舟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又来了……悲伤又来了。她快步走到路边坐下,慌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纸笔,疯狂地写着字。

折返回来,打算问清一切的裴洵,远远地就看到了女孩慌张无措的模样。

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正握笔快速写着什么。他再次确认,她真的不是纪屿,虽然她穿着和纪屿几乎一样的衣服,发型也与她相似,但她眼里的脆弱一览无余。

而裴洵所认识的纪屿,是个很另类、很酷的女生。

她曾因为自己说她坏话而用弹弓打烂了他的鱼缸。

面对他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小丫头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地从容应对。她甚至当众脱掉粘满胶水的校服裤子,完全没有女生的扭捏害羞。

最厉害的是,在她妈妈再嫁的婚礼上,她被司仪请上台献祝福,那家伙却拿着话筒坦诚地说:最喜欢继父的钱。

她的另类吸引了他,于是,在他的努力下,他们终于成为朋友。那段日子里,她跟着他翘课鬼混,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若不是他之前一时财迷心窍,偷偷扣留了她的笔友寄给她的宝石戒指,又拿去卖掉,把她惹毛了,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是朋友呢。

她威胁他不找到收购戒指的珠宝回收店老板的联系方式就以偷窃的罪名报警抓他,冷酷无情的模样根本不像个女生,他并不是怕事儿的人,但却无条件对她屈服。为了帮她要到那个老板的联系方式,他差点儿跪下来求人的事简直是人生中的奇耻大辱……所以,他当时真的很生气,真的决定要跟她绝交的,但她突然消失了。班级里她的座位一直空着,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这让裴洵耿耿于怀。但纪屿没有朋友,他根本无处打听她的下落。直到昨天早上,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称,纪屿转学了。

好端端地干吗突然转学?不知道她联系到了珠宝回收店的老板没有?拿回戒指了吗?如果已经顺利拿回了戒指,那是不是可以原谅他了?这些问题扰得裴洵心神不宁,只可惜纪屿搬了家,并且连班主任也不知道她转去了哪所学校。

就像越找不到什么东西越想去找一样,这份执念强迫他做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他走遍了小城里的三所中学,分别找到初中三年级,挨个班级问了一遍。

频繁的否认让他越来越确定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就在他决定问完下面这个班就放弃时,坐在教室最前排的女生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回头指了指角落的空座位对他说:“她刚跟班长请假去厕所了。”

裴洵愣了一下,而后猛地抓住女生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谢谢!”

他退回走廊里等,那真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几分钟。他感觉自己敲在窗台上的手指都快要断了,终于,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消瘦身影走进视线。

放学铃声在此刻敲响,各班同学鱼贯而出,裴洵站在人海之中,望着那个缓缓走来的女生,非常努力才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可在她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他赫然愣住了。

虽然她的名字也叫纪屿,但她不是他要找的纪屿。

巨大的失落让他思维停滞,裴洵跟着女生走到校门口,恼羞成怒地质问她,进而得到了更加肯定的答案——她不是纪屿、不认识纪屿,并且和纪屿毫无关系。

带着失望离开,走了一段路,裴洵才觉得不对劲儿。虽然那个女生明确表示自己不认识纪屿,可她们的穿着打扮实在太过相似了,甚至,两个人的名字还完全相同。世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不太可能吧?

裴洵的原意是回来搞清楚一切,可是此刻眼前的女生脆弱得如同只身漂浮海面的孤舟,让他实在不忍上前探究。

他站在远处望了她很久,她一直在写,直到天色发暗,他看到她突然抬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将那张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后离开了。

待她走远,鬼使神差的,裴洵走到垃圾桶旁,捡出了那张纸,他展开,红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所有空白。

都去死吧!

5

搬家的事告一段落之后,秃头大叔就回原来的城市工作了,留下女人照顾还在医院昏睡的“外婆”。

有钱真是好啊,周舟望着眼前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的新家,在心中暗暗感慨。不过一个月,他们就告别了那个老旧的筒子楼,搬到了如今舒适温馨的精品公寓。

终于不用再住在纪屿的房间,这对周舟来说是件好事,可与之相对的是,少了秃头大叔在中间调和,她需要每天独自面对女人的神经质。

没错,在她执意将自己当成纪屿后,她就视她为疯子。

不然有哪个正常人会执着于自己的幻觉?

准备吃晚饭时,突然下起了雨,周舟的神经稍微得到了放松,毕竟有了雨声,咀嚼声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了。

她们各自安静地坐在餐桌两侧,专注地吃着饭菜,雨滴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窗上,周舟的眼泪突然滴落在饭碗里。思念太可怕了,任何一个稍不留神的时刻它都能趁虚而入。

她想念父母,想念曾经在家里吃饭时开心热闹的氛围。

“豆角不好吃?”女人开口询问道。

周舟吸吸鼻子,摇摇头。

女人又问:“明天我要去趟商场,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还没等周舟回话,她就再次开了口:“你可能需要耳钉和戒指,小屿一向最喜欢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有皮夹克,之前那件有些旧了,再帮你买一件吧。鸭舌帽是不是也需要一顶?最近天气冷了,鸭舌帽既能装酷又能保暖,小屿一定很喜欢。”

“够了!”滚烫的泪水顺着周舟的脸颊流了下来,她有些失控地喊叫起来,“我不是纪屿,耳钉戒指皮夹克鸭舌帽这些鬼东西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女人愣愣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不是她,所以才让你成为她。”

周舟努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陷入崩溃的境地。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哀求:“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但你能不能给我买一部手机?”

或许,对女人而言,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所以,第二天晚上,周舟就拿到了一部时下最流行的大屏手机。虽然昂贵又精致,但周舟还是想念妈妈充话费送的那个内存很小的国产机。

她躲进卧室,联网之后登录微信公众号,在一片询问她为何不更新的留言声讨中,找到了水工。

他发了很多条消息给她,询问她坐的大巴车有没有遇到塌方,她为何没有推送新的文章,是不是出事了,并让她看到消息立刻微信与他联系。

周舟没有回复他,而是写了一篇新的文章。

我死了。

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午后,泥土和砂石将我掩埋。我在黑暗中不断下沉,直到地狱。

我被囚禁在一个无窗的石屋里,潮湿的霉味蔓延在周身,这里什么都没有,满室空寂。

我想看看月亮,还想闻闻花香,想去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想伸手碰触洒在树叶上的阳光。

可是,谁也无法抵达这里,没有人能救我。

最终,孤独和绝望会将我凌迟。

文章发出的十分钟后,评论数就达到了上百条。

周舟一条条翻看。大多数人对这些与她一贯温暖天真的风格不符的文字表示了疑惑,还有一部分读者猜测她是不是在写新的小说,是不是想做什么新突破。

读者大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同龄人,又从未参与过她真实的生活,所以,她不能奢望他们仅凭几段文字就看懂她糟糕的现状。不,不对,有一个人一定能看懂。

水工。

周舟翻到他之前的留言,在下面给予了回复: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投奔你,你愿意收留我吗?

6

放学后,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教室,周舟才慢吞吞地收拾起书包,想到水工可能给了她回复,她掏出手机查看微信,余光瞥到有人站在了她面前,抬起头,她看到了那个男生。

纪屿的朋友。他正伸长脖子望着她的手机屏幕:“‘故事收藏夹’?你建的公众号?一听名字就够老土的。”

周舟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他懂什么,这个微信公众号的名字是她和妈妈一起取的。

“我想和你谈谈。”他嬉皮笑脸地笑笑,见周舟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不会耽误你太久。”

周舟冷冰冰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真的叫纪屿?”裴洵盯住她的眼睛,“你家住哪儿?你是一直在这所学校上学吗?”

周舟无奈地叹口气,实在懒得和他纠缠,她蹙起眉头,回望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来烦我?”

夕阳暖黄色的光打在女孩脸上,这么近的距离,裴洵终于能够看清她的面容。

圆脸、皮肤白皙,没有特别突出的五官,因此相貌并不惊艳,她是那种丢在人堆里就很难再寻找到的女生,可是……裴洵望着女孩疲惫悲伤的神情,不懂内心突然升腾起来的情绪属于哪一种,但他的口气下意识地柔和了起来:“你……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周舟扯了扯嘴角,表情认真地说:“你能帮我逃跑吗?”

“逃去哪儿?”裴洵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我也不知道。”周舟泄了气,她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推开男生,她径自向前走去。

“我叫裴洵。”他追上她,“我真的不是要故意烦你,是你这身打扮太容易让人误会了。”他看了一眼别在她校服外套上写着“纪屿”两个字的校牌,挠挠头,说,“更何况你还与她重名。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不可思议。等我找到纪屿,一定要介绍你们俩认识,没准你们是那种失散多年的姐妹呢!”

“你找不到她了!”周舟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在裴洵诧异的目光里,转身上了公交车。

“喂!你什么意思?”裴洵快跑几步,伸手拍打周舟所坐的座位旁边的窗户。她塞上耳机,闭上了眼睛。

推开房门,女人正站在客厅,好像在等她。

周舟放下书包,迎上她的目光。又想耍什么把戏?

“你交了男生朋友。”女人双手环胸,语气是肯定的。

周舟拧起眉头:“你跟踪我?”

女人吐出一口气:“只是从医院回来时碰巧从你们学校附近路过。别这么抵触,我是在关心你。”

周舟冷笑起来,挑衅道:“有时间关心我,怎么没时间关心纪屿?那不是我的朋友,是纪屿的朋友啊。作为妈妈,你连她的朋友都不认识吗?”她走近女人,仰起头,望着她慌乱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真、失、败。”

女人显然受到了重创,她看了她半晌,默默地回了房间。周舟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在纪屿的房间里住过的那几晚,她因为害怕睡不着,便翻看了她留下的东西,虽然不能拼凑出她的生平,但至少通过散乱的照片看懂了一些内幕。

秃头大叔是她的继父,女人离过婚。并且,八岁之后,纪屿都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

女人缺失了女儿的大半个青春期,当然对她的交友圈一无所知。也或许正是因为想要弥补这个遗憾,她才执意要将周舟看作是已故的纪屿。

她要自欺欺人,周舟偏不让她得逞。

她不觉得自己过分,毕竟,女人烧掉她的记事本的时候也没有顾及她的感受!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吃饭。周舟饿着肚子坐在卧室里翻看日历,还有三年零七个月,她就要参加高考了。高考之后,她会夺回人生的主动权,远离这座监牢。

她打开微信,水工回复了。只有四个字:和我联系。

眼泪瞬间盈满眼眶,她用新开通的微信账号将他加为好友,很快通过。

水工发了语音过来:“周舟,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实情,我会帮你。”

他的声音充满沧桑,是中年男人应有的声音。他是她唯一的大龄读者,也是她写作的导师。

周舟想起,去年他第一次给她留言时礼貌又古板的文字。

他告诉她,他是在给一个初中女生做家教时,无意间知道她的公众号的。

因为学生非常喜欢周舟的文章,为了拉近和学生的关系,他便关注了她。

虽然思维天马行空,情节上也有很多逻辑不堪深究,但你的文字感染力很强,感情纯真,十分打动我。相信你一直写下去会有不小的成就。加油!顺便想问,是什么样的初衷使你写出这些温暖的故事的?

周舟看到这则留言时,暗暗窃喜不已,没想到她的文字不仅被同龄人青睐,还得到了成年人的认可。虚荣心作祟,她诚恳地回复了他。

促使她写出这些故事的人,是她的妈妈。

为了挣钱养家,妈妈接受了工厂的夜班职位。晚六点至早六点的上班时间让周舟和她几乎没有时间碰面。十二岁生日时,妈妈送了她一个精致的记事本,请求她每天晚上将学校里的趣事写下来,早上她下班回家就可以看到,她想参与女儿的成长,害怕久不交流会和女儿的关系渐渐疏远。

周舟被妈妈的认真逗乐了。起初她的每日汇报例行公事,充满敷衍。哪知道妈妈居然看得非常投入,还会给予意见和评价。备受鼓励的周舟开始尝试将每天的所见所闻编成故事,两年后,妈妈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又帮她申请了微信公众号。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人关注,但被分享转发的次数越来越多,读者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妈妈就没有现在的她。

水工看到后,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回复:你很幸运,有这样的妈妈陪着你。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要好好珍惜。

只不过,她还没有学会好好珍惜,那份曾经被周舟视为理所当然的母爱,就永远消失在了那场大雨里。并且,那个写满了她与妈妈的宝贵回忆的记事本,也已被女人烧成了灰烬。

她吸吸鼻子,对着水工的聊天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我们在旅行途中遇到了塌方,爸妈都过世了。我被人,不对,我被魔鬼收养了。

7

裴洵翻看那个“故事收藏夹”直至半夜。

很奇怪,为什么作者前后的文字风格差别那么大?前面的故事温暖治愈,充满小女生美好的幻想,而最近的几篇……裴洵返回看了看,“死亡”“绝望”“凌迟”“孤独”“魔鬼”“囚禁”“挣扎”……全部都是些消极意味的用词。

他不禁又想到了之前那个被纪屿团成团的纸团。那上面写满了“都去死吧。”

裴洵吸溜吸溜将碗里的泡面吃完,满足地靠在转椅背上转了两圈,女孩那张无助又悲伤的脸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她身上了,会是什么?还有上次,她最后莫名其妙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裴洵咂咂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活到现在,让他关注到的两个女生竟然都叫纪屿……不行,明天还得去找她。不弄清楚觉都睡不好了。

他捏了捏放在写字桌角落的那颗石子,当初特意留下来是为了提醒自己,纪屿那个家伙用弹弓射烂鱼缸的仇一定得报,而现在,她不告而别,无处可寻,这颗石子好像不经意间改变了意义。

他对着寂静的夜空叹了口气,竟然……有些想她。真不知道她干吗突然要转学,转学之前也不说一声,好歹告诉老师转去了哪里也行啊。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裴洵搓搓脸颊,心中一片怅然。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遇到像纪屿那么酷的女生了。这真该死!

再次见到裴洵时,周舟正赶着去银行查看余额。她要为离开做准备,钱是必需品。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裹着硬邦邦的皮夹克,手脚冰凉,脸色青紫,张口说话时几乎无法控制牙齿打战。

“我有急事,你……你能不能闪开?”

“有什么急事?”他弯腰凑近她,眉毛挑了挑,“你好像很冷?但别指望我把外套给你!”他摩挲着双臂,“刚入冬没多久啊,气温怎么降得这么快!”

要不是实在懒得解释一切,周舟真想直接告诉这个表情欠扁的裴洵,纪屿去世了。好从此和他一了百了。啊,还有一个办法,她忽然想到,她可以引导他自己发现真相。

“我真的不认识纪屿,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不如好好思考一下她会不会去什么地方?周边有很多漂亮的小镇,也许她喜欢旅行?”

像是听到了什么超级搞笑的事情,裴洵大声笑了起来:“别逗了!纪屿不是那种会去漂亮小镇旅行的人,她不热衷那些,她……”裴洵顿住了。

说起小镇,那个珠宝回收店的老板的老家好像是在一个挺出名的小镇,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按照时间推算,纪屿离奇从学校消失之前的确最有可能去找那个老板赎回戒指。

说起来,其实裴洵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纪屿要装穷装可怜从笔友那里骗到那枚戒指?而在知道戒指被他卖掉之后还费尽心思要找回来?她有那么喜欢那枚戒指吗?又或者说,那枚戒指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裴洵高兴地抓住周舟的手腕:“要不说你们女生就是善变呢,上次你还告诉我找不到她了呢,这次就给我提供了一个这么棒的线索!”

周舟试图挣脱,来回拉扯时,手臂上的伤口|暴露了出来。糟了!她伸手去挡,却被裴洵推开了。

他皱起眉头:“谁干的?”

女生白皙的手臂上七零八落地散布着圆形的伤痕,红肿,溃破,像是用圆珠笔使劲儿戳扎造成的。

“不关你的事。”周舟用力抽出手臂,裴洵却抓得更紧了,他望着她,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恼怒。

“你是笨蛋吗?伤得这么严重,你都不包扎一下?”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街角的药房,买了碘伏、棉棒和创可贴,在人来人往的路口,笨手笨脚地给她消毒。

周舟陷入了恍惚,这个对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的男孩子,为什么做的事情让她这么想哭?

他看着她贴满创可贴的细瘦胳膊,没好气地说:“你也太软弱了,你如果有我朋友纪屿十分之一的强悍,就不可能被人欺负成这样。”

“没人欺负我。”周舟抽出手,不知不觉说了实话,“我自己扎的。”

8

疼痛和悲伤哪个更容易承受?

周舟是有发言权的。很多个被噩梦惊醒,而发现现实比噩梦更糟糕的深夜,她拿起放在床头柜的圆珠笔狠狠地扎到手臂上的那一刻,揪成一团的心情就可以得到纾解。

她当然不可能把这些告诉裴洵,所以在他惊声叫嚷“你自残”时,她在路人惊异的目光里,转身落荒而逃。

夜里,周舟再次被噩梦惊醒,她下意识地去拿写字桌上的圆珠笔,可看着手臂上那些贴得歪七扭八的创可贴,竟然住了手。那个名叫裴洵的男生,表面吊儿郎当的,其实是个挺心软的人,他那么执着地寻找着纪屿,如果被他知道纪屿已经去世了,一定会很伤心吧?

周舟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引导他去靠近真相的。

门外传来一丝响动,周舟警觉地望了过去。她原本是非常胆小的人,但自从父母过世之后,她反而期盼能够遇到鬼神。

她想知道,父母过得好不好。

周舟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看到了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女人。窗帘是拉开的,城市的夜幕中灯火闪耀,有白色的羽毛般的东西轻轻柔柔地旋转着。

“下雪了。”周舟喃喃自语。

女人回过头,她冲她招手:“睡不着吗?来喝杯奶茶。”

周舟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比起喝奶茶,她更想看看雪。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周舟握着自己温热的手,悲伤地想起,他们家的冬天从没有这么温暖过,因此每晚睡觉前妈妈都会给她打一盆热水泡脚,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一晚上都暖不热被窝。她现在住在这么舒适的环境里,妈妈会不会觉得开心?

“我从来没有和小屿一起看过雪。”女人首先打破了沉默,“当然,也没有和她看过花、看过海,更没有去过游乐园。对她而言,我是一个十分糟糕的妈妈。”

周舟不想说话,她没心情听她忏悔,更没可能因为同情就甘心做纪屿的替代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过去和父母一起度过的十五年时光是她的珍宝。

谁也不要妄想让她丢掉。

“小屿的生父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会打人。我很想离开他,但是家里人都觉得太丢人了,让我忍一忍,以情感化那个浑蛋。当然,用脚指头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当时已经认命了,每一次被折磨时,我都暗暗庆幸,还好他只打我,不打小屿。”女人顿了顿,“可是谁能想到呢,是小屿拯救了我的人生。她把我被那个浑蛋虐待的事告诉了一个非常八卦的亲戚,丑事传扬的速度堪比火箭发射,很快,迫于外界的压力,家里人让我主动提出了离婚。说实话,终于获得解脱的我高兴极了,我把小屿丢给她外婆,心无旁骛地跑出去拼事业。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爱她,但我不可能一直年轻。哪知道,我还没有老,她却先走了。”

女人的声音哽咽了:“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拿刀抵着小屿的脖子,问我,是选让小屿死,还是选让他把小屿带走。我该怎么选呢?我不能没有她。”她转过头望着面无表情的周舟,语气里含着恳求,“你就做小屿吧好不好?反正你什么都没有了,就心甘情愿地做小屿不行吗?”

“谁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周舟的眉头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正逐渐被愤怒的火焰吞噬。声调不自觉地拔高,“我有回忆。我要做自己,我是我爸妈的女儿!你真的很懦弱,连我都能正视爸妈去世这件事,你却躲进乌龟壳里自欺欺人。”她上前一步,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让我告诉你,纪屿死了!她死了!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女人抬手给了周舟一个耳光,她摇摇头:“小屿没死,你就是小屿。你就是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周舟一拳狠狠地捶在玻璃窗上,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个疯子。”

那晚之后,女人很久没有和周舟说话,她们各自煮饭吃,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压抑的氛围让明明阳光充足的房间黑暗无边。这段时间里,周舟一边在找寒假兼职,一边在等水工的回复。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将实情全盘告诉了他。就现在而言,他是周舟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了,可令人失落的是,水工没再和她联络。

是怕她跟他借钱还是怕她跟他借地方住?周舟不得而知。

兼职没有想象中好找,可是上次获奖给的稿费已经在和爸妈的旅途中用掉了大半,没有足够的钱她就不能离开这个家。毕竟,她要谋划的不是一次任性的离家出走,而是一场只能独行的漫长余生。读大学要花不少钱,往后的生存更是个大问题。父母用生命为她换回的重生,她实在没办法辜负。

还有一件事,让周舟十分挂怀——裴洵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觉得失落,并且有些担心。这种情绪基于何种感情之上,她实在懒得分出精力探究,但每天放学走出校门的瞬间,她都期盼着有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科目结束后,周舟特意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想,如果裴洵今天再不来找她,那么整个寒假,他们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冷风刺骨,又下雪了,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周舟的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她把脸埋进衣领,接受了不可能等到裴洵的结果,缓慢地朝公交车站走去。

忽然,有人停在了她面前挡住了路,周舟抬起头,裴洵披着满身雪花站在路灯下,表情痛苦得仿佛扭曲了。这样强烈的悲伤让一贯嬉皮笑脸的他恍若换了一个人。

雪花扑簌簌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看你,都淋湿了。”周舟伸手帮他拂去头发上的雪,轻声问,“怎么了啊?”

裴洵的声音裹在颤抖的嘶哑中:“我找到纪屿了。”

周舟的心一沉,就见他攥住拳头使劲儿捶了捶自己的头,而后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或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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