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了又落,
叶子从绿变黄,
时间不仅带来外界的变化,
也不忘让每个人在岁月长河里经历几次颠簸。
1
周舟全都告诉裴洵了,在他呜呜咽咽解释完如何寻找到纪屿的来龙去脉之后。
他说了他扣留纪屿的宝石戒指的事,也说了纪屿威胁他拿到珠宝回收店老板的联系方式的事。
实际上,周舟提醒他纪屿或许去旅行的当天晚上,裴洵就电话联系了珠宝回收店的老板,这才得知,原本约定去赎戒指的纪屿并没有出现。
这条时间线是符合的,纪屿确实是从那时失踪的,但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裴洵还没有厘清头绪,珠宝回收店的老板就说了一件令他战栗的事。
他说,通往小镇的路上出现了塌方,道路清理修整耽误了蛮久的,或许这段时间里纪屿改变了注意,不想要那枚戒指了。老板还愤愤地补了一句:“你们这些小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裴洵那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追问老板塌方有没有造成伤亡,老板说确实有辆从G城出发的大巴车被埋,很多人遇难了,说到这里,老板突然顿住了,他干笑着说:“该不会那个叫纪屿的女孩正好在那辆大巴车上吧?她的手机归属地不是G城啊!”
他们的确不在G城,但是G城开往小镇的大巴车有一辆会在中途停靠到他们所在的城市,裴洵之所以知道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爸有次出差就坐过那辆车。
这就说明,纪屿的确很有可能就在那趟车上。裴洵吓蒙了,他颤抖着挂断了电话。他从来不看新闻,可是那天晚上他却几乎把网络上刊登的有关那则塌方事故的报道全部看了一遍。
有几乎一半的乘客遇难了。裴洵猛搓自己的脸颊。
所以,纪屿死了?这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他绝对不相信。那个像杂草一样坚韧、又坏又酷的女生,老天爷看到她都要头痛,才不会急着把她带走。
在抓住新的线索之后,裴洵重新拼凑纪屿的行踪,他想起班主任之前说纪屿的外婆生病了,纪屿的妈妈说他们要搬去方便给老人看病的地段,她也是以此为由给纪屿转学的。所以,假如她们还没有离开这个城市,那纪屿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医院了。
于是,之后的几天里,裴洵每天下午一放学就往小城的各大医院跑,他曾在家长会上见过纪屿的外婆,他能认出她。他花费了很长时间,耐心地、执着地、抱着从没有过的认真严谨的态度跑完了各个医院大大小小的病房,竟然真的找到了纪屿的外婆。
她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昏睡,裴洵坐在病房外面等了一整天,来看望老人的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她满脸疲惫,神情恍惚,一看就是刚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的模样。
裴洵猜测,那应该是纪屿的妈妈。明明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了,可他却没有勇气上前询问。
一天,两天,他怀着希望等了一周,仍旧没有在医院见到纪屿的身影。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不愿意相信。哪怕是见到周舟的这一刻,他仍旧心怀侥幸:“不是说大巴车上有一半的乘客生还了吗?她或许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说不定正在哪个医院接受治疗,所以才没跟她妈妈在一块,你说是吧?”
周舟望着他慌乱的眼睛,很久很久,才摇了摇头:“不,她死了。”她叹口气,在裴洵惊诧的注视中,再度强调,“你要找的纪屿,确实死了。”
周舟坦白了一切。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突遭变故的人生呈现在了裴洵面前。裴洵听完一直没有说话,而是绕着离学校不远的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
周舟踩着他的脚印跟在他身后,她不擅长应对他的吊儿郎当,更不擅长应对他的浓浓悲伤。他应该在想念纪屿吧?就像她每分每秒都在想念父母一样。
雪依旧落着,四周一片洁白,虽然没有月光,黑夜仍被映得很亮。手机响起,是女人打来的。她没有接,反而关了机。
那个晚上,他们一直走啊走啊,走到雪花染白了路灯、湖面、长椅和他们的头发……
却也没能走出思念的牢笼。
2
冻了大半夜的后果是,周舟和裴洵都感冒了。
他们在深夜十二点的出租车站吸着鼻涕分别,再见面时,仍旧都在吸鼻涕。
“那天回家那么晚,你妈妈……”裴洵及时打住,他转身望了望周舟,“纪屿的妈妈没有骂你吧?”
“没有。”周舟坐在裴洵骑的自行车后座上,轻轻晃动着两只脚,冬日的阳光暖暖地落到身上,那夜下过的雪早已融化干净。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那天深夜,女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明显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可见到她时,只淡淡说了句“去洗个热水澡再睡觉”就回房间了。对于她深夜归家的原因只字未问。难道是因为纪屿一直叛逆,所以女人觉得叛逆的周舟更符合纪屿的人设吗?
这是裴洵送周舟前去小城图书馆的路上。她应征的图书馆理书员的兼职通过了面试,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车子转至下一个路口,一阵风吹来,吹落了周舟的鸭舌帽,周舟疾呼一声,刚要下车去捡,却被裴洵伸手抓住了手腕:“不要了。”他说,“那顶帽子不适合你。”
在图书馆门口,裴洵从包里掏出一顶米黄色的毛线帽,径自扣到了她的头顶,他表情严肃地望着她:“周舟,以后在我面前,我希望你做自己。”而后,他把目光转向天空,“这是对纪屿的尊重。”
整个寒假,裴洵经常来图书馆找周舟,他盘腿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书翻开盖住脸,旁若无人地睡大觉,周舟每次用小推车推着被顾客翻乱的书籍送回书架时,都会特意绕到他身边,恶作剧地把他脸上的书打掉。
这个原本应该冰冷刺骨的冬天,因为裴洵漫不经心的陪伴而变得异常温暖。其实她知道裴洵来找她的原因。
一个人面对痛苦和两个人共同面对痛苦相比较,当然是后者更容易承受。
快乐需要同盟,悲伤也是。
领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假期也即将结束,周舟请裴洵去一家烧烤店吃饭,他将每种肉都烤好夹到周舟碗里:“考上大学就走是吧?”他向她确认,在周舟点头之后,继续说:“多吃点儿,为以后独自生活屯点儿脂肪。”
周舟笑一笑,听话地将肉塞进嘴里:“好吃!”她的心情很久没有如此畅快了。
“周舟,如果……”裴洵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又慌忙移开,“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愿不愿意和我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
周舟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裴洵,突然拧起了眉头,冷冷道:“你也把我当作纪屿是吗?你想把跟她的友谊延续到我身上?”
“该死!能不能不要提她。”裴洵瞪大了双眼,表情由愤怒逐渐转为痛苦,“让她安息不行吗?别再打扰她了。”
这顿饭注定吃得不愉快,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各自沉默,在周舟去洗手间的空当,裴洵去结了账,插着裤兜站在门外等她。
“我说了我请的。”回去的路上,周舟掏出钱塞给他,却被他用力推了回去。
“我的钱用完还可以跟爸妈要,你能跟谁要?”
周舟垂下眼睛,裴洵就是这样坦诚的人,她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立春的时节已过,天气有了回暖的迹象,她踩着他的影子走到公交车站。
路灯昏黄的站台上,他伸手帮她把掉在后面的一截围巾拉到前面,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水工还是没有再联系你?”
她跟他讲起过水工失联的事。“嗯,他是成年人,要忙工作。”
“别傻了,周舟。”裴洵冷笑,“他不想帮你,所以躲起来了。”
被戳中内心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伤处,周舟攥了攥拳头,嘴硬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
“你闭嘴!”裴洵粗暴地打断她,气恼地揉揉头发,“你现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可怜样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正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一起考高中、一起上大学吧!让我看着你。”
3
周舟开始利用所有的闲暇时间给裴洵补课。
科目太多,没有时间跟他一一讲解,周舟只好从多份试卷上选摘重点题目,让他死记答案。他是十分聪明的男生,很多难记的公式居然听两次就能背下来,更加令人惊喜的是,在背诵答案的过程中,裴洵竟也领悟了解题的规律。他尤其喜欢数学,他得意地告诉周舟,他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新乐趣。
只不过,无论多么开心的时刻,“纪屿”的名字仍是终止快乐的开关,只要触碰到与她相关的记忆,裴洵就会陷入悲伤的沉默。
秃头大叔依旧很忙,几乎所有的节假日都是周舟和女人一起度过。但最近,女人显然没有闲暇和她周旋。周舟从她和秃头大叔的电话中听到,纪屿的外婆病重了。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病房里昏睡了大半年,靠药物延续生命,全身器官逐步走向衰竭,肌肉严重萎缩,整个人骨瘦如柴。
反正人迟早都会死,或许,现在离开还能体面一些。
季节从春过渡到夏,离中考越来越近了。裴洵的成绩突飞猛进。他声称,班主任在班里宣布会考成绩,念到他的名字时,再三扶眼镜,眼珠子仿佛都要掉出来了,第十九名。
“班里的人都以为我疯了!”周末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的路上,裴洵得意地扬扬眉毛。
周舟也很高兴,她吮了吮手中的冰淇淋甜筒,望向远方的眼睛里有了难见的神采:“就选十二中吧。”她跑到他身前,弯着腰歪头笑笑,“你好,未来的校友。”
裴洵不自觉地伸手摸摸她的头顶,感受到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的热度,她还是一身效仿纪屿的装扮,今天的这件黑色帽衫他尤为熟悉。
纪屿曾穿着它上过体育课,在一众湖蓝色的校服中,她像个另类的黑影子,接受老师批评时,不卑不亢地说:“难道你让我穿湿衣服来上课?洗了没干我有什么办法。”
那时候,他觉得她装酷,可是后来,她令他认识到,装酷的人是自己。她令他自惭形秽。
唯一后悔的事是自己为什么要卑鄙地扣留她的笔友寄给她的戒指。如果他没有这么做,结果或许……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会把他折磨疯掉。但有件事是他特别想做的。
“周舟。”他换上严肃的表情,以表现出自己认真的态度,“我想请你写一篇文章。”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想的没错,是给纪屿的。我要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名字。我要让每一个曾和她擦肩而过的人,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拉出她的影子,为她悼念。否则我一想到她死后也孤零零的就觉得受不了。”
周舟答应了,她知道裴洵对纪屿的思念和愧疚,如果这样能令他好过一点儿,她没有理由不帮他。
于是,在备战中考的同时,他们又多了一项收集纪屿生平资料的任务。
她一向独来独往,能够拼凑的只有周舟曾偷偷翻过的纪屿潦草记录心情的笔记本、一些老照片和裴洵从跟纪屿曾经稍微亲近的班长余晖那里获得的一些消息。至于裴洵说过的她交的那个笔友,周舟特意悄悄在家里翻找过,可惜没有找到任何信件。
“有段时间,她其实交到一个朋友,我常见她们在一起。”裴洵坐在甜品店的沙发上,凝思片刻,“是我们班一个叫沈星的女孩。只不过后来她因为得了皮肤病去别的城市治疗了。至于她那个叫宋秋澄的笔友,我虽然看过她写给纪屿的信,但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完全想不起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周舟详细记录完,又翻回去看了看,最后摇摇头:“太少了,只靠这些琐碎的片段很难写出能达到上稿要求的文字。”
裴洵挠挠头:“我试着联系一下沈星。”
手机突然响起,是女人打来的。周舟摁掉,她又打来。再次摁掉,又再次打来。
“接吧!”裴洵劝她,“没准有什么重要的事。”
周舟叹了口气,接了起来,还没说话,对方就焦急地喊道:“快到医院来,外婆不行了!”
4
周舟赶到医院时,老人已经进入弥留之际,但命运终究是仁慈的,让她在离世之前恢复了意识。
女人将周舟拉到病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妈,小屿来了。”
老人目光浑浊,她盯着周舟看了半晌,突然冷哼一声,别过脸虚弱地说:“骗谁呢?我就算要死了也认识我外孙女。这丫头才不是小屿。”
“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是小屿。”女人强辩,又往前推了推周舟,“快,叫外婆。”
老人又将视线移到了周舟脸上,周舟望着她苍老的脸,张了张嘴,仍是没有喊出口,她不想欺骗她。
老人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毫不客气地问:“你为什么要穿我们家小屿的衣服?小屿呢?”
纪屿跟老人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几乎见证了她二分之一的人生,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周舟想了想,上前拥抱了老人,她用轻柔的声音说:“老奶奶,您说得对,我不是小屿,小屿出了车祸。她……您会和她重逢的。”
老人用了一段时间来消化她的话,女人则满脸惊愕,要不是秃头大叔从身后揽住她,她估计已经被周舟气到昏厥。但实际上,老人并没有因为这个残酷的真相而崩溃。她平静了然地点点头,眼眶里溢出了泪水。
“我就说嘛,为什么睡着的时候,这丫头总来梦里叨扰我。”她停下来,喘息一会儿,又说,“原来是在我老婆子病倒的这段时间里,先我一步走了。”
女人捂住嘴巴泣不成声,老人招呼她过去,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小女孩,良久后,她温柔地说:“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我现在要去保护你的女儿了,你就代替我保护好自己吧。”
女人扑到老人怀里,抱着她大声哭喊:“别走,妈,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周舟的眼睛立刻湿润了,她想到自己的妈妈,她连最后一个拥抱也没能得到。
不忍再看下去,周舟退出房门,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初夏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视线所及之处绿草茵茵,树木茂盛,不知名的花朵正开得明艳绚丽。
心脏停跳的嘀嘀声传来,医生不紧不慢地走进病房,记录时间,蒙上白布,宣告老人的一生已经结束。
美好的季节留不住生命,痛苦的嘶喊也赢不过死亡。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将会少一个人。而与她有关联的所有人,内心连接紧密的感情线网开始松散,多出一个漏洞。
周舟突然有些同情女人,在她歇斯底里的哭声中,她的悲伤竟也跟着同步。犹豫了片刻,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要给她安慰。
哪知道,女人突然抬手打了她一个巴掌,她不顾秃头大叔的劝解,红着眼睛冲愣在原地的周舟怒吼:“为什么不让她走得安心一点儿!谁让你说实话的?”
这是她第二次打她。周舟捂住鼻血涌动的鼻子,收起内心刚刚滋生的所有柔软情绪,皱起眉头冷笑:“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自欺欺人,不敢面对真相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疯子!”她喊完就摔门离开了医院。
老人去世的事成了周舟命运的转折点,女人每日每夜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对一切视而不见。秃头大叔只好独自料理老人的后事,还要忙着联系中介公司转卖老人的旧房子,他们全都无暇顾及她。
周舟心怀希望,她期盼女人会通过这次伤痛重新面对人生。这样,或许不用等到高中毕业,她就可以做回自己。
“如果她要带你离开这里,你会走吗?”周末一起从图书馆出来时,裴洵问周舟。
周舟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离开就意味着她没办法和裴洵读同一所高中了。
“我没有选择。”周舟露出无奈的神情,“如果不跟他们走,我无处可去。”
裴洵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去哪儿都没关系,大不了我也去呗!”
即便知道这只是一个很难实现的承诺,周舟也觉得高兴。
有天深夜,周舟整理有关纪屿的资料到深夜,忽然听到女人和秃头大叔在卧室里争吵,女人不肯离开这座城市,她说她的女儿和妈妈都葬在这里,她也要在这里陪伴她们。秃头大叔争辩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第二天一早,他独自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家。
不必再担心会失约于裴洵,周舟也暗暗松了口气。
5
中考结束后,周舟和裴洵如愿进了十二中。看完榜的那天,裴洵把周舟带去家里大吃了一顿。他告诉父母,自己能考入高中全仰赖于周舟半年来的突击补习。因此,周舟获得了极高的礼遇,她还收到了裴洵妈妈送的礼物——一块昂贵的手表。她嘱托周舟,高中也要多帮帮裴洵,希望他们能一起读大学。
这也是周舟的愿望啊。
爸妈去世之后,她把“活着”作为一项不得不进行下去的任务,但裴洵的出现,让她原本灰暗难挨的人生染上了颜色。
整个暑假,女人仍沉浸于悲伤中,周舟除了兼职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思考、撰写纪屿的故事。虽然资料不多,但她写得非常用心。答应裴洵的事她想做到最好。
而为了彻底还原纪屿的生平,裴洵费尽心思联系了每一个和她有过交集的同学。
遗憾的是,沈星因为换了手机号,一直没有联络上。最后,裴洵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了余晖。令人吃惊的是,这明明不算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可余晖就是不肯张口说任何关于沈星和纪屿的事。
气恼之下,裴洵告诉了余晖实情。
“她死了!”夜幕降临,窗外的霓虹映着咖啡馆里昏暗的灯光,裴洵一脸悲伤地低吼,“我不想让她死得无声无息,我要让很多人知道她、悼念她,为她悲伤。我不想让她在那个该死的天堂也孤孤单单的。”
“死……死了?”余晖震惊不已,“开玩笑的吧?这怎么可能?”
裴洵简短地说了来龙去脉。最后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纪屿是怎么和你跟沈星走到一起的了吧?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
余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突然抱住头,喃喃自语:“是那天!原来是那天!我对不起她……我是个浑蛋。”
那个下雨的秋日,纪屿来家里找沈星,他开门出去告诉她沈星走了。然后他拜托她继续保守他藏匿内心的那个卑鄙的秘密。纪屿答应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原话。
她恨恨地说:“你放心,我会带到坟墓里去!”
没想到,一语成谶。
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余晖,他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无法说出口。
说出口只会让他更加对自己不齿。
余晖这种异常的反应让裴洵更加确信,他知道纪屿的秘密。
裴洵对他穷追不舍,他也打定主意绝口不提。就这样耗了一个多月。裴洵无意间在余晖家的小区门口等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沈星特意回来给余晖庆祝生日。
裴洵将她拦住,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进了街角的甜品店。在那里,裴洵用纪屿去世的来龙去脉交换到了一个令他心碎的故事。
这期间,沈星一直在哭,她的眼泪在于永远见不到纪屿的悲痛。但她一定不知道,纪屿暗暗为她做了些什么。
这个傻瓜!
沈星离开后,裴洵一个人在甜品店坐了很久。他在脑海中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所有事件装载到她身上,终于还原出了一个别样的、真实的纪屿……她爸常年对她妈妈实施家庭暴力,因此,她发誓要变强大,用自己的力量惩治每一个不尊重女性、虐待女性的男人。
她拍下一个男人对妻子施暴的照片,从此作为证据将男人送进了监狱,然后默默承担了报复,男人纵火烧了她和外婆租住的房子。幸而她们躲过一劫。
事后她住进沈星家,她们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直到沈星患上红蝴蝶疮。
沈星说,纪屿不经她的同意给她用了含有超量激素的禁用药,导致她的皮肤突然溃烂,并发症卷土重来,她问她为什么这么做,纪屿给她的答案是因为嫉妒。怒极之下,她让纪屿变回之前的坏女孩,假装她们没有认识过,她们因此绝交。
在裴洵看来,这是全世界最好笑的谎言。可惜,被病痛蒙蔽双眼的沈星没有识破。
结合之前余晖的反应,裴洵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接下来就只需找余晖求证即可。
意料之中的,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夜晚的深秋,已经有了丝丝凉意。可裴洵望着垂头承认一切的余晖,感觉自己好似被火包围。
“你这个浑蛋!”他难以自控地嘶吼,“你居然真的要求她为你顶包!沈星是她唯一的朋友,你让她唯一的朋友痛恨她?你真该死!”
余晖一声不吭地任由他责骂,在裴洵喘息的间隙,他恳求他:“如果你们要写纪屿的故事,能不能不要提及这部分?我不想让沈星对我失望,我……”
没等他说完,裴洵走上前,把余晖推到墙上,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接着,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他揪住余晖的衣领,眼睛几乎能够喷出火来:“这两拳是替纪屿打的。比起替纪屿痛揍你这个浑蛋,我更恨自己居然没有提前发现这一切。你根本不知道纪屿为了弥补你犯下的错,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如果……如果我早知道她骗她笔友的戒指是为了给沈星赔付医药费,如果你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承担应有的责任,结果或许就不是这样的!你记住,是我们俩联手杀死了她!”
他悲恸地狂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一阵风吹来,秋日的落叶在他身后轻轻旋落,裴洵想,如果他把歉意、悔恨、悲伤、思念和遗憾寄托给天上的云、坠落的雨、山间的风,纪屿能不能收到?
6
接到裴洵的电话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周舟迷迷糊糊地问他有什么事,却听到了他压抑的哭声。
她立刻清醒,追问他怎么了,他呜咽着说:“纪屿是天底下头号大笨蛋。做了那么多牺牲,就这样死了。这个笨蛋!”
周舟大致能猜到,或许是裴洵了解到了关于纪屿的故事,最近一个多月,他一直纠缠着纪屿的朋友,那个叫余晖的男生不放。
她调整坐姿,做好了听他叙述来龙去脉的打算,可是他却长叹一口气:“我太难过了,实在没办法说清楚。明天我会请假去做一件事。回来就去学校找你,见面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周舟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登录好久没有更新的微信公众号,看到订阅粉丝减少了很多。心里并没有想象中失落,毕竟开这个公众号的初衷就是作为她和妈妈的交流平台,她最在乎的观众已经离席了,其他人的掌声再响亮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决定,在考上大学之前,纪屿的故事是她最后一篇文章。之后,她就会在公众号上发布暂时停更的公告。
夜凉如水,悲伤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女人又在哭了。
自从纪屿的外婆去世,她仿佛彻底困顿于悲伤,白天会焦躁地摔东西,深夜总是哭。
秃头大叔不在的时候,周舟给她做饭,一碗一碗送到她的房间,并且,她隐忍地用当下这个与自己不搭的纪屿的形象去了新学校。这是秃头大叔的恳求,他担心,女人再受刺|激会彻底崩溃。
周舟心软了。
已经夜里三点了。她刚想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就收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周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是消失了大半年的水工发来的。
周舟,我感到万分抱歉,在你向我求助时我躲了起来。我生病了。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你知道的,不要命的病是要钱的,要不是儿子还需要我照顾,我真想彻底不管它,是死是活由天定。但现在不行啊,我死不起,只好接受治疗。短短一段时间里,积蓄都花光了,我瞒着儿子打了几份工,为了活下去耗尽力气。所以,我自知没有办法提供给你一份正常的生活,你投奔我,我会成为你的负累。尽管花费了很长时间犹豫,但很抱歉,最终我只能拒绝你。
你是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会在糟糕的现状中找到平衡。但我要提醒你的是,无论你未来要去做什么,当下更需要面对的是,你要生存。你不过十六岁,用现阶段的妥协换余生的自由,是可行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交谈,我不配做你的读者,你写作上信赖的朋友,一个本应有担当的长者。我不配继续参与你的人生,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
你要相信,哪怕孤身奋斗,你也会越来越好。你有这样的能力,加油!
周舟试图回消息过去,系统提示对方已经将她拉黑了。
她感到生气。虽然已经与水工认识好几年,她也深信他不是故意找借口甩开她。但他单方面决定退出她的人生也太幼稚了吧?亏他还是个成年人。
周舟锲而不舍地继续加他好友,“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拒绝我也不至于拉黑我吧?”“你们大人做事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对我们好,其实只是想让你们自己心里好受而已!自私得很!”
……她加了很多遍,全都被拒绝了。
周舟一夜没睡,清晨,她顶着黑眼圈走出卧室,意外地看到女人正把做好的早餐摆上桌,她穿着漂亮的套装,化了精致的妆容,看到她,难得地口气温和:“快收拾收拾,待会儿吃完早饭就出门。”
“去哪儿?”周舟不解,“快到上课时间了。”
女人淡淡地应道:“没关系,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请过假了。你的领养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今天我要带你去办新的身份证。”
周舟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女人嘴边露出一抹笑意:“以纪屿的身份。”
周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夺门而出。女人追出来,两部电梯都停在底层,她等不及,转身跑向了步行梯。
她穿着睡衣和拖鞋,整个人因为愤怒微微发抖。如果被拍照重新办理了身份证,她就彻底背叛了生养自己的父母,她所有的努力和计划都付之一炬。
她会彻底变成纪屿。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二十四层的楼梯,她竭尽全力飞奔,女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她冲她喊道:“你以为你能跑去哪儿!身份证迟早都要办,你面对现实吧!”
十层,八层,五层,三层……周舟望了望已经快要追上自己的女人,心一横,爬上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在女人的惊叫声中跳了下去。
她感受到阳光和风,清新的空气灌进喉咙。周舟闭上眼睛,扬起嘴角冷笑。
该面对现实的人,是你!
7
疼痛最先袭来。周舟睁开眼睛,医院独有的白色占据了视线,窗帘拉着,她从缝隙中看到窗外漆黑的夜色。已经是晚上了。她昏迷了一天吗?周舟试着活动身体,手和胳膊都可以动,腿不行。她伸手去摸,在右腿膝盖的位置摸到了硬硬的石膏。
她又没死啊。周舟失望地想。
“你想逼死她吗?”
门外传来裴洵的声音,周舟凝神倾听,他在跟谁说话呢?
“有一个‘故事收藏夹’的微信公众号,你可以关注一下去看看,你把一个已经失去父母、一无所有的女孩逼成了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想把对纪屿亏欠的部分弥补到周舟身上。但我告诉你,那是妄想,纪屿已经死了,你现在这样做,是对她们两个的伤害。你让纪屿无法安息,让周舟陷入绝望,而你,也永远不可能得到救赎。”
女人始终低着头,裴洵无法控制胸中涌动的愤怒,周舟一天没去学校,手机无人接听,晚上他跑去她家找她,却听到小区里正在盛传早上发生的事——她从三楼楼梯间的窗户跳了下去。
他慌忙赶到医院,在找女人了解到事情的起因是她要带周舟去办身份证时,终于无法坐视不管。
他说了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她希望女人善待可怜的周舟,也放过可怜的纪屿。
“阿姨,你可以想念纪屿,但你要接受她离世的事实,这是对她的尊重。同样的,不光是你失去了女儿,周舟还失去了父母,你们应该相互扶持走过这段艰难的时光。你难道不觉得你和周舟的相遇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吗?为什么不好好珍惜?难道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失去后的悔恨?”
“别说了!”女人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别再说了。太晚了,你走吧。我会照顾好她。”
裴洵离开后,女人打开病房门走了进来。周舟闭上眼睛装睡。
女人的脚步声很轻,她走得很慢,用了很久才到她身边,周舟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靠近,而后,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对不起。”女人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是周舟还是听到了。
她偏过脸,没有让她看到自己流下的眼泪。
周舟用了一段时间才完全康复,女人没有再提办理身份证的事,更加值得庆幸的是,她好像走出了纪屿外婆去世的伤痛,找了一份新工作,忙碌让她对周舟少了许多关注。
裴洵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周舟上下学。他们一起读书做题,偶尔,裴洵去操场上打球,周舟就坐在看台上为他加油。有别班的女生故意接近周舟,询问裴洵的喜好,一开始,她会认真回答。
喜欢蓝色,爱吃辣椒,对解数学题有着非一般的执念,说话不正经时很不正经,正经时又很正经……后来,实在被问得烦了,她就直接打电话给裴洵,然后开免提,让女生直接问。通常这时候,女生们都会害羞地跑开,唯独一次,那个女孩执意等待着裴洵的答案,片刻沉默过后,裴洵笑嘻嘻地开了口。
“我最喜欢的……是周舟啊!”
周舟愣住了,直到女孩愤愤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她还沉浸在仿佛被榔头敲了一记的晕眩中。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几乎转眼之间,她和裴洵就升入了高二。其实,如果刻意避开那些隐晦的、压抑的、悲伤的过往,周舟也会对着星光闪烁的夜空妄想幸福。
那篇为纪屿撰写的文章已经接近尾声,经过几次修补,目前的版本是她和裴洵共同认可的。她已经联系了从前供稿的杂志编辑,对方抱有很大的期待。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故事将会出现在圣诞节特刊上。
“就当作我们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吧。”从商场出来,裴洵停在广场的圣诞树前,彩灯闪烁,将他的脸庞映得亮亮的,“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的话该多好。”
周舟不置可否:“干吗?你一个大男生还梦想要圣诞礼物啊?”
裴洵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想什么呢!我只是想拜托他捎句话给纪屿。”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空,突然大声呼喊道:“对不起,我很想你。”
周舟吸吸鼻子:“明年就高三了啊。”
“你期盼的大学时光就快到来了。”裴洵拍拍她的肩膀,“周舟同学,一个人撑到现在,辛苦了啊!我呢,藏了一个礼物在圣诞树下,你去找找。”
周舟的眼眶突然湿了,她不可思议地转向他:“骗我的吧?什么时候藏的?”
“你刚刚去洗手间的时候呗!”看她一脸感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等得实在太无聊了,就找了点儿事做。”
周舟走过去,在一堆颜色各异的箱子中翻找出了一个小小的蓝丝绒盒。她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确切地说,是纪屿之前丢失的那枚戒指。
“这……”周舟疑惑地望向裴洵,忽然想起,“你之前请假就是为了去找那个珠宝回收店的老板拿回这个戒指?”
裴洵点点头:“原本我是打算赎回来留作纪念,毕竟是纪屿最后想做的一件事。但是现在,我决定把它交给你。你不是说水工病了吗?你把它卖掉帮助他治病吧。纪屿拿到这个戒指的初衷是给沈星治病,现在沈星已经痊愈了,反正也不可能联系上宋秋澄,我们就当,帮她以这种形式完成心愿吧。”
8
那篇名为《雨停了,我走了》的文章如约登在了杂志圣诞节特刊上,周舟和裴洵在杂志上市当天一早就冲到报刊亭等开门,付钱买下杂志之后,他们走到街边长椅上,翻开,一起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这篇长约两万字的中篇小说,除了“宋秋澄”的部分不够详尽,其余内容几乎涵盖了纪屿短暂的一生。
读完最后一个字,裴洵抹掉眼泪,捧着那本杂志沉默了很久,周舟就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他。不打扰他的思念和哀伤。
这个对周舟来说完全没有交集的女孩子,却影响了她的人生走向,并且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抹去的珍贵记忆。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日子徐徐向前推进,期末考试过后,寒假接踵而至。看书、复习、晨跑、做兼职依旧是这个假期的主题。当然,这每一件事的完成都有裴洵的陪伴。周舟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在点滴光阴中逐渐凝聚、再凝聚,变得坚实厚重、无懈可击。
所以,如果不是裴洵鼓动她,周舟恐怕永远也不敢迈出这一步——他们在寒假过后的第一个周末午后,到达了水工生活的城市。
在长途汽车站,周舟再次尝试添加他为好友,验证信息里写:我现在在汽车站,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两分钟后,水工接受了她的好友请求。他嘱托他们不要离开汽车站半步。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他们身边。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原因,整个人憔悴清瘦。周舟正犹豫应该叫他什么,他就和气地笑了笑:“叫我江叔吧。”
周舟恍然大悟,水工,原来是江的意思。
他带周舟他们去吃饭,经途一处公交车站,初春的季节,嫩绿的银杏树叶缀满枝头,繁茂树枝在站台上方交错形成一个天然凉棚,阳光下,一片生机盎然。周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公交车站,因此特意看了下站名。
春浅路7号站。她暗暗记住了这个好听的名字,想分享给裴洵时,却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坐了将近六个小时的大巴车,他肯定累了。
饭桌上,水工斥责他们实在太大胆了,怎么能随便跑到陌生的城市会见几乎陌生的人。
周舟轻轻反驳:“你不是陌生人,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接着,她说明来意,并将卖掉戒指的钱交给了他,怕他不肯收,她谎称那些是她带父母旅游剩下的奖金。她补充道:“当初那篇获奖的故事是你帮我推荐给编辑的,没有你就没有那些奖金。钱虽然不多,至少可以解近渴,江叔,你就收下吧。”
男人露出隐忍的表情,沉默了很久,他声音嘶哑地说:“周舟,叔叔一定会还你的。”
怕家人担心,周舟和裴洵没有久留,吃过饭就返回了家。即便如此,大巴车转乘公交车,走到小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一进门,女人就冲过来嚷道:“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我差点儿报警了。”
周舟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女人原来不是这样的啊,“神出鬼没”不是特别符合纪屿的人设吗?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我问你话呢!”她扯了周舟一把,“以后节假日饭点不回家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听到了吗?”
“为什么?”周舟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挑衅道,“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纪屿?”
女人愣了几秒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卧室。
居然没有和她争吵?周舟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来,她跟女人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吵架了。
晚上,周舟拿出日历计算,还有四个多月就要参加高考了。离获得自由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在这段本以为犹如地狱的时光里,她收获了裴洵的友谊,撰写了纪屿的生平,帮助了水工,攒了一些钱……这让她突然发现,只要坚持活下去,无论多么糟糕的境遇,总能从中寻找到意义。
她打开很久没有登录的微信公众号,更新了一张照片。
是之前圣诞节时,裴洵给她拍的——彩灯闪烁的圣诞树下,她脱掉了黑色皮夹克,只穿着一件鹅黄色毛衣,笑容明媚。
她配了一行字:爸,妈,想我了就来看看我吧。
9
花开了又落,叶子从绿变黄,时间不仅带来外界的变化,也不忘让每个人在岁月长河里经历几次颠簸。
和水工重新保持联系之后,仿佛担心她怀疑自己把钱用到别处,他总是第一时间向周舟报告他的病情。他把那些诊断单拍照发给她看,周舟望着那些拗口的病理名词,忍不住感叹身体的脆弱。细胞,皮肤,器官,骨骼……每一处都潜藏风险。
而更可悲的是,疾病仍算仁慈,因为它尚可以留有从生向死过渡的时间。
如果发生意外,则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周舟原本希望潦草度过自己的人生,早日去和父母团聚,但时间真的很可怕,它搅乱她的悲伤,在那些感情空白的夹缝中填补了新的东西——对裴洵的不舍,对水工的担忧,还有对女人的愤恨和……一些无法厘清的情绪。
所以,她开始留恋活着,害怕突然死去。
每天上完晚自习,在公交车站分别时,周舟都会很郑重地跟裴洵道别。
每次收到水工的最新诊断书时,她都耐心安慰他,给他加油,并且嘱托他钱的事情不必有压力。
甚至,每天离开家去上学时,她也会尽量挤出一个微笑给女人,万一在上学路上出了意外,她不希望自己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毕竟现在的她,对自己几乎没再苛求过什么。包括周舟擅自留起长发,并且脱掉了那件硬邦邦的黑色夹克,她也默许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周舟重复着平淡如水的生活。直到,她坐在教室里,伴着嘹亮的蝉鸣偶然间抬起头才发觉,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已经倒数到15。
令人惊喜的是,之前换身份证的事情不了了之,领养手续也没补全,以至于,她不得不继续沿用周舟这个名字参加高考。这也就意味着,去上大学后,她就可以彻底甩掉“纪屿”的皮囊,用周舟的身份重新开始。
似乎现在就可以为离开做准备了。
毕竟要一个人生活了,虽然裴洵说过要陪她度过大学时光,但是大学之后呢?又或者,万一中间他抛弃了她呢?
周舟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因为,她没有退路。
高考意料之中地顺利,最后一门科目考完,她走出考场,在楼道里看到倚墙而站的裴洵,他对她得意的笑笑,周舟则歪着头调皮地挑了挑眉毛。
苦练三年的弓箭,没道理射不中目标。
回家路上,露天体育场正在举办夏日烟火晚会。绚丽的烟花腾空绽放,他们一起驻足欣赏。
“周舟。”在凌乱吵闹的声响中,裴洵突然扭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笑一笑,“干吗这么严肃?”
裴洵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我好像从没有跟你说过谢谢。”
“谢什么?”周舟不解。
“谢谢你让我变得优秀。”他第一次摆出如此郑重的表情,“谢谢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10
填报完志愿的第二天,裴洵送了周舟一张明天飞往南方城市的机票。那是他们共同选定的大学所在的地方。
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她的录取通知书会直接寄给裴洵,她日常用的、穿的,几乎都是纪屿的,所以,除了几个写满故事和心情的笔记本,没什么需要带走的。
四年的时光,打包起来,竟然还装不满一个小小的双肩包。
周舟打算偷偷地走,飞机起飞的时间是午后,她有很多不被怀疑的理由离开家。
女人不会知道她的行踪,裴洵已经答应,他会绝对保密。周舟确信,她和女人之间的羁绊会在明天下午彻底结束。
晚上,裴洵和周舟一起在一家装修精致的小店里庆祝如愿考入大学。
未来看起来一片美好,所以,即便马上要面临离别,他们也没有觉得感伤。
吃过饭,裴洵将周舟送到小区门口。夏日的夜晚,星光闪烁,面前挺拔的少年已经拥有了成年人一般的坚硬轮廓。
花香浓郁中,她冲他笑一笑,摇摇手,语调轻快地说:xs“我走了啊!”
裴洵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突然走上前,伸手拥抱了她:“好好等着我。”
回到家,推开门,望着满桌饭菜,摆在中间的大蛋糕以及几乎堆满整个沙发的包装袋,周舟的思维瞬间陷入停滞状态。
“快过来坐下。”女人将她拉到饭桌前,“听你小姨说,你最喜欢吃糖醋排骨和红烧带鱼。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周舟十分疑惑,“这些……你没有把我当成纪屿,而是特意为我做的?”
女人点头,而后又指了指沙发上叠成一摞的包装袋:“我通过你叔叔的帮忙,联系上了你从前学校里要好的朋友。她们说你喜欢米黄色和浅紫色,还喜欢漂亮的笔记本,啊,对了,还有风格清新的短袜是吧?我从网上淘了一些,还有一些是在商场找到的,还有……”
周舟完全不懂女人的用意,她有些恼怒地打断她:“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垂下了头,沉默许久后,才说:“原本,做这些是为了获得你的谅解。我承受不了小屿的死,做了很多错事。直到上次你毫不犹豫地从三楼跳了下去……我真的没想过自己会把你逼成那个样子。我看了你的微信公众号,觉得非常心疼。你那个同学说得对,我应该面对现实,让小屿安息,也让你回归正常的生活。我没有告诉你,实际上,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做些什么来弥补此前对你造成的伤害,我思来想去,努力准备了这些礼物,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诚意。只是没想到……”她顿了顿,“我看到你在微信公众号更新了文章。你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了是吧?嗯。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挽留你。所以……”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舟的眼睛,微笑含泪:“周舟,祝贺你考入大学,从现在起,阿姨送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