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坡上喝酒的那一夜,回忆里,它被星光月光笼罩着,再怎么看都蒙着层光影,也因为这么一层,陆青崖每次回看,都觉得不像真的。可现实明明白白,也不是触不到的幻梦,即便不像,那也发生过。
陆青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了,她只记得,在回去之前,他吻过她。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短之又短,却带着他的一片真心。
次日,顾终南很早就走了,带了一拨人,说是要去剿了那伙流窜的日寇。
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又或者不止她,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只是没一个人敢说。
药房里,陆青崖点着陈柯君要的东西,清点完毕,在交给她时,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少将到底在干什么吗?”
陈柯君接过那个小包,若有所思般看了陆青崖一眼。
随后,她沉了沉声音:“他的事情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虽然他不愿多说,但若是你,你可以去问,我想他不会瞒你。”
“可我……”
“你这是担心他,又不想让他知道你担心他?”
是也不是。
陆青崖心情复杂,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形容。
陈柯君拍拍她的肩膀,促狭一笑:“没多大事儿,他办得好,唯一不好的,是这事说不清。这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东西,不过他说了,他会小心,不会留痕迹,就算有人猜见也抓不住他。人言而已,别太紧张。”
人言而已。
在听见这句话时,陆青崖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那些漫天的谣言里,她不过随意摘了几句出来,就都知道了。
又是齐家。
在许久之前,顾终南就同她说过齐家,虽然说得不多,但她也并不蠢,不是听不出来。然而真要讲来,现在不是个好时候,顾终南不该选在现在动作,她想,怕是那齐家在什么地方动了什么手脚,而他不得不下手了。
果然,没过多久,报纸上就登了消息。
说是有一伙流窜的日军到了平都肆意作恶,而当地受害最深的就是齐家大院,一夜之间,齐家就这么没了。也是祸不单行,同夜,刑侦调查局的局长去查案子,在路上遭了车祸。这两件新闻排在一起,大家联系着看,都说这齐家是真造孽。
不过一个晚上,横祸全飞到他们那儿了。
这是个登出来的大新闻,而没登出来的,是各个地方几天之内都少了些人。那些人多是同齐家沾亲带故的,什么身份都有,但都是单个单个的,身份也没那么显赫,除了明白人,寻常吃茶的群众都不怎么看得出。
又过几天,报纸上有了新的消息。
而与这份报纸一起出现的,是消失许久的顾终南。
顾终南走进屋子,人又瘦了一圈,精神却好,极开心似的。
“小黄连,我回来了。”他抽出陆青崖手里的报纸看一眼,“我人都在这儿了,还看什么报纸,看看我呗。”
这几日她只是待在这里帮李四季整理东西,没人告诉她顾终南今天会回,她也没个准备,一下子见他出现,难免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你……”她结巴了下,“你没事儿?”
见她是这反应,他也就明白,她怕是猜到了。
“没事儿,挺好的,累是累点儿,但心里舒服。”
顾终南不欲多提。
“别的不管,现在我回来了,那我临走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该兑现一下?”
临走之前?
陆青崖一脸疑惑。
临走之前,他说过什么吗?
“你不记得了?”顾终南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不是说了吗,等我回来,你嫁给我,你答应了呀。”
陆青崖脑子一蒙,仔细将那晚回忆了一遍,却半个意思相似的句子都没找着。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在心里说的。”顾终南理直气壮,“我说等我回来,说完就在心里补了一句‘你嫁给我’。你说巧不巧,我这刚一补完,你就答我说好,我还以为你听见了呢。”
陆青崖被他弄得一愣,觉得好笑。
但她还没笑出来,就看见顾终南转身往外跑,再回来,手里便多了一捧花。
那捧花像是他心口开出来的,热烈而拥挤,死死堵住了她,让她开不了口说话,只能把花接住,抱在怀里。
“其实不是开玩笑,我很早就在打算了,只是心里压着事儿,才一直拖到现在。”
他分明在笑,却是笑一会儿停一会儿,那几分紧张怎么都掩饰不掉。
顾终南又想起陈柯君说他的那些话,她总喜欢给他泼冷水,可那冷水也是事实。他也知道自己容易惹人厌,没什么好性格,以前自大,后来偏激,到了最近才稍微好那么一点儿。而那一点儿的好,还是从他的小黄连身上偷来的。
是以,即便他们都说叫他不用多想,直接问了就是,说谁都能看出来,陆青崖心里是有他的,他也还是难免有些忐忑,总觉得该多准备准备。
然而准备了半天,最后都是空的。一会儿嫌花哨,一会儿嫌不真诚,想来想去,还真不如直接说,那些花样确实不适合他。
“小黄连,我喜欢你。”
毕竟是没说出过口的话,顾终南原以为自己会说得别扭,可他看着她的眼睛,上下唇一碰,这句竟然顺顺当当说了出来。
“我看今儿个天气挺好的,要不你考虑考虑,嫁给我吧?”
的确,外边虽冷,阳光却好,那金光一片,照得哪儿都暖融融的。陆青崖往外看,不经意间看见一排发顶。
这地方不大,窗户也矮,不好藏人。
更不好藏这么多人。
难为他们了,蹲了这么久,居然连个声儿都没出。
陆青崖不自觉走了会儿神。
顾终南见她恍惚,好不容易攒出的镇定劲儿过去,伸手就在她眼前挥了几下。
等人再看他,他又不自在了。
他本来就是急性子,问完也是着急的。
可她温温婉婉慢惯了,他这一句来得突然,或许一时之间没有准备,难免会反应不及。
“不如……”顾终南咳了几声,“我也清楚,这种事情确实需要考虑,若你现在没想好,过几天再答我也可……”
“不用考虑。”
陆青崖小声截住他。
“我想嫁给你。”
这句比之前的声音更小,即便顾终南就站在她面前也有些没听清。
可他回味儿了一下,眼睛立刻便睁大了。
屋里两人四目相对,屋外的人却一个一个顶着墙,急得不行。他们贴得一个赛一个的紧,若这儿建得不结实,恐怕那墙早被他们推倒了。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这里边的动静怎么越来越小了?于老九心一横,抬起头就要去看,却被边上的汉子拉了回来。
那汉子比着口型:现在探头出去,找死啊?
于老九抓心挠肝:你不好奇?
几个人哑巴似的比画了半晌,好不容易互相壮了胆子,决定一起探头,边上的门却忽然一响,最边上的于老九还没回头就被踹了一脚。
“趴在这儿干什么呢?”
顾终南牵着陆青崖,抬着下巴瞅他们。
“听墙脚啊?”
“这,没有……我们这不……”于老九目光闪烁,“我们这不是看快过年了,打扫卫生来着,这墙根儿不干净。”
另外几个蹲在那儿的随声附和:“是不干净。”
“这儿也得擦擦。”
“还有这儿……”
顾终南挑眉:“是这么回事儿呢。那你们人这么多,光弄这一个地方也不像样子啊,来,自己分配着把地方都扫了,晚上我检查,不干净可没饭吃啊!”
于老九苦着脸:“这……”
“好了,你也不是没发现,现在弄这些做什么。”陆青崖拽拽他的衣角。
顾终南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听你的。”
他对着她笑得温柔,转回来又板起了脸。
“走吧走吧,算你们运气好。”
陆青崖有些贫血,唇色一直很浅,现在却泛着点儿红,还微微带了水光。于老九眼睛尖、脑子活,一下想明白刚才他们没看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这是成了?
他转了转眼珠:“谢谢嫂子!”
有了他这一声,剩下几个都活泛着跟着叫了一声儿。
陆青崖被这么一叫,整张脸连着耳朵尖尖都开始泛红,顾终南倒是没说什么,反而还挺自豪似的,偏头看她。
等人都走了以后,他才假正经地敛了笑意:“害羞了?”
陆青崖瞪了他一眼。
“现在是开头,害点儿羞也没事,反正日子还久,你总会被叫习惯的。”
顾终南弯了腰,凑到她面前,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
“你都答应我了,你不能反悔。”
陆青崖被他弄得有些痒,她皱了皱鼻子:“谁要反悔了。”
顾终南眼睛都笑弯了:“怎么,你心底这么看重我呢?你这样可不行,应该多让我紧张会儿,不然我拿捏着你对我的感情,不珍惜你了,这可怎么办?”
陆青崖没想过这个,但她也不愿去想。
她知道他不会,就是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可眼下见他笑成这样,陆青崖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大胆,她被逗得不好意思,于是收回被他牵着的手:“那我以后不说了。”说完,她自顾自走出去。
倒是顾终南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
“别啊,你别恼,我瞎说的。我特别喜欢听你说心里有我,你要是不说,那我可慌大了。小黄连?生气了?哎……等等我……”
清风朗朗,军区与外边隔着道道高墙,墙里是他们自己的地方,走到哪儿都是他们自己的人。
大家看见他们,从来都是笑,打趣也是善意的,顾终南不怕被看见,更不怕被人说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大,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一点儿不觉得丢人,还嬉皮笑脸地往她身边凑。
陆青崖觉得影响不好,让他别说了,顾终南却佯装无辜,说怕她怪他,跟了她一路。
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恐怕分个一辈子也分不出来,到底是谁被谁拿捏住了、谁对谁的感情更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