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笙是从外面知道顾终南结婚的消息的。
当日,她读完了本书,正准备再写写字,不想笔没墨了,正准备去拿,就听见家里扫地的婆子在那儿说这件事。她待在拐角听了很久,直到阿沁过来,把那两个婆子斥责一顿,将她领回书房。
“小姐……”
“嗯。”
拿起笔来,苏曼笙才想到这支笔没墨了,微顿了会儿,她放下笔。
“我今天不写字了吧,二叔最近有些忙,估计也没时间管我。”
阿沁是最明白苏曼笙心意的人。
打那日从军区回来,她家小姐就变了个人似的,原先那么爱热闹的一个姑娘,现在却连出门走走都不愿意。最近,小姐也就是站在院子里发会儿呆,而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待在屋里,把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这一番光景,怪让人担心的。
“小姐,您中午吃得少,要不要吃些糕点?”
“糕点?”苏曼笙摇摇头,“不了,我没什么胃口。”
阿沁蹲下身来:“小姐,您不能一直这样。”
苏曼笙觉得奇怪。
她怎么了?她不过是不想吃糕点而已,怎么阿沁这么小题大做?
阿沁握着她的手:“小姐。”
苏曼笙拉紧了衣领,犹豫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
停顿许久,她终于找到一句自己能说的:“他要结婚了?和青崖姐姐吗?”
阿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脸为难:“我……我也不清楚。”
“对,你该是不清楚的,毕竟这件事报纸都没登,而我们……我们和军区本来就没什么交集,二叔不准我再过去,我一个人也去不了。以前说见他要多努力,现在想想,也就是求着二叔几句话的事情。哪像现下,说见不到就真见不到了,明明是认识的人,想知道他的消息,还要通过外面,可就算这么听着,也只能知道些零碎的,拼都拼不齐。”
桌上的书被吹开几页,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封书信。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我又被他拒绝了一回,这回我没哭,只是要他猜,被拒绝之后,我还喜不喜欢他。”她回忆着那个梦,“他本来要答我,我没敢听,又补了一句,和他说,猜错就要娶我。”
这本书里,隔几页就夹着这么一封,都是她原本想给出去却没能给出去的。苏曼笙见信一封封露了出来,回头将书合上,又在书上压了一本字典。
然后,她低头,抠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其实我还是不甘心的,若不是二叔阻拦我,我还是想去见他。”
阿沁也不会安慰人,只握着她的手:“这不过是一时的,小姐是有福的人,说不准,那些好的都在后边呢。”
“对啊,我也还年轻,后边还有大好的日子。”
苏曼笙心道确然,她大概只是一时难过,而随着时间,什么都会过去的。她总不可能为了一个顾终南,耽误自己一辈子。
“我都知道,你先出去吧。”
阿沁想陪着她,又担心她需要独处,纠结再三才下去。在为她关门的时候,阿沁想起二爷说的那些话。
苏二爷什么时候都是明白人,他欣赏顾终南,因此,在得知苏曼笙的心意之后,也没多阻止。只可惜顾少将对她家小姐没这个意思,弄得小姐伤心许久,又不肯明说,导致最初那么几天,二爷总是为此叹气。
叹完之后,苏二爷对阿沁说:“由她吧,也别劝。这些心里头的东西,只能自己想明白,旁人帮不了。‘顾终南’这个名字,以后别在她面前提了。”
但她们不提又能怎么呢?
这名字早就被苏曼笙放在心上了。
阿沁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眼瞧着天色渐渐暗下,外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星星的光都给抢了,唯一抢不掉的是高挂的明月。
可月亮只有一轮啊。
薄云半遮了月轮,又被风给吹散。
军营里张灯结彩的,到处都贴着红色的“囍”字,大伙儿都是能喝的人,席间酒香四溢、碗筷碰撞,说话声一个比一个高,闹腾得很。
“少将,您这不合适吧?”于老九端着酒碗就往顾终南脸上怼,“哪有结婚一口酒都不喝的?”
那酒水溅到了顾终南脸上,他面上笑心里骂,一口酒都不喝?那他之前灌下去的那些是什么?白开水吗?
眼见躲不掉了,顾终南一把抢过酒碗,动作间里边的酒水洒出一半,接着他一口将那酒给干了,引来一片叫好。
喝完,他把碗塞回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灌醉我,门儿都没有!”他一拍桌子,“来,一起上!我叫你们看看,什么是千杯不醉!”
陈柯君坐在李四季边上,拿手肘碰他:“都这样了还和大家伙儿叫呢?哈,谁不晓得那帮子弟兄都是有备而来的。我看他今晚够悬,估计入不了洞房。”
见她越说越露骨,李四季红着耳朵往边上坐了点儿:“你喝得也不少,多吃些菜。”
陈柯君将目光转回到他身上,看他坐远,又贴过去。
“别逗了,我就喝这么点儿,还不够开胃的呢!吃什么菜?倒是你。”她歪着头挑李四季的下巴,“小四季,我看你从开席来就没喝酒呀,怎么脸比我还烫呢?”
说完,她凑近一些:“而且,还这么红。”
李四季被她一碰,整个人都僵了几分,又想往后退,可这会儿另一边的人坐回来,他实在没处可退了,只得偏头躲。
“我就说你是喝多了,还不承认,我给你去拿解酒的汤来。”
“坐着!”陈柯君起身,两只手拽住他的衣领逼他抬头面对自己,抬脚踩在他分开的两腿间一小块凳子上,“我说你这几天躲我躲得好啊,我昨晚不去你房里等着都抓不着你!”
或许是这边声音太大,一时间把周围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连带着顾终南都因此解了围,微愣之后,他在自己的婚礼现场跟着大家兴致勃勃看起了他们的戏。
这头,李四季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你没躲我?不就是前几天亲了你一口,至于吓成这样?”陈柯君越说越上头,“我说我长得也不是那么凶神恶煞,你一个大男人,这也没吃什么亏吧?”
大家伙儿在陈柯君说出“前几天亲了你一口”这句话时就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现下被冻得牙齿打战,心里叫的却是刺|激,巴不得她说得再具体些。
“你……你这……”李四季一时身子发软,竟掰不开陈柯君拽他衣领的手。
“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再讲,我昨天在你房里睡都睡了……”
李四季着急了,陈柯君昨晚确实是在他房里睡的,可那是她醉得不轻,倒在他床上叫不醒,自个儿睡了一夜,而他是回了药房蜷缩在那长凳上歇了一晚啊!
“昨夜……我……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你这就不对了!”
周围都是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们拿着这个热闹下酒,喝得兴起还要插个话。
“李四季,你这可不厚道……哎哟!你扔我干吗?”
陈柯君一双筷子掷出去,正好打在说话的人脑门上。
“我家小四季是你能说的吗?”
她吼完又拽住李四季的衣领,低了头,望进他的眼睛里。
“只有我可以。”
李四季的瞳色很浅,眼里有光,清清透透映着她的模样。
“你看,你眼里有我。”
陈柯君明显是喝得太多,情绪一会儿一变,前一秒还在生气,这一秒就笑开了,带点儿满足,也带点儿委屈。这样笑着的她和平时的她不太像,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
“你怎么就不愿意承认呢?”
“我……”
李四季心念一动,想说什么,话音却在下一秒被她吞进了唇齿之间。
伴随着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一群大老爷们儿掉了杯碗长筷,一地碎响之后有人鼓起掌来:“好!”
这一声之后,大家伙儿热血上头:“好啊!”
“再来一个!”
“君姐爽快人!”
“李四季你可就从了吧……”
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大伙儿笑得开心,连顾终南趁乱溜了都没看见。
这会儿,李四季整张脸红得都快爆炸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陈柯君站了起来,明明是羞恼的,可在看见她差点儿往后摔倒的时候,又一伸手把人拉了回来。陈柯君顺着力道倒在他的怀里,李四季与她对视了几秒,转身就跑了出去。
而陈柯君见状也不含糊,喊着“小四季等等我呀”就追上去。
这边大老爷们儿,拍桌子的拍桌子、拍腿的拍腿,起哄起得比谁都厉害,好不容易稍稍安静一些,又开始推杯换盏,吃酒喝肉。这时大家都喝了几轮,没几个清醒的,偶尔有人吐出句“少将去哪儿了”的嘀咕,也很快被另一杯酒压下来。
烟火人气里,夜晚就这么过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