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朱低喝一声:“好狡猾的老妖!”
老妪这一刀轻巧至极,实已使出了他平生之力。
他自认过去练习过的成千上万刀,都远不如这生死相争时这一刀来得痛快晓畅!
这一刀出人意料,这一刀神鬼莫测,若换了别人必能取其首级,得建奇功。
可惜眼下与他交手的是唐朱,可惜迎面而来的是唐朱的一剑。
可惜就是这样一刀,仍快不过唐朱。
可惜仍远远逊于那轻描淡写的一剑。
双方实力摆在那里,道器上下之分,便如一条无法逾越的天然鸿沟。
空道人传下来的大道谁也无法打破!
只一个照面,唐朱的剑便刺穿了他的刀,也刺穿了他的胸膛。
死的人是他,讶异的人却轮到唐朱了。
这刺客明知不敌,为何还要飞蛾扑火?
他所见只有两只被恨意填满的双眸。
这人竟在恨我?
唐朱心中一怔,手中剑光未停,这一回劈中的不是虚影。
半空那人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栽倒在地。
唐朱散去道器,手中顿时空空荡荡,那缕红月般的剑光旋即散去。他缓步上前,老妪躺倒在地,嘴里仍在不住吐血。脸上露出一抹阴毒的笑容,丝毫掩不住那股森然的恶意:
“朱无救,你的墓碑也已经立好啦。”
“你认得我?”
“天下四十九座绝妙山庄,你猜你会被埋在哪里!哈哈哈哈,天杀!”
老妪一边大声咒骂,一边挥舞手臂。忽然之间,全身之间仿佛被抽取了支架。唐朱运气道器萦绕指间,上前往那老妪身上一探。道根器果皆散,没半点灵气,果然是气绝了。
可唐朱直到此刻,也不知晓这人为何会恨他。那股钻入骨髓的恨意,一点儿都不做假。
“朱大侠,她……她死了?”药小枝从小桥上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
唐朱不答,两指掠过老妪颈后,微一用力拔出一根金针。这“老妪”那张枯脸顿时急剧微颤起来,那张人皮竟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唐朱用袖子一扫,无数蚂蚁飞快往地下跳去。其下那张脸,却是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
药小枝吓了一跳,叫道:“这人的脸怎么是蚂蚁拼成的?啊,原来是他!”
唐朱道:“你认得他?”
当晚那个戴着朱红斗笠的黑衣人,仿佛正在朝他走来。
药小枝余悸仍在,哭叫道:“朱大侠,就是他杀了红茶镇第一刀客,剪刀铺的王老亏!”
唐朱听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无反应,忽皱眉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药小枝侧身让开,道:“不是我,是它帮忙。我在镇口大树下碰上了它,我喂它吃了半个萝卜,它便带我来找你了。”
只听一声跳脱的马叫,红马再遇旧主,欢快地扑上前,连连用额头上的鬃毛去蹭唐朱的身子。
唐朱再大的气也散了,骂道:“没骨气的东西,半个萝卜便把你收买了?”
药小枝笑道:“朱大侠,话也不能这样说,说不准它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了。”
“走,咱们回去找你兄弟。”唐朱拍了拍马背,道了声当即上马。
药小枝见他要走,急忙道:“朱大侠,你要去哪儿?你可千万不能回红茶镇!你有危险!”
“哦,红茶镇去不得么,那儿刀太快刀客太凶?”
“绝妙庄主后天就回来了。你杀了他那么多人,虽说是替天行道,可……可未免也太凶残了些。”
“绝妙庄主……这个消息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在酒铺里喝酒听他们亲口说的。”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被跟踪?”唐朱警惕起来,狐疑地道,“那些人就这样麻痹大意?”
药小枝摸着头,傻笑道:“我也不清楚,明明他们都走远了,整个店里好像就我听见了。”
唐朱道:“那便是你听错了。驾。”
“朱大侠,你等等我。”药小枝边追着马,边叫道,“刚才那刺客也说了,绝妙庄主,朱大侠难道你就不怕他们吗?”
“怕,怕个鬼啊。我又不是他女婿。”
“那你现在是要去救那毛猴子吗?”药小枝气鼓鼓地道,“他打女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原来你都听到了。萧放……我去过他们下榻的客栈,小二说没听到什么动静,那男人对那姑娘温柔得很,什么也不让她做。我看这话是真的。”
“那这老婆婆……呸,这变态在说谎咯。”
“也没准,也许这话是唐姑娘告诉他的。”
“那这变态没有说谎,客栈小二也没有说谎,那说谎的是谁?”
“你自己去问你师父去。”
“我没那么坏的师父!”药小枝又叫道,“朱大侠,绝妙庄主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是怎么杀的啊?”
“连你都觉得那些人是我杀的?”
“不然呢,这样行侠仗义的大好事难道是那只毛猴子做的?”
药小枝追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被远远落在后面,说话的声音也几乎听不见了。
也不知附近还有没有那绝妙山庄的爪牙,唐朱一时心软,便勒马停了下来。便回头道:“小子,你会骑马么?”
两人一马往红茶镇去,药小枝刚从那儿来,记得是大约半个时辰的路。
他们便慢慢走着,唐朱牵着红马,药小枝紧紧跟着他。
忽碰上一个过路的车夫,冲着车厢取笑道:
“客官你们看,这俩人真是蠢的可以。明明有马却不骑,偏偏要走路。吃饱了撑的,不想骑把马给我呀。我这老马瘦得一点都力气都没了!”
药小枝听了大气,想要发作,可见唐朱悄无声息自己也只好闭嘴。
走了不到半里,唐朱道:“我走乏了,骑一会儿。”
药小枝忙道:“朱大侠,你早该骑了,别让这小畜生太清闲。”
唐朱骑马,药小枝在前边牵走走。
两人从山道转入大道,迎面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农。药小枝往他两只筐里瞧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的是白菜。
老农大约是以为药小枝觊觎他的白菜,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脸上全没好气。边过去,边嘀咕道:“有钱的骑马,痴憨的跑腿,这世道好不公平。”
药小枝回头冲他吐口水,嚷道:“狗眼看人低,谁痴谁憨了?”
唐朱心不在焉,本没什么反应,到了一片树荫下忽停下马道:“我坐得腿麻,你上来骑。”
药小枝本就想骑,这时唐朱发话,早兴冲冲地跳了上来。
他使劲叫了几声,抓着鬃毛,喜笑道:“好红马,咱们走吧。”
红马却没反应,反倒使劲摇晃起来,差点将他抖下来。唐朱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叮咛了几句。红马这才安定下来。
药小枝悻悻地道:“总有一天,叫你吃我的苦头。”
走不远,又碰上一个猎户,瞧见二人,便道:“少爷走路,书童骑马。古怪,古怪!”抓着猎叉摇头晃脑地过去了。
此时红茶镇已遥遥在望,过路人也渐渐密集起来。其中不乏携带兵刃的江湖过客。
药小枝想了想道:“朱大侠,不然我还是下去吧。这马上太高了,我……我害怕。”
唐朱淡淡道:“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十三四岁岁,骑个马怕什么。你放心大胆骑,我在前头牵着你走。”
药小枝心中一暖,暗道:“老子确实不是十三、四岁,老子是三十三、四岁。偏要我这老骨头骑,你能你咋不上来?”他在心里长吁短叹,唐朱自然是听不到的。
红茶镇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有认识药小枝的,见他此番回镇,不但骑着俊秀红马,神采也焕然几分。还有一个俊秀的年轻人为他牵马。不由又惊又奇。
有人叫道:“药小枝,你阔啦!发财啦!”
药小枝把头抬高了,不去理会,又有人道:“药小枝,你哪里来,这么急匆匆的,赶着去娶刘一刀的闺女?”周遭大片的人听了都哄笑起来。
药小枝羞红了脸,骂道:“呸呸呸,你妈妈的,糊涂儿子也来开你老子的玩笑?”
那人咦了声道:“才半天不见,你就不要刘翠花啦?是不是怕了刘一刀的杀猪刀啊,哈哈哈哈……”
药小枝大气正待还口,不料唐朱忽地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口中轻轻喝了声。红马顿时神威大现,双蹄破尘,就从大道中冲了过去,惊得两边人群狼狈四散。
移动飞快,风声破耳,药小枝几睁不开眼。等到马儿停下,子午堂三字招牌已出现在头顶。唐朱人已站在大门前,轻轻叩响了铜环。
红马自挂东南枝,药小枝连忙跟了上去:“朱大侠,这是哪儿啊?”
“药铺。怎么,你没来过?”
“这家离我家太远,我一般不来。”
大门上的锁没开,唐朱轻轻运起道器,指间划过一抹纯澈的赤红之色。就在药小枝睁大眼睛,以为江东巨匪就要施展拿手好戏,破锁而入时。那抹赤红却飞快暗淡了下去。
唐朱撤手道:“还是从屋顶进去吧,这锁……挺贵的。”
取开几片屋瓦,里头一片狼藉,像是刚刚被人洗劫过。
一大排药柜上翻下开,地上满是切碎的药材和细末,几个标着连翘、牛黄的抽屉横七竖八地躺着。
药小枝啧啧道:“哪里来的贼,想着来打劫药店。这药铺的老板呢,不会也和赛金针一样吧。”
唐朱从里头走了出来,自语道:“看来我还是来迟了。马多还在昏迷,那扁前辈……”转头一看,药小枝却没了影,不知跑哪儿去了。药小枝在里屋叫道:“朱大侠,你快来看,这儿有字迹!”
地上满是拆开的黄纸包。墙上不知用什么甜料写了字,蚂蚁爬得密密麻麻,黑压压得恰恰是十六个大字。
——八台一别,匆匆数月,白马设酒,盼君早来。
“这是……”
药小枝看了半天,才搞懂这十六个字的意思,问道:“朱大侠,这是写给你么?”
唐朱点了点头,仍看着这十六字出神。
“这八台是什么意思?”
“那是巴州的一座雄伟大山。”唐朱喃喃道,“一定是他,糟糕,他也跟来了。白马,白马又在哪儿?”
“既然八台是山,那白马会不会是岭。朱大侠,我知道离这儿不远有个白马岭。”
“这白马岭,是什么地方?”
“朱大侠,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吧。这白马岭的故事,我便走边给你说。”
唐朱还在犹豫,药小枝却已在屋外牵马了。可这回他三番两次要上马,那红马却不肯低头。
药小枝气道:“朱大侠,你看看这马,好端端突然罢工了。”
唐朱轻轻安抚马背,面无玩笑地道:“小兄弟,我再仔细和你说一遍,眼下这已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你把去的路告诉我,你快回家去吧。”
药小枝啊得惊呼一声,失望地道:“朱大侠,我不怕危险。我药小枝没什么出息,可我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也报答不了你什么,就让我给带你去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再者说,这白马岭位置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头一回去,要是迷了路,那些坏人见你不来动了杀心,那可怎么办?”
听药小枝语气诚恳,确又有几分道理,唐朱也不由动摇起来。
又听他道:“你放心,到了地方,我不必你说便逃得远远的。”
唐朱骑上红马,并不作声,默默地往前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见药小枝仍看着他,忽地松口道:“我实话告诉你,我的朋友中了毒,危在旦夕,又被歹人掳走。我这回去救他,真遇上事,我也护不住你。你若跟去,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
药小枝听了却是大喜,他重生归来便全是坏运气,别人都看他不起,凶他骗他,打他骂他,只有这个江东巨匪是好意救他帮他。他这一生的命运,只有遇见唐朱是例外。
他没有半点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抓住唐朱的手跳上红马。
“坐稳咯。”只听唐朱吹了声哨子,方才还倔强忸怩的红马撒开蹄子,快得直要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