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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牛之才

第十六刀 杀惘然

出镇之后,唐朱便让药小枝一人独骑,如二人刚入镇时一样。

药小枝知他心疼红马,自己也不敢太凶蛮,俯身对红马道:“好马儿,咱们和和气气,我回头给你找萝卜吃。”

虽说药小枝骑着红马,实际上也比不上唐朱的脚力。

不知是这红马故意放水,还是唐朱知晓捷径。每回药小枝以为已将唐朱远远甩掉,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衣人。他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大石头边、树干上边看天边喝水。一副悠闲神态,胜过神仙。

不久那只大水囊便空了,任人使劲往地上砸也甩不出半滴水来。

药小枝受了激,纵马狂奔,再不敢落下一点速度。广袤的山岭间充斥着喝马与马蹄声。

这一奔便是大半个下午。药小枝冲过一个山坡,看见前边山头唐朱踽踽而行,似乎是力尽了。

“朱大侠终究还是个常人。”药小枝舒了口气,放缓马速,赶上前想说,要不要停下来歇歇。可红马看见唐朱,兴冲冲的,没等他发令便擅自停了下来。

唐朱伸手安抚红马,看也不看他,只道:“天黑了,明早再走。”

药小枝脸颊通红,呼呼地喘气,抬起头这才发觉那最后一点红光也已被山谷吞噬。时色已了了。

晚上二人吃了点干粮,便在林间的一片平地上烤火歇息。

木柴烧得劈啪作响,月色很深很昏,扯了几句后便谁也没话说。

药小枝坐在火堆旁,唐朱倚树而眠,偶尔才往这边看两眼。他的脸被火堆映得炭红,树下月光却染白了唐朱的脸。十几步间,像是隔了一个时季。

半晌,药小枝大声叫道:“朱大侠,晚上露气重,这儿暖和你来暖暖吧!我换你哪儿也行。”

许久传来回应:“你且老实睡好,明日还要赶路。”

“好嘞。”药小枝应了声,将一块木柴投入火堆,又叫道,“朱大侠,你朋友被抓走了,你看上去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

“担心会写在脸上么?”似乎太过疲劳,声音也无白日的温和,“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不到,我朋友不会有事。”

药小枝义愤填膺,大骂道:“这些坏人真可恶!若是落到我手里,我非得将他通通打三十大板!”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树下忽然问道。

“朱大侠你可真幽默,他们不是坏人,那谁是?”

林子那头投来一道乖戾的眼神,锋锐丝毫不差他腰间的软剑。

杀人如麻的大盗贼气焰如火龙喷出。

那眼神让药小枝感到害怕,他渐渐笑不出了:“朱大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我胆子小。”

唐朱冷冷道:“我可从没说过我是好人,江东巨匪朱无救手下向来无活口。”

药小枝仍是不信,反驳道,“如果他们是好人,那怎么会做这种绑架的勾当?”

“你年纪小,没经历过江湖。怎懂得这其中!”唐朱摔下一句话,“向来是——谁赢了谁是好人。谁活下去谁便是好人,因为结局啊,总是坏人死光了,活着的人去说死人的事。”

“朱大侠你这话我可不信,江湖中难道没有正义,没有讲正义的人?”药小枝难得硬气一会,可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小子,我劝你识相些。再来烦扰我一句,我断你一根指头。”

这话说得字字诛心,药小枝悻悻称是,连忙捂住嘴巴。夜风吹得更盛。不久他就在惊惧和疲惫中睡着了。

直到半夜醒来,他才发现火堆已烧尽了。药小枝连忙转头,却没看见唐朱。起身走到林子外,看见他枕在红马背上,脚靠在马臀。睡姿固然奇怪,身子却是纹丝不动,这才安心回来。

这一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眼前浮现起唐朱坐在火堆旁的情景,心中呆呆道:

“朱大侠生得真耐看,比那些窑子里的女人还漂亮。呸呸呸,药小枝,你乱想什么呢。朱大侠是武功盖世的大英雄,怎么能和那些……那些人说在一起?药小枝,你该死!”

第二天药小枝起来没看见红马,只当唐朱已丢下他走了,不由得心火大急。眼泪几快淌下,他冲出林子,听见另一边大道上传出一声熟悉的马嘶。他喜出望外,连忙追了过去。

上午的路程仍如昨日,药小枝沿大道而行,很卖力地走却是越走越慢。

唐朱本不起疑,问了句:“离白马岭还有多久?”

药小枝低头思索道:“如此速度,太阳下山前,不,两个时辰便该到了。”

唐朱点点头道:“说的不差。昨日路上遇见一个客商,他与我说,那白马岭的红枫和丛菊很是惊艳。待会到了,你可赏一赏。”

药小枝随口道:“荒郊野岭的,没人踩,自是好看。”

唐朱终于察觉,沉声道:“原来你并不知晓那白马岭的具体所在。”

“我知道,朱大侠,我知道!”药小枝脸色一变,连声道,“就在北边,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北边大道小路混杂,你说的是那一条?”唐朱再不留情,喝道,“下马。”

下马?药小枝猛地回头,所见却是唐朱手里灿然星辰剑光。

药小枝害怕地道:“朱大侠,你……你要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

“为……为什么?”

“因为从没有人叫我大侠啊!”唐朱揪住药小枝,一把丢进路边草丛,自己坐上红马,冷冷道,“我曾答应过一人,日行一恶,年行一善。一年杀人不过百,一月杀人不过十。前日饮月大醉,在绝妙庄一晚上就用掉了两个月的开销,手头紧张,这才不想再在你这赖皮小子身上浪费。可你要是还敢跟着我,冤魂不散,休怪我出尔反尔了!小子,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药小枝软在地上,那森白剑光仿佛是骷髅头堆成。

一股难言的压迫,让他本能地伏地,眼眶都在颤抖,眼泪鼻涕同时涌了出来。

一种比死亡更威胁的滋味,一种比瘟疫还痛苦的感受击倒了他。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旁边是泪眼盈盈的孤儿寡母。

他不敢抬头,他怎么敢再动一下?

他不敢看他的妻儿,更不敢去看唐朱。

这是超越,无限超越的感受!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身前那人就会毫不犹豫祭出道器,一击将他斩杀!

和之前几次还略带玩笑不同,这一回药小枝强烈感到了那股杀意。

这恶贯满盈的江东巨匪,终于要杀了他!

一切直到那穿白衣的江洋大盗消失在山道尽头。

药小枝双肩如同卸下了千斤巨担,向后仰倒在草丛上,大脑一片空白,良久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睡着了,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是死,还是生。

对一个毫无空修根基的普通人,动用道器,已犯了空修大忌。

更何况是道器威压?

但凡稍有不慎,这人便会被活活吓成傻子。

止戈禁武,空道人临终遗训的深意。

以空道人通天的造化,仍挡不住天地一刀,要魂归黄土。

他去前,想起自己这一生的最大功业,心头泛起的不知是悔意还是庆幸,亦或许说两者皆有?

对道的恭让,对器的敬畏,从道器初成之日起便在中州回荡的那只挽魂歌!

唐朱站在树梢上,看着那少年不知躺了多久,嘴巴里终于飘出一口气。

他活了过来,但爬起身还是很艰难。

但他做到了,但却像是失了魂魄。他低着头,默然往来路荡去,虚浮的脚步比受伤的野狗还要不如。

他总算是死心了。

唐朱心中也舒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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