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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枪悬案

第三章 不翼而飞的案卷

一

说到我和康大军十几年的纠葛,有一个人是绕不过去的。是一个女孩,名字叫赖晓静。她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是说,在我们年龄还小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不过就是漂亮了一些。但在我和康大军的关系中,她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她的人个意志和品质主导了很多重要事情的走向。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和情感生活中,她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我饮下过许多甜酒和苦酒,都是她给我酿造的。后来她坐过监狱,杀过人,坐拥几十个亿的庞大资产,做过很多惊人的大事情,成了迦城地面上的一个重要人物。

哥哥失踪后,我之所以那么惦记那个破书包里的四十五元钱,是因为我打算长大后用那些钱娶赖晓静的。赖晓静是我的初中同学,上初中的时候就很漂亮,留着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蛋,白白的皮肤,高高的身材。喜欢穿校服,走起来风风火火的,像个假小子。我很喜欢她,她好像也很喜欢我。她家在客车厂家属院,我家在公安局家属院。她家在南边,我家在东边,学校在西边。但我上学的时候经常绕一个大圈子,去她家小区门口等她,和她一起去上学。放学回来也和她一起走,把她送回家再回自己家。

赖晓静的爸爸名字叫赖玉生,是客车厂的工人。我去接赖晓静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他如果也看见了我,就对我笑笑。他个子不高,瘦瘦的,黑黑的,眼睛有些凹。前年他被判了刑,关在距离迦城二百多里的一个监狱里。他是一名毒贩,是被我的爸爸抓进监狱的。赖晓静的妈妈长得很漂亮,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前胸和屁股很突出。我去接赖晓静的时候也经常看见她。她的表情有些阴郁,好像有发愁的事情。

哥哥失踪那年冬天,赖晓静转学到了城市那一头的育才学校,家也搬走了。她的妈妈改嫁了,嫁给了何久洲;何久洲是有老婆的,离婚了。我所在的迦南中学和赖晓静所在的育才中学相距二十多里路,我们见面比较难;又不敢在家里打电话,只能通过写信保持联系。我的学习成绩不太好,主要是因为太想念她,上课的时候经常开小差。每两个星期,我约她见一次。我们约会的地点是靠近市郊的枫林河边;我提前买了糖豆带着,到时候和她一起吃。我的零花钱不够用,主要是因为请她吃糖豆了。她的后爹何久洲是大款,她的零花钱比我多,但我不愿让她花钱。

赖晓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哭。她说她不喜欢后爸何久洲,也不喜欢那个新家,她想她的爸爸赖玉生。赖晓静不知道她爸爸是被我爸爸抓进监狱的。她爸爸被抓的经过,我在爸爸和妈妈的交谈中听到过一些。

在华联桥上那次毒品交易中死去的那个年长的毒贩,外号叫“四眼”,他是爸爸的线人。四眼是辽宁沈阳人,当过兵,转业后回了老家沈阳,并娶妻生子。但他不太安分,年近四十又只身来到迦城闯世界,阴差阳错成了客车厂的工人。他因为吸毒被爸爸处理过。说来也巧,四眼和爸爸曾在同一个部队服役,那时候爸爸是警卫连长,他是普通战士。他认识爸爸,但爸爸对他印象不深。不过,当过兵的人在一起有一种亲近感,何况爸爸还是他的连长。因为有这种关系,四眼和爸爸走动多了,经过去我家找爸爸喝酒。后来爸爸就发展四眼当自己的线人。四眼说,他和迦城的毒贩有接触,但他并不贩毒。

赖晓静的爸爸赖玉生贩毒,就是四眼告诉爸爸的。爸爸经过调查了解到,很多年前,赖玉生在昆明一家机械厂当销售经理,认识了在迦城客车厂当采购员的何久洲。后来何久洲当了厂长,就把赖玉生从昆明调到迦城来了,安排他在客车厂当采购部经理。赖玉生一家也就从昆明搬到了迦城,住在客车厂家属院里。赖玉生经常往来于昆明和迦城之间。而他老家是云南省镇康县,那里紧邻世界著名的毒品产地缅甸金三角,携带毒品非常方便。后来爸爸发现,赖玉生以为客车厂采购零部件为幌子,多次在零部件中夹带毒品进入迦城。爸爸怀疑赖玉生背后有人指使,希望通过赖玉生挖出背后的大毒枭,于是多次对赖玉生进行布控。但赖玉生很狡猾,每次都逃脱了。

前年春天,赖玉生又要贩毒了。四眼给爸爸提供了赖玉生详细的运毒路线和时间,爸爸带人在赖玉生进入迦城的路上埋伏好,将他抓获,并当场缴获了部分海洛因和摇|头|丸等毒品。让爸爸感到意外的,一是缴获的毒品数量比四眼情报中所说的数量少了很多;二是关于毒品的来源和去向,以及幕后的主谋等重要情况,赖玉生什么都没交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却是个硬骨头。最后,赖玉生被法院以贩卖毒品罪判处无期徒刑。

赖晓静还经常向我谈到康大军。她以前也认识康大军,但也只是认识而已,没打过任何交道。现在,她妈和康大军的舅舅何久洲过起了日子,从亲属关系上说,她就成了康大军的表妹。康大军有事儿没事儿经常往何久洲家里跑,名义上是和舅舅谈工作,其实是为了见赖晓静。去了就不走,在那儿蹭饭吃,吃饭的时候经常给赖晓静夹菜。赖晓静觉得康大军喜欢上她了,但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都不愿多看他一眼。我听了这些,心里酸酸的很不舒服,简直恨死康大军了。

高三下学期,大家都在忙着备战高考,赖晓静却退学了。她学习不太好,考大学几乎没有任何希望。她的继父何久洲安排她去北京发展,在一家模特公司做模特。我们约定,我要报考北京的中国公安大学,我们在北京见面。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考不到北京去,我们就拜拜了。北京是花花世界,高颜值且多金的帅哥和大叔比比皆是,她还会看上我吗?我感到压力山大。

好在晓静并没有变心的迹象。我还是学生,爸爸不给我买手机。晓静有手机,晚自习结束后,我经常偷偷地到校外的“话吧”给她打电话。她的语气很亲热,就像我们坐在枫林河边聊天一样。有时候她也给我写信,夹寄一些她走台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很时髦很漂亮,像大明星一样。每次看她的照片,我都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我甚至想,如果让我和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在一起,我肯定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如果和她一起吃饭,我会紧张得把筷子给吃下去。有一次我打电话告诉她,以前我还觉得自己是一只天鹅,现在觉得顶多是一只麻雀,比丑小鸭强不了多少。她咯咯地笑,说“傻样吧你”,还说如果我是一只麻雀,她就是“麻雀夫人”。听她这样说,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没想到,我和赖晓静的事儿被康大军知道了,我的麻烦来了。

五

月份的一天晚上,我正上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从外面敲玻璃窗户,隐约可以看见一张陌生人的脸贴在玻璃上,手向我比比划划的,示意我出去。我就从教室里走出来。是一个小青年,我不认识。他说有人找我说点事。我问他是谁,他不说,让我跟他去学校操场边的小树林。到了小树林,借助远处路灯的光亮,我看见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康大军。他双手掐腰,梗着脖子,看上去很傲慢。我马上意识到,康大军这是找碴儿来了;多年前我废了他的左手,今天要报复我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以什么借口找我的碴儿。

康大军用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封信向我扬了扬。我知道信是晓静寄给我的,除了她没有人给我写信。晓静给我的信怎么到了康大军手里?我猜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班有几个坏孩子很巴结康大军,他们知道我和赖晓静谈恋爱的事,其中一个坏孩子在学校收发室看到了我的信,就替我收了,然后并没有交给我,而是交给了康大军。康大军抓到了我的把柄,要揍我一顿了。

我看见那封信已经撕开了。康大军居然偷看晓静给我的信,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就扑过去抢那封信。康大军一侧身,把手背在身后,我扑了一个空。我正要开口骂他,他乜斜着三角眼,先骂起我来了:“你个癞蛤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竟然勾引我表妹。”

我知道今天晚上铁定要挨一顿打了,但我并不害怕,也毫不示弱。康大军骂我,我也狠毒地骂他:“你这个狗杂种,你他妈的连癞蛤蟆都不如。你看你那熊样儿,让人看一眼都添堵。地球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动物?”

康大军果然被激怒了,他喊了一声“给我打”,几个人就一起朝我扑上来拳打脚踢。我倒在地上,无法还手,只能任他们打,眼睛里冒金星,头上和身上到处疼。十几分钟后,他们才扬长而去……

我的鼻梁被打骨折了,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回到家,我又挨了一顿打。这次打我的是爸爸。因为我和赖晓静偷偷谈恋爱的事这次终于曝光了。爸爸是不允许我这么小就谈恋爱的,更何况恋爱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毒贩赖玉生的女儿。自打记事起,我这是第二次挨爸爸的打;上一次是六年前我烫伤康大军左手的那一次。这一次,爸爸是把我关在卧室里,抡起牛皮腰带在我后背和屁股上狠狠地抽。天已经热了,我穿的是单衣,被打后我照了照镜子,看见后背和屁股上有一道道血红的印子。他姥姥的,我两次挨爸爸的打,竟然都是因为康大军。只要有机会,我还要教训这个狗杂种。

二

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教训康大军,赖晓静就替我出手了,还差点要了康大军的命。

我被康大军打的事情没告诉赖晓静,可她还是知道了。我住院的第三天晚上,在医院附近的公用电话亭给晓静打过一次电话。这时晓静已经知道我被康大军打了,在医院里住着。我问是不是康大军告诉她的,她说是的。我分析,康大军告诉她这事儿,应该是出于逞能的心理,想让晓静知道他比我厉害,让她喜欢他,不要喜欢我。不过,他的目的没有达到。晓静很气愤地骂康大军“他妈的”、“狗东西”、“该死的”,并说康大军欺负我就是欺负她,她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想办法教训教训这个狗东西。

在我出院的前一天,赖晓静竟然专程从北京回来看我了。这天傍晚,妈妈来医院给我送饭,等我吃完饭,妈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妈妈刚走,一个护士叫我去病区的医生办公室接电话。我心里很纳闷,想象不出会有什么人给我打电话。拿起电话,竟然是晓静。她告诉我,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七天快捷酒店住着,她想见到我,看看我伤得怎么样。我的伤快好了,晚上也不用打吊瓶了,就向值班医生请了假,去了那家酒店。医生要求我必须明天早晨八点钟以前回到病房,吃药、打吊瓶。也就是说,我可以和晓静一起住在酒店里。

我一个多月没见赖晓静了。照片上的她都惊艳得我心脏唿腾唿腾的,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要时髦、漂亮N倍。我到酒店敲开赖晓静房间的门的时候,只看她一眼,就吓得浑身哆嗦,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门一开,首先一股香水味扑进了我的鼻腔,我顿时有灵魂出窍的感觉。再看赖晓静,她穿一件淡绿色的短裙,腰间扎了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两条修长的腿白得晃眼;棕色的休闲高跟鞋足有二十公分高;头发焗成了亚麻色,扎了个马尾辨;脸像剥了皮的鸭蛋,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口红鲜艳得像玫瑰;戴一款红色的腕表,手随意地抄在裙子口袋里。我站在她面,比她矮了半头。她启朱唇露白齿冲我一笑,我魂飞魄散,差点变成空气消失在走廊里。

我眨巴着眼睛发愣,晓静抓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拉进房间里,轻轻地关上门。我用半个屁股斜坐在床沿上,有些不敢看晓静。晓静坐在我身边,伸手摸我的鼻子。我的鼻梁骨折了,戴了几天面罩,现在不用戴面罩了,但鼻梁还是很疼。我龇牙咧嘴的,皱了皱眉头。晓静眼圈红了红,嘴里狠狠地骂:“我操他妈,这个狗东西!”

晓静还想看看我身上的伤,让我把衣服脱了。我乖乖地脱了上衣。晓静的手轻轻地在我的胸膛和后背上滑过,我觉得浑身麻酥酥的,。晓静让我把裤子也脱了,看看我腿上的伤。我很难为情,不想脱裤子,就紧紧地抓着腰带。没想到晓静的手劲很大,把我的手拨开,解开了我的腰带;又用手在我前胸一推,把我摁倒在床上。接下来我一阵阵晕眩,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了一片白。我嗓子发干,脸上发烫,浑身哆嗦,不由得又闭上了眼睛。忽然,我身体一凉,是晓静的身体压在我身上了……

这一夜,我和晓静都有了最初的性|爱体验。一共做|爱四次。第一次不算,我很狼狈,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从第二次开始就行了。第二次,晓静垫在屁股下面的洁白的卫生纸变成了红色。我们两个都没怎么睡觉,睡一会儿,醒来了就做。我们两个同岁,都不到十九岁。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晓静没在房间,她的衣物、化妆品也都不见了。床头柜上有一张字条,是酒店房间的16开的信纸,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了了草草的:“麻雀:北京是个花花世界,我怕守不住最后的底线。与其守不住,不如趁早给你。记住,你是我的,你不能喜欢别的女人。麻雀夫人”。

这张字条我一连看了四五遍,确信晓静回北京了,去追逐她的模特梦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没去北京,却进了看守所。她用刀子把康大军给捅了,差点儿要了康大军的命。

赖晓静捅伤康大军的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和我在酒店幽会之后,那天上午她回了一趟家(何久洲家),去看她的妈妈,准备在家吃过午饭就坐火车回北京。正是上班时间,她以为只有妈妈和保姆在家,没想到康大军去了。赖晓静这次回来,除了我,谁都没告诉,甚至也没提前告诉她的妈妈。她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是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康大军怎么知道她回来了呢?原来,这天早晨,康大军去公司上班的路上,看见了晓静,知道她回来了,这才跑过来了。

晓静和妈妈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房间休息了。康大军到了之后,去了晓静的房间,和晓静说话。房间的门是敞着的,晓静的妈妈也没在意。康大军嬉皮笑脸地向晓静炫耀他和几个小兄弟是怎么打我的。晓静一开始只是听,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她看着康大军得意忘形的样子,怒不可遏地冲他大吼,说他真够狠的,打得我遍体鳞伤。康大军愣了愣,这才知道晓静这次回来见我了,不光隔着衣服见我了,还看见了脱|光了衣服的我。他的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怕,骂晓静不要脸不自重,喜欢上了一个小偷。听康大军这么骂我,晓静忍无可忍,她不动声色地去了客厅,拿来一把水果刀,照康大军身上狠狠地捅去……

康大军被捅成了重伤。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他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康东升不想追究赖晓静的责任,但何久姝却不依不饶,向派出所报了案。赖晓静的行为涉嫌故意伤害,要承担刑事责任,被刑事拘留。赖晓静的妈妈求何久洲找警方通融通融,把晓静放出来。可是何久洲举棋不定。他很为难;虽然康大军是个野种,但毕竟是他妹妹生的,是他的亲外甥。赖晓静的妈妈又买了礼物跑到康东升家,向何久姝求情。何久姝对自己的这个娘家嫂子不光一点面子都不给,还发挥了她泼妇骂街的特长,大骂她是破鞋,说她图她们何家的财产,勾引她的哥哥,真是不要脸,真是个狐狸精,等等。她把晓静妈妈脸抓破了,还想撕烂她的嘴。这时候,康东升下班回家了。他虽然是警察,却管不了自己的老婆。局势难以控制,他就打电话把何久洲叫来了。何久洲板着脸一顿呵斥,何久妹才偃旗息鼓。

何久姝一直很讨厌赖晓静和她的妈妈。她的哥哥何久洲和第一个老婆没生孩子,按照她的意思,何久洲那么大一份家产都是何家的;康大军是老何家的外甥,自然有一份。何久洲娶了赖晓静的妈妈,赖晓静成了何久洲的继女,她觉得赖晓静母女要分她们老何家的财产,就是她的仇人。何久洲和赖晓静的妈妈好,她本来就不同意,但她怕自己的哥哥,有话也不敢说。

现在,赖晓静居然捅伤了康大军,何久姝就想借机把事情闹大,逼迫她们母女离开老何家。虽然她害怕自己的哥哥,不敢打晓静的妈妈,但嘴上仍然不干不净,骂晓静是个野孩子,有人养没人教。晓静的妈妈哭肿了眼睛,当着何久洲、何久姝和康东升的面,她说出了一个隐瞒了十九年的秘密:赖晓静的亲生爸爸并不是赖玉生,而是何久洲。

何久洲、何久姝和康东升都很吃惊。何久洲一直怀疑赖晓静是他的女儿,但不敢确定。他问过赖晓静的妈妈很多次,但赖晓静的妈妈一直说赖晓静是赖玉生的女儿。现在,赖晓静的妈妈亲口说女儿是何久洲的,何久洲这才确信不疑。赖晓静长得像妈妈,但仔细看,五官确实有点像何久洲。

何久姝这才知道,赖晓静是她们老何家唯一的血脉,是她的亲侄女。可是,她又希望赖晓静的妈妈说的是假话,于是故意诈她,说她骗人。何久洲上去照何久姝脸上扇了两个嘴巴子,何久姝这才一声不吭了。这时何久姝有些后悔报案了,想让康东升把赖晓静捞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起故意伤害案事实很清楚,很快就侦查终结,移送到检察院了,不能撤诉了。

这年八月,赖晓静被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零六个月。

三

六

年后的我,是迦城市公安局迦南分局刑警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

这六年多的时间里,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变得更大更美了。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一个个别墅区拆除了防尘遮阳网,露出了真容,把穷人的眼珠子磨得生疼。何久洲作为迦城市最早一批房地产开发商,在这一波造城运动中赚得盆满钵满。他的公司已由最初的房地产公司,变成了涵盖房地产、国际贸易等多领域的九洲实业集团;康大军也越来越像个人了,成了九洲实业集团旗下的九洲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开好车,穿名牌,一身铜臭。爸爸的死对头康东升,由迦南区公安分局调到迦北区分局,当上了一把手。

这六年多的时间里,在我身上和我家里,也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比如爸爸的自杀。

我和赖晓静曾经有个约定:她在北京当模特,我报考北京的中国公安大学,我们在北京见。可结果是,她进了监狱,我也没考上北京的大学。康大军带人打我是我高三那年的五月份,距离高考不到两个月。在最后冲刺的关键时刻,我的学习被这事耽误了很多——当然,即使没有这事,我也未必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爸爸妈妈都不希望我当警察,但我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还是偷偷地报了省公安专科学校。我的分数超出了本科线一大截,但为了当警察,还是上了这所专科学校。毕业后回了迦南分局,和爸爸成了同事。因我破案挺牛叉,就当上了刑警中队长。

这六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赖晓静的任何消息。上大学期间,我往监狱里给她写过十几封信,但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我还去她家——何久洲家——看过她的妈妈五六次。她的妈妈虽然四十好几了,但依然美丽端庄。只是眉宇间多了一种掩饰不住的愁苦,也有白头发了。她还将一个房间布置成了佛堂,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一身青衣,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播放着佛教音乐,面无表情地敲打着木鱼,嘴里振振有词。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透着红润的白,而是苍白。我每次去,都向她打听赖晓静的情况,比如,去监狱看过晓静没有,晓静在监狱里表现怎么样,晓静捎没捎什么话给我,等等。但她什么都不说,根本就不接我的话茬儿。

哥哥也没有任何消息。在他“失踪”两年后,爸爸去派出所把他的户口注销了。妈妈找了他一张彩色照片,放大成十寸,镶了黑框挂在客厅里。照片前摆了一只香炉,每逢清明节、鬼节等节日,都早晚三炷香。妈妈确信哥哥已经死了。不过,如果有人问我哥哥是不是死了,我只能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六年多的时间里,最让我悲伤的是爸爸的去世。他是前年的圣诞节那天去世的,现在是新的一年的1月上旬,已一年多了。他去世是有征兆的,但我没有在意。在去世前的几个月里,大概是从秋天开始,他总是梦见故人,包括我的爷爷奶奶和他的爷爷奶奶。这些故人他以前从不提起,但这几个月里却经常提起,回忆他们的故事,很多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情。爸爸情感是很内敛的,却经常说想爷爷奶奶了。妈妈也没太在意,只是说他老了,人老了爱怀旧。到了入冬以后,爸爸经常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到天亮。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想麒麒,也就是我的哥哥。说到哥哥,妈妈也总是禁不住流泪。

爸爸去世的那天,也就是前年的圣诞节,我出差在西安,去调查一个犯罪嫌疑人的情况。因没有买到飞机票,是坐火车去的。当天晚上十点多,我刚从西安火车站出来,接到了分局政治处的电话,说爸爸死了,让我尽快回去。挂断电话后,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大片空白。我呆愣愣地站在西安火车站的出口处,任凭出站的旅客像潮水一样从我身边流过。我的拉杆箱被人碰来碰去,跑出去十多米。等我缓过神来,立即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说,她刚听说消息,正准备给我打电话。妈妈的语气非常平静,只是让我早点回去,别的没说什么。我躺在宾馆里一夜没睡,第二天乘最早一班飞机回到了迦城。

分局的值班领导告诉我,爸爸是自杀的,他早饭后到了单位,去理发室理了发,刮了脸,换上常服,然后在档案室吃了安眠药。分局档案室除了爸爸,还有一名协警,可是那名协警那天请假了,爸爸自杀没被及时发现。爸爸下班后没回家,妈妈就打他的手机和档案室的固定电话,可是都没人接。又把电话打到分局值班室,值班民警到档案室一看,爸爸在地上躺着,身子直挺挺的,已经凉透了,办公桌上有一个安眠药的空瓶子……

处理完爸爸的后事,我休了年假,陪着妈妈。哥哥的遗像旁,又多了爸爸的遗像,两张遗像规格一致,并排摆放。妈妈把客厅布置得像个灵堂,哥哥和爸爸的遗像前,香炉里的檀香一天到晚没断过。妈妈一天到晚收拾房间和旧物,看上去并不多么悲伤。收拾累了的时候,她就搬把折叠椅坐在爸爸和哥哥的遗像前,和他们唠家常。不一定什么时候,突然就会哭出来,一哭就得半个小时以上。从小到大,我印象中的妈妈腰板挺得很直,可这时候她的腰开始弯了;白头发也明显多了。

妈妈说,这个家太冷清了,要添人气。我知道妈妈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尽快找个媳妇。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想把赖晓静娶回家来,可是她还没有出狱,我也没有她任何消息。

这年春节,因为爸爸不在了,来看望妈妈的亲戚特别多。妈妈开始张罗我的婚事,发动七大姑八大姨为我留意合适的姑娘。尤其是隔壁的王阿姨,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到处给我划拉女孩子。为了让妈妈高兴,不管什么人给我介绍什么样的女孩,给我介绍我就见。这个春天我穿得很好,精神也很好,那些女孩都很喜欢我。她们都比较漂亮,有的还很可爱,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有怦然心动的感觉。遗憾的是,这种怦然心动太短暂,睡一觉起来,就没感觉了。那些媒人好像比我都急,恨不能替我和人家成亲。妈妈问我有没有中意的,我说没有。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心里一直被赖晓静占着,根本腾不出地方给别的女孩子。有两个女孩子很主动,下班后去我单位门口等我,还有的在大街上和我“偶遇”。她们的心思我都懂,但也只能辜负她们了。

我盼着赖晓静出狱后和我结婚,生个孩子让妈妈带。可是,我算了算日子,赖晓静已经出狱了,却和我玩起了“失踪”,我仍然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我去找过她的妈妈,她的妈妈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四

这六年多的时间里,有一件事情一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让我一天都没有轻松过。这件事就是十二年前哥哥“贩毒”的案件。因在这起案件中爸爸丢了配枪,我把这起案件命名为“鬼枪悬案”。上警校意味着当警察,自从我踏进警校大门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心里发誓:等我当了警察,一定尽快把“鬼枪悬案”查清楚,还爸爸和哥哥一个清白。上刑侦课的时候,我经常联想到“鬼枪悬案”。

警校毕业参加工作后,我要查清“鬼枪悬案”真相的愿望更强烈了。但爸爸不让我管这个案子,甚至希望我忘得干干净净,所以我的这个强烈愿望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露过。直到前年冬天爸爸去世,我才咬着后槽牙在妈妈面前发誓,一定要还爸爸和哥哥一个清白。妈妈是赞成我的,她的愿望比我还要强烈,她也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这个能力。为了配合我,妈妈还向我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这个线索惊得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的哥哥俞成麒,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这说来就话长了。爸爸高中毕业后参了军,在南京军区某炮兵团。爸爸文化程度较高,为人踏实,就当上了团长的勤务兵,后来又在团长的帮助下转了志愿兵,不到两年当上了警卫连长。其间,爸爸和妈妈结了婚。团长通过个人关系,在部队驻地附近某机关服务中心为妈妈找了个工作,解决了两地分居的难题。爸爸和妈妈结婚不到两年,意外发生了:那年9月,团长带着妻子和不满一岁的儿子回浙江老家探亲,遭遇了山体滑坡。靠近山坡的部分民房和车辆被毁,有三十一人失联,后确认遇难,其中包括团长的父母和妻子。

爸爸闻讯后火速赶往浙江,找到了团长的儿子。为报答团长几年来的知遇之恩,爸爸和妈妈商量,要将团长的儿子抚养成人。第二年,爸爸转业回了老家,在迦南区公安分局当了一名刑警,并给团长的儿子报了户口,取名“俞成麒”,就是我的哥哥。因爸爸和妈妈结婚已将近两年,妈妈又随爸爸在部队,其间很少回来,就没有人怀疑那个孩子是他们生的,包括我的爷爷奶奶。甚至有人觉得,俞成麒长得挺像爸爸,都是浓眉大眼。哥哥八岁那年,又有了我……

哥哥的身世让我惊讶得一连几天都像做梦一样。不一定什么时候,我嘴里就会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怎么是这样呢”。得知哥哥的身世后,关于十二年前的“鬼枪悬案”,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那天从华联桥逃脱的那个年轻的毒贩,应该真的是哥哥。爸爸之所以一口咬定那个人不是哥哥,是因为哥哥不是他的亲儿子,他们的DNA不匹配,无法通过DNA鉴定确认那个人就是哥哥。这个疑点在我脑子里盘桓了十二年,现在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当然,关于这个案子,我脑子里的疑点还有很多,比如:哥哥真的是毒贩吗?是谁在案发现场打昏了爸爸?爸爸的配枪是怎么丢的,后来在什么人手里?哥哥这些年杳无音信,他真的死了吗?

爸爸生前从没提过“鬼枪悬案”,可我相信他肯定一直都在暗中调查,遗憾的是到死也没有查清真相。不是他办案能力差,是有人从中作梗,想方设法阻挠他。我要尽快查清真相,为爸爸弥补这个遗憾,还他和哥哥一个清白。

这事可以说是公事,我作为一名警察,查清案件的真相,也是职责所系;但我毕竟是利害关系人,从动机上来说是有私心的,因此也可以说是私事。为了避嫌,我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只能暗中调查。新任局长张瑞山曾经是爸爸的战友,他也不希望爸爸蒙受不白之冤,如果他知道我暗中在查这个案子,应该不会反对。可是,要查这个案子,有一重要人物是绕不过的,那就是康东升,因为他是这个案子的一个重要当事人。而康东升现在是迦北区分局的局长,在迦城地面上能量很大,不要说明目张胆地查到他头上,就是一不小心惊动了他,他就会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为我设置重重障碍,我的调查就会寸步难行。我必须设法避开康东升,以免打草惊蛇。

我首先要查阅这个案子的卷宗。那个时候的案卷还没有输入电脑,都是手写卷,都存在分局档案室里。可是,档案室里没有这份案卷。档案管理员小陈是个女同志,工作很细心;她是爸爸的老搭档,对我很热情。据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我说的那个卷宗。按照规定,像这种没破的案子,卷宗应该是长期保存的。爸爸管了十二年档案,倒是有销毁这份卷宗的工作便利,但他为什么要销毁呢?他没有动机。况且,如果哥哥是冤枉的,为哥哥洗清冤屈还需要这份卷宗,他不可能销毁。档案室里没有这份卷宗,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因没有卷宗,这桩十二年前的旧案涉及到的人,除了爸爸、哥哥和死去的四眼之外,我几乎一个也不知道。有人指证那个逃脱的年轻毒贩是哥哥,这个指证的人很关键,肯定掌握了很多秘密,我想知道他是谁。可是我怎样才能知道呢,我该问谁呢?

我想到了一个人,李超。李超是我们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是我的顶头上司;爸爸当刑警大队大队长时,他是爸爸的下属和小弟。以前爸爸对他很好,现在他对我也不错。他当年是这个案子的办案人员之一,跟着爸爸参与了对毒贩的抓捕,对整个案情应该很熟悉,也许知道那个指证哥哥是毒贩的人是谁。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装做汇报我们中队的案子,去了李超的办公室。我们中队的几位民警,每个人手里都有案子,都不是什么大案,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汇报的。我东拉西扯说了说这些案子的进展,李超盯着电脑显示器,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一会儿,我装做无意地问李超,还记不记得当年指证哥哥是毒贩的那个人是谁。李超说,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印象当中好像是个年轻人,和哥哥年龄差不多。他建议我去档案室里查卷宗,卷宗里有;他并不知道档案室里没有那份卷宗。

看来那个人是谁,我暂时无从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只能从四眼查起。我问李超,对四眼的情况了解多不多。李超的目光从电脑显示器上移开,皱了皱眉头,警惕地问我:“四眼?他是个毒贩,是赖玉生的小弟。你还想知道什么?”

四

眼居然是赖玉生的小弟,我觉得有些意外。他们能有什么交集?无非是都在客车厂工作过而已。

李超说,赖玉生是迦南最大的毒贩,他多次往返迦城和昆明,勾结金三角的毒贩,贩卖海洛因到迦城。几年前,上级命令打掉这个贩毒团伙。爸爸带人调查了两年,才查清赖玉生是这个团伙的重要人物。后来,爸爸的一个线人提供了赖玉生的贩毒路线和交易时间。根据这一情报,把赖玉生给抓了。那个线人就是四眼。四眼是个马仔,是贩毒集团最底层的人物。

我很疑惑,四眼作为贩毒集团最底层的人物,他怎么会知道大毒贩赖玉生的贩毒路线和交易时间呢?李超说,这个问题他也不清楚,四眼一直是和我爸爸单线联系的,我爸爸应该知道。我又问,赖玉生被抓后,迦城的毒品犯罪是什么情况?李超说,各种毒品犯罪活动倒是消停了一阵子,但不久之后依然很猖獗,和赖玉生被抓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分析,既然如此,那么赖玉生肯定不是贩毒集团的老大。李超说,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但当时四眼一口咬定赖玉生是老大,不知道他是不了解情况还是有意撒谎。赖玉生被抓后,也说自己是贩毒集团的老大,但贩毒集团里其他成员的情况,他一个字都不说。当时因为没有线索和突破口,案子就匆匆结了,对这个贩毒集团也没有继续追。

我判断,赖玉生应该是被人陷害的。四眼是贩毒集团的小人物,地位太低,不可能掌握赖玉生毒品交易的路线和时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知道他是警方的线人,故意把情报告诉了他,目的是让警方把赖玉生抓住。四眼一口咬定赖玉生是老大,也肯定是受人指使,目的是转移警方的视线,使真正的老大逃避打击,消遥法外。

那么,这个藏在幕后的真正的老大到底是谁?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人就是何久洲。因为多年前他和赖玉生关系密切,而赖玉生是毒贩,他不可能不知情。迦城多年来毒品泛滥,大的毒贩都隐藏得很深,一个也没抓住。大毒贩一般都有正当的产业,还有光鲜的身份,为贩毒活动作掩护。而何久洲就是一个大企业家,符合大毒贩的身份特征。我甚至怀疑,何久洲在贩毒集团里很可能是个重要人物。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推断,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

关于“鬼枪悬案”,我从李超那里获取的信息很有限。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告诉我,他并不希望我查这个案子。也许他有顾虑,是我所不知道的。但这个案子我一定要查,一是要还爸爸和哥哥一个清白,二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不然,爸爸会死不瞑目,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不可忍受的侮辱。如果我不能查清真相,就没脸继续干警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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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枪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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