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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枪悬案

第四章 没有出口的高速公路

一

妈妈很孤独,急着抱孙子。可是我不想谈恋爱。一是“鬼枪悬案”压在我心里,想起来就憋闷。二是我要找到赖晓静,我们有约定,我要娶她。可是赖晓静出狱后一直不和我联系,我没有她任何消息。如果我们的约定没有解除,我就不能喜欢别的女孩,更不能和别的女孩谈恋爱。如果和别的女孩谈恋爱,也得在见到赖晓静并解除约定之后。可是我没想到,我和赖晓静还没了断,我却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别的女孩。现在是新的一年的1月上旬,我爱上那个女孩已经三个月了。

迦南分局刑警大队一共六个办案中队,分布在六个基层派出所,分别负责办理该所辖区所有的刑事案件。我们一中队,包括我和指导员陈剑,一共有八名正式民警、四名联防队员。我们一中队和香江路派出所合署办公。香江路是迦南区乃至整个迦城市最繁华的区域之一,是商业和政治中心,众多的公司总部都坐落在这里。这里刑事案件发案率比较高,中队每个民警手里都有几个案子,忙得不可开交。

去年10月上旬的一天,我和一位同事到财富大厦调取一桩盗窃案的监控。财富大厦是一幢六十六层的浅灰色的豪华写字楼,聚集了众多的公司总部和跨国公司的办事机构。在大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身穿板板正正的职业装的男女白领。当然,这里也是爱情故事每天都在上演的地方。

当我和同事调完监控准备离开的时候,在一楼大厅里,我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一个女孩子,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她太像赖晓静了。那个女孩子穿一身深蓝色的套裙,身材窈窕挺拔,身高大约一米七,披肩的长发像瀑布一样。走路有些快,步子迈得很大。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首先是女孩子走路的姿势像赖晓静,然后我才仔细打量她。因她是背对着我的,我没看见她的正脸,只看见一个背影。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走向一个电梯口。从走路的姿势和身材看,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孩就是赖晓静。

我的脚定住了,心狂跳不已,嗓子发干。那个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这才缓过神来,说了句“去车里等我”,立即小跑了几步,跟着那个身影追了过去。可是,在我跑到距离电梯口大约十米左右的时候,那个女孩进了电梯,电梯的门随即关闭,开始上行。我看着电梯的指示灯,想知道那个女孩去了几楼,然后去找她。可是指示灯显示,电梯在十几个楼层停过。这幢大楼一共是六十六层,每层有上百个房间,在这么大的一幢楼里茫无目的地找,几乎是不可能找到的。我猜测,那个女孩可能在这幢楼里上班。我打算有时间再来,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碰见她。

我低着头,有些失魂落魄地从电梯口向楼门走。走到一个圆柱子旁边时,因视线被遮挡,迎面撞到一个人身上。那是个女孩,穿一身灰色的可体的职业套装,身上的轮廓凸的凸凹的凹,一手端一杯咖啡;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躲不及了,那女孩手中的两杯热咖啡已经洒在上衣下摆处了。从奶沫和咖啡沫的做法看,应该是意大利“卡布基诺”咖啡。大厦的一楼有个咖啡厅,出售各种品牌的意大利咖啡,楼上的白领们经常有人下来买。女孩低头时,我看见了她领口的商标,她的套装是“only”牌的。这种高档套装我在奢侈品店见过,一件就上万。如果让我赔,我真的赔不起。

我大起惶恐,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同时也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现在的女孩子,尤其是这种白领丽人,没有多少好脾气的。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子并没有骂我。她低头看了看上衣下摆,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口气,有些嗔怪地说:“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我又连声说对不起。女孩子抬头打量了我几眼,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声说:“你走吧。”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财富大厦。同时对那个女孩充满了感激;我感觉她很有涵养,有一种知性美。

自从在财富大厦偶遇那个酷似赖晓静的女孩,我一天到晚坐卧不宁,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和同事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了平时的耐心,嗓门有些高。我甚至牙都有些疼了,大概是因为着急上火的缘故。我总是想象着赖晓静坐在财富大厦的某一个房间里。我要找到她,一天都不能等。

一

连一个星期,我每天都骑着摩托车往财富大厦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去一楼大厅的咖啡屋里坐一坐。坐在咖啡屋门口,可以看见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其中一次我穿了警服,服务员知道了我是警察,从此对我很客气,总是问我是否需要什么。我说,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不用管我。她们就不再打扰我。有时候在那里坐十几分钟,有时候坐半个多小时。手里装模作样地玩着手机,不时抬头看一眼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酷似赖晓静的女孩,却多次遇见那个被我撞过的女孩。每次都是在咖啡厅里,她来买咖啡。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她走过来,想起几天前弄洒了她的咖啡,弄脏了她的衣服,还是觉得有些尴尬,真想马上躲起来。可是,躲已经来不及了。她走近了,看见了我,有些惊喜地说:“咦,你怎么在这儿?”我松了一口气,说,出来办案,路过这儿,在这儿坐一会儿。

她买了两杯卡布基诺咖啡。我以为她会马上端着两杯咖啡上楼,没想到她向我走过来,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还把其中一杯咖啡向我推过来,笑着说:“请你喝杯咖啡,请赏光。”我有些受宠若惊,急忙道谢。如果我知道她愿意和我一起喝咖啡,应该我请她。她的普通话软软的,柔柔的,有点江浙一带的味道。她长得很精致。对,就是精致。感觉再胖一些或再瘦一些,再高一些或再矮一些,再黑一些或再白一些,都不如现在好。身高大约一米六三,算中等个头。皮肤很白|嫩,像刚从牛奶里泡过一样。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很久才眨一下眼睛。黑黑的眼珠像两泓深潭,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单纯得让人心疼。总是微微笑着,腮边有个小酒窝。如果赖晓静像个假小子,那么她是属于小鸟依人的那种风格。

其他买咖啡的人都是买完咖啡后就匆匆上楼,这女孩子看起来却不着急。她好像对我这个警察挺感兴趣,问我破案好不好玩。我就随便说起我们中队刚刚破获的几起入室盗窃和抢劫案件,边说边观察女孩子的表情,如果她不爱听,我就马上打住。女孩子边小口小口地啜着咖啡,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情像小学生听老师讲故事一样专注,嘴里不时“哦”一声。

喝完了咖啡,女孩子问了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及职务,并自报家门说,她叫黄莹莹,在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工作。其实,在她做自我介绍之前,她的姓名我已经知道了。她的上衣左胸处别了一个胸牌,上面有姓名、部门、职务和编号等项。她所在的公司叫“润沃贸易公司”,所在部门是总经理办公室,编号是001;职务一栏是空白。她的编号很牛,因为这个编号一般是一把手才用;当然也有的一把手喜欢用006、007或008。根据胸牌上显示的信息,我判断她是总经理的秘书,而且总经理肯定是男的,和她关系不一般。很多公司里都有这样的角色。我对这样的角色不太感冒。我问她工作忙不忙,她说挺忙的,有时候还需要加班,不过还好,是自己说了算。我惊讶得“哦”了一声,脱口问道:“这么说你是老板?”女孩子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很惊讶,因为我觉得黄莹莹不像个老板。老板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我想当然地认为,老板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从年龄上说,起码应该是三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人生阅历很丰富,脸上有一些皱纹,眼神很深沉,看起来沉稳老练。至于女老板,则珠光宝气的,脸上有一种沧桑感和风霜感。而眼前的黄莹莹,年龄和我差不多,脸上稚气未脱,看上去毫无城府毫无心机,和我心目中的老板形象相去十万八千里。当然,我心目中的老板形象,是心理学上的一种“社会刻板印象”。

大概是因为警察的职业敏感,得知黄莹莹是老板,我一下子对她来了兴趣。我想知道她的公司是干什么的,资产有多少,她又是怎么管理公司的,等等。我正想试探着询问,她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有人找她签字,她就站起来,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手,匆匆地上楼了。

黄莹莹上楼后,我又盯着她的空咖啡杯愣了一会儿神,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她对我好像挺感兴趣,我觉得很奇怪。我盯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我该走了,中队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处理。

二

后来,我往财富大厦跑得更勤了。哪怕只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就骑上摩托车跑过去。好在距离比较近,骑摩托车只需五分钟左右。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跑过去四趟。仍是坐在咖啡厅门口,盯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那个酷似赖晓静的女孩子还是没有看见过,倒是经常遇见黄莹莹。她要是忙,就和我打个招呼,买完咖啡后马上就端着上楼;要是不忙,就坐下来和我一起喝咖啡。我不好意思总让她买单,有两次是看见她走过来,就马上把咖啡买好,让服务员放在桌上。卡布基诺咖啡一杯六十八元,我觉得挺坑爹;如果是我自己喝,五块钱一杯我都不要,我情愿花一块钱买一瓶矿泉水。但在女孩子面前,我不能太小气;我也很愿意为黄莹莹花钱。

这段时间,同事们说我变了,爱开玩笑了,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皱着眉头板着脸;人也精神多了。我仔细想了想,发现同事们说的很对。同事们不知道的是,我每天都换内衣、内裤和袜子,每天早晨都洗澡,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我以前从不嚼口香糖,现在也嚼起来了,怕抽了烟嘴里有味。

我还发现,如果在财富大厦遇见了黄莹莹,我就会很高兴;如果没有遇见她,心里就会隐隐约约有些失落。后来大概有一个星期,我一次都没见过她,一连几天我就一直闷闷不乐。等我再次见到她时,脑子里冒出了两个强烈的愿望:一是紧紧地抱住她,怕她跑了;二是搦着脚脖子坐在地上大哭一场。这时我脑子里闪出了一个问题:我坐在这里,是等那个酷似赖晓静的女孩吗?好像不是,因为我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月了,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那么,既然不是等那个女孩,我每天往这儿跑,又是干什么呢?这时我才发现,很多天以来,我来这儿是为了等黄莹莹,我已经不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了。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大起惶恐。

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再去财富大厦等黄莹莹了。可是我的摩托车好像认路了,只要我一骑上它,它就把我带到财富大厦。我觉得十分无奈,恨摩托车,更恨自己。和黄莹莹认识一个多月了,她请我喝过好几次咖啡了,我觉得仅仅出于礼节,也应该请她吃顿饭;如果她不吃,我的礼数也到了。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和莹莹一起喝完咖啡后,我提出请她吃饭。我以为她会婉拒我,起码会有些犹豫,没想到她很痛快,说“好的”。

我骑摩托车驮着莹莹,去了一条老巷子里的“迦城老菜馆”。这家菜馆的店面很小,只有六七间大一些的平房,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口味很正宗,本地人都爱吃;很多有头脸的人物都来这儿吃过。我和黄莹莹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下来。桌椅都是原木的,比较破旧,擦得倒很干净。她面朝里,我面朝外。她的椅子靠背上被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她点了一个糖醋里脊、一个面条菜。再让她点,她就不点了,说多了吃不完。我又点了一个腰果虾仁、一个京酱肉丝。一共是四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不过她喝得很少,只是小口小口地抿。她对这四个菜赞不绝口,说真是太好吃了。从她的表情和吃相能看,她不是说客套话,是真的喜欢吃。

这天晚上,莹莹说起了她的经历。她是苏州人,生活在单亲家庭,从小就没有爸爸,被妈妈抚养大。我不知道她说的“从小就没有爸爸”,指的是爸爸去世了还是父母离婚了,但我没问。她大学毕业前两个月,妈妈又因病去世了。大概因为无依无靠,她比别的同龄人更坚强更独立。大学毕业后,她只身来迦城闯荡。先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渐渐积累了一些人脉,就成立了一家服务外包公司,叫润沃贸易公司。这种公司说白了就是做皮包生意,空手倒。两年多的时间里,她买了房买了车。她的房子在奥海新城,是复式结构的,面积二百多平米。她的车是奔驰C300。

莹莹的创业经历让我刮目相看。她居住的奥海新城是迦城著名的高档社区,房产均价每平米一万五千元以上,仅她那套房产最少也需三百万元。我没想到,看起来有几分柔弱的莹莹,居然这么牛。我很想问问她公司的情况,但因怕涉及商业机密,就没问。同时,我还有一种自卑心理在作祟。莹莹和我同岁,大学毕业才两年多的时间,就成了“白富美”。而我呢,工作三年多了,攒下的钱连十万元都不到。

我注意到,莹莹好几次唉声叹气,说支撑那么个摊子真累,经常有心力交瘁的感觉。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有事业,也不缺钱,只是缺少一个坚实的臂膀为她遮风挡雨。我也知道,她向我倾诉这些,从心理动机上说,是想得到我的安慰;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希望我就是那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可是我心里明白,我配不上她。实事求是地说,我长得还算周正,身材也算得上伟岸,如果叫我“帅哥”,字典上“帅哥”这一词条的释义也不用修改。警察这个职业很辛苦,薪酬也不算高,但毕竟是公务员,比较稳定。警察也和军人一样,能带给女孩子一种安全感。以我的条件,如果想找个不错的女朋友,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莹莹的条件太好了,超出了我的预期。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白领,我倒觉得和我比较般配。

我有意说了说我的家庭情况。我把十二年前的“鬼枪悬案”的案情做了简单的介绍,告诉她说,哥哥十二年前失踪了,爸爸去年去世了,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没有工作,我的薪水不高。我和妈妈现在还住在公安局家属院六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那是爸爸的福利房和房改房。还有,她身上穿的任何一件衣服,我都买不起。黄莹莹对我说的这些好像不感兴趣,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也许因为她太有钱了,才不在意我的穷。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饭后,莹莹说想走一走,我就推着摩托车,陪着她走。出了小巷,就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刚下过一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莹莹有点冷,就紧紧地依偎着我,我腾出一只手,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也许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浓情蜜意的恋人。我们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一定什么时候,我们就会在路边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站着聊一会儿再继续走。

在一个丁字路口,我们又停下来了。因莹莹看上去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我索性把摩托车停放在路边。莹莹站在马路牙子上面,我站在马路牙子下面,面对面站着,相距大约半米。我往后退一些,莹莹往前跟一些。我不断地退,她不断地跟。后来我没有地方可退了,这时才发现,我们面对面的距离顶多只有二十多公分。不远处一座写字楼上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莹莹的脸也变得光怪陆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仰着脸,嘟着嘴,微闭着眼睛;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我还隐约看见她打了个哆嗦,好像很冷的样子。我呆愣愣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但我怕她冷,很担心她冻感冒了,于是撩开外套,想裹住她的身体。她却顺势钻进我怀里,一下子搂住了我的腰。我捧起她的脸,和她接吻。她嘴里哼哼唧唧的,两手使劲搓我的肋部……

我们的约会越来越勤了。只要晚上不加班、不值班,每天下午下班后我都骑着摩托车去财富大厦等莹莹,然后驮着她钻小胡同找便宜的饭店吃饭,饭后一起轧马路,或去郊外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一坐,接吻、拥抱、抚摸。如果我想和她做|爱,估计她是不会反抗的。好在我还没有进化成畜生,还能坚守底线。晚上十一点左右,我骑摩托车把她送回家。在她楼下道别的时候,她总是频频向我挥手,一副柔情缱绻的小模样,让我心里既甜蜜又忧伤。

我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早已睡了。我蹑手蹑脚地洗漱一番,悄悄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抽着烟在屋里转圈。天花板上的吊灯很亮。周围没有一点动静;我咳嗽一声,往往都被吓一跳。我仔细回忆着几个小时里和莹莹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回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我发现,我带她去的那些那方,都是以前我和赖晓静一起去过的。比如“迦城老菜馆”,以前我和赖晓静就经常去。我还意识到,我点的腰果虾仁和京酱肉丝这两道菜,也是以前每次都为赖晓静点的。我和莹莹坐的那个三号桌,也是以前我和赖晓静经常坐的。莹莹坐过的那把靠背上刻着一个“好”字的木头椅子,也是赖晓静以前经常坐的……

直到这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我虽然和莹莹谈起了恋爱,心里却一直放不下赖晓静。我去财富大厦本来是等赖晓静的,赖晓静没等着,却和莹莹谈起了恋爱,这算怎么一回事呢?我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终止和莹莹的关系。我承认,我很喜欢她,难以抗拒她的诱惑。一天见不到她,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还对她有性幻想,每次和她约会,晚上睡觉前都想象着她赤身裸体的样子。我是男人,不是圣徒。可是,我必须对自己狠一点,尽快和她有个了断;痛苦是肯定的,但再痛苦也得忍。

三

可是,我和莹莹的关系还没有终止,就无法终止了。很像一辆车驶上了没有出口的高速公路,既无法调头,也倒不回来,只能往前开。

终止一段情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不能“急刹车”。所以我和莹莹仍然经常约会。妈妈怀疑我外面有女朋友了,我没承认;我骗妈妈说,最近案子挺多,需要加班。但妈妈对我的话好像并不太相信。后来事情终于穿帮了。

有一天下午下班后,我骑着摩托车驮着莹莹去“迦城老菜馆”。路过附近一个公交站牌时,我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妈妈。她和邻居王阿姨,还有另外三个老太太正在站牌下等公交车。我急忙停下来,莹莹也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我站在那里,挠着头皮,不知如何是好。妈妈笑盈盈的,冲我摆手,示意我走过去。我就推着摩托车走过去,莹莹跟在我身后。王阿姨和几个邻居老太太都瞪大眼睛从头到脚打量莹莹。尤其是王阿姨,她给我介绍过那么多女孩我都没答应,这时是真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我问妈妈怎么在这里。妈妈说,她和几个阿姨来附近一家药店听一个健康讲座,正准备坐公交车回家呢。妈妈和我说话的时候,笑盈盈地打量着莹莹。没等妈妈开口问,莹莹向妈妈微微鞠了一躬,说:“阿姨好!我是成麟的朋友。”妈妈连声说“好,好,好”,笑得合不拢嘴;又嗔怪地对我说:“你这孩子,也不带姑娘回家吃顿饭!”不等我开口,莹莹又礼貌地说:“哪天有空,我一定登门看望阿姨。”妈妈笑眯眯地对几个邻居老太太说:“你看,这孩子多懂事儿。”几个邻居老太太都咧着嘴笑。王阿姨爱开玩笑,嗓门也大,她大声对我说:“麟麟,你小子出息了啊!我看这姑娘挺好,你可不能欺负人家。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用鞋底子把你的屁股揍肿。”我被弄了个大红脸。莹莹瞄了我一眼,捂着嘴笑。妈妈冲我们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早点回家。”

这次偶然遇见妈妈和那些老邻居,等于向她们宣告,莹莹是我的“未婚妻”,不一定哪天就嫁到我家了。我本来打算尽快和莹莹分手,可是,如果我和莹莹分了手,妈妈在这些老邻居面前就会没面子。情势似乎已不可逆转。我该如何?我该如何?不知道,不知道。

妈妈只见了莹莹一次,就喜欢上她了。得知莹莹的身世,妈妈很心疼,都流泪了;得知莹莹是个老板,有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好的车,妈妈又有些担心我配不上她。她说莹莹太有本事了,咱这个破家盛不下她。不过妈妈相信,莹莹是个懂事的孩子,有教养,脾气好,如果我们成了两口子,将来肯定能好好过日子。妈妈恨不能马上就把房子收拾好,让我把莹莹娶回来。我只能敷衍妈妈说,这事儿不能着急,我们还得相处一段时间。妈妈给我下了死命令:每周最少带莹莹回家吃两顿晚饭。周一至周五,抽出时间来一次;周六和周日,最少来一次。妈妈的这个要求,对我和莹莹来说都不算过分,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妈妈。

莹莹那次见了妈妈以后,觉得妈妈很亲,她多次提出登门去看妈妈,也感受一下母爱。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同意。事实上,我们每周回家吃晚饭的次数一般都在三次以上,超出了妈妈的预期。

自从我开始带莹莹回家吃饭,妈妈爱逛农贸市场了,家里的冰箱总是塞得满满的。她还喜欢上了电视里的美食节目,每天上午十一点多,都雷打不动地收看,学会了很多菜品的做法。她做的很多菜品,爸爸一辈子都没吃过一次。因为莹莹是苏州人,妈妈还专门学会了很多淮扬菜。莹莹说,妈妈做的这些淮扬菜,口味儿一点儿都不比苏州的饭店里做的差。

莹莹确实很懂事儿。她不会做饭,也没时间学做饭,但每次跟我回家,都系上围裙下厨房,给妈妈打下手,择菜洗菜,饭后抢着刷锅洗碗。我经常嘴里叼根烟,斜倚着厨房的门,看妈妈和莹莹说说笑笑。自从莹莹一进家门,妈妈就一直眉开眼笑,合不拢嘴。莹莹围着围裙,我觉得她很像个贤惠的小媳妇儿。我盯着莹莹看,她的脸就微微泛红,冲我做鬼脸,想把我逗笑。无论她怎么逗,我都笑不出来。我心里想,如果莹莹真能做我的媳妇,该有多好,可惜不能。说说笑笑、一脸幸福的妈妈和莹莹,谁都无法想象我心里多么纠结,谁都不会想到此时此刻我脑子里琢磨的问题是:我怎样才能和莹莹分手,什么时候才能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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