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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若星河的你

第三章 半生缘

01

骄阳肆无忌惮地照射着,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女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在破碎的瓦砾砖石上,而她身后,自打她从偏僻的小村庄采访回来,男人就脚步微跛地紧紧跟着。

“许南峥,你烦不烦?”

终于,女人忍无可忍地回头对身后那名叫许南峥的男人大吼。

许南峥则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摇头晃脑。

女人无可奈何,怎奈自己会救下这么一条“癞皮狗”。见他装傻的样子,女人也只得视他如空气,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眼见女人不再理自己,许南峥当下一个箭步冲到了她的面前:“伊静晓!”

“干吗?我说你就不工作吗,从我采访回来你都跟我一路了。”伊静晓想要从他身旁绕开。

许南峥当即拦下:“我们都三年没见了,你还这么恨我啊?”

伊静晓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想多了,我恨的人多了,你不配!”

“你看,我们这算不算缘分?”

“不算!”

“怎么不算?”

伊静晓无言:“哎呀,你说算就算吧!这下你可以让开了吧!”

许南峥依旧不依不饶:“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许南峥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三天前我们是恰巧经过那里,你要谢就回去谢傅军官去,要不是那天他们维和部队巡查路过那儿,你可能都命丧黄泉了!”

许南峥挠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还有,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冒冒失失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

伊静晓被许南峥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红了脸。

“才……才没有……”伊静晓不知所措地伸手推开了许南峥。

猝不及防的许南峥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

“哎哟!”他一屁股跌坐在碎石瓦砾上。

伊静晓快步离去,任许南峥跌坐在身后叫痛。即使在碎瓦砖石散落的道路上寸步难行,伊静晓还是想尽快地逃之夭夭,尽快地逃离他的视线。

曾几何时,伊静晓觉得面对他竟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若不是三天前那场偶遇,伊静晓恐怕此生都再不会与他相见了吧!那样胆小懦弱的人,这里确实不属于他,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何必为了自己而执着地跑战地线呢?

02

三天前。

许南峥一人驱车行路早已舟车劳顿,眼看距离新米市已经不远,却不料前方蹦出了“拦路虎”。他们举着枪支,横跨在道路两侧拦住了去路。

许南峥从车子里看不清前方的状况,只是隐约看见前面几辆车子被围堵住了而已。

车子上下来的人被那些举着枪的不明人士押着。

是例行检查吗?新米市是H国最北端的一座城市,虽不是其军事要塞,却是受战火打击最为严重的城市,也是被北部一武装临时政府军所管辖的一处区域,按理来说不应该。正在许南峥犹豫不决思忖着要不要驱车避开时,前方举着枪支的不明人士却已经发现了许南峥的车子。

他们来势汹汹,两个大汉举着手中的AK47就来到了许南峥车前。一男人用枪托敲击了几下车窗,用一口当地的话说着什么,语气显然不怎么友好。看他们的样子既不像政府军也不像反政府军,许南峥约莫从他们的语气与肢体动作里猜出了一点意思。大脑在这一刻飞速旋转着,要不要发动车子直接闯过去?这似乎有些冒险,或许下一秒自己和车都有可能被打成筛子。

见许南峥不下车,两名男人显然没有了耐心,他们猛地敲击车窗。许南峥觉得在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以及身份之前还是乖乖地妥协为妙,索性打开了车门。

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他就被他们毫不客气地揪下了车子。

“举起手来!”那名将他揪下车子的男人用他听不懂的H国话吼道,而另一名同样握着AK47的男人已将枪口抵着许南峥的头。

“I am a reporter(我是一名记者).”许南峥双手举过头顶,不知他们是否听得懂英语,许南峥却还是用英语指了指胸前的相机说道。

不知道他们明不明了他的意思,两个男人还是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了前方车子被拦截下来的几名人士那儿。

那些被拦下来的人同样也是外籍人士,身份看样子也是记者。毫无疑问,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除了记者之外哪还会有其他外国人不要命地在H国乱跑。许南峥就这样和那几名外籍记者一同被四五个不明人士用枪抵着头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这几个不明人士不知在相互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那几名外籍记者里有的已经表情凝重了起来。

不妙!来者不善!

许南峥抱头的双手开始微颤,目光掠过抵着头的枪管,发出一个恳求的眼神。

就在许南峥以为自己的生命将要就此了结之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天的炮响。

一时间,这些不明人士也慌了阵脚。

这是个好机会,许南峥心想。

就在那些不明人士的枪口转移之时,许南峥迅疾地连滚带爬地向远处无边的沙漠戈壁地带跑去。那些同样不知所措的外籍记者见这名东方男人的这样举动,索性也四散逃跑开来。

一下子枪声四起,顾着逃命的许南峥不知是身后那些不明人士开的枪还是远处赶来的人开的枪,只是这枪声异常瘆人。

许南峥照着经验按着蛇步向远处狂奔,因为这样被子弹打到的概率相对较小一些。

那些不明人士慌了神,拿出机枪四处扫射着,这预示着小规模的枪战在所难免,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这一招果然有效,可刚刚避开枪林弹雨,许南峥的双腿就被戈壁上什么东西给绊倒在地。他双腿发软,这一跤摔得可真是不轻,他匍匐在地向前方一处低洼地爬去。

终于他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那算得上是安全的地方。

枪声越来越近,许南峥就这样静静地在洼地里趴着,有那么一瞬间,他鼓起勇气探出半个头去窥探外面的局势。

从远方开来了几辆坦克,许南峥一时无法判断这伙人是好是坏,反正不会是和那些不明人士一伙,总之自己要想个办法逃离这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没有任何遮挡物,这让许南峥犯了难。

那伙不明人士抵抗顽强,赶来的人员似乎无法向前。

“砰”一声巨响,一枚炸弹落地,掀起的巨浪使得许南峥吃了好大一口沙子。

战斗愈演愈烈,这里已经不算是什么安全之地了。

不管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反正这样待着也是死。许南峥放手一搏,像是下了决心似的。

“一,二……三!”许南峥喘息着数着。

他拔腿就跑,这一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不料,这一次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他,他刚刚跑出去不过五六十米的距离就被爆炸卷起的碎石给击打到头部……

此刻的许南峥,感觉到一股锥心般的刺痛。

因为这刺痛,他强烈地命令自己保持清醒,这是人性内心深处求生的欲望。

可他伤口处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

突然,就像是在黑暗里迸射进了一道曙光。

他隐约间发觉有人从远处奔来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带着略微急促的喘息声。

一瞬间,空气悄然凝聚,喘息声也被无限放大。

可他的力气已越来越虚弱。

“许南峥……南峥……”

他识得这个声音,在残存的意识里,她的脸模糊不清。

但是,他肯定是她。

因为他常常梦到她。

她眸子里涌动着流光,他这辈子都不会轻易忘却。他屏息凝神,她是自己心心念念三年却又无处可寻的牵挂。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在死神靠近的一刻。

听人说过,人将死之时会见到日思夜想,所思所念,牵挂着而放不下的人。

所以现在他真的死了吗?

意识越来越薄弱,眼前的场景也越来越模糊,而唯独那个声音,连绵不断。

“南峥!求你!求你再坚持一下……不要睡……不要睡啊!”

女人扶抱着许南峥,发现他的后背也已血肉模糊,不知道是弹片割的还是锋利的碎石蹭的。

03

日光乍现,眼前一阵白,许南峥睁开眼睛,自己已然身处在了安全的地方,手上扎着输液管,澄明的药液顺着管子缓缓流下。

这显然是一所医院。人流嘈杂,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

“我……我这是在哪里?”许南峥半睁着双目,迷迷糊糊地问询。

“这里是国际红十字救护医院。”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大褂的中年男人用磁性低沉的声音回答道,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大大咧咧的小护士。

言语间,他已经对苏醒的许南峥进行了几项简单的检查。

许南峥身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处理已经没有了大碍,可还是会隐隐作痛。不知为何,脑子时不时也会一阵阵剧痛,痛得他龇牙。

中年男人见状,又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下来,对他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请问二位怎么称呼?”许南峥问。

中年男人随即对他介绍道:“鄙人姓沈,单名一个‘铭’字。”

沈铭正想介绍自己身后的小护士,没想到那小护士却已抢先一步,笑嘻嘻地自我介绍了起来:“我叫唐灵,你可以叫我小唐,或者唐护士。不过,我喜欢帅哥叫我小唐,这样更显得亲切些。”一副小巧佳人的模样。

许南峥:“呃……那我叫你小唐护士。”

唐灵:“随你。”她莞尔一笑,内心却是暗想:这家伙儿真是直男一枚。

“你们好,鄙人许南峥,是自由职业记者。”

唐灵吐吐舌头:“什么叫自由职业记者啊?自己取的吧?说白了就是没有所属的报社和电视台。”

的确,“自由职业记者”是许南峥自封的,字面之意是不属任何一家报社或电视台管辖。说来也羞愧,自己是真舍不得这一行呢,还是舍不得奔波于战地上的某一个人?三年前那次事件,自己被报社免职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入记者这一行了,大概还是有几分不舍吧!再加上想赌一赌此生能不能再遇见她。

沈铭干咳了一声,对唐灵说:“咳咳……注意形象。”转而对他笑说,“别介意,她就是这样。话多,直肠子,见到帅哥就走不动道。”

许南峥知道唐灵的调侃并无恶意。

“没事。”许南峥笑言。

要知道在异国遇到自己祖国的同胞那简直就是一件再欣慰不过的事,三人一见如故。

许南峥:“两位是中国援派支援医疗队的吧?多谢二位‘国际主义战士’施手援救。”

沈铭谦逊地笑着:“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话说回来许记者你真的很幸运哪!”

唐灵:“其实说来,许记者你这次要不是碰上维和兵营巡查恐怕……”

是维和部队?不是她吗?

许南峥有几分犹豫与不确定,或许真是濒死之前的幻觉也不一定。

许南峥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闪过沙土飞扬时的种种画面,想着不再去纠结,却又满脑子疑问难以化解。

“请问是谁救了我?我昏倒之前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他目光如炬,等待着。

“是傅军官和伊记者。”唐灵回答。

伊记者?会是她吗?

他此生或许再没有像此刻这般激动:“能告诉我那个伊记者的名字吗?你认识她吗?她叫什么?”目光极度殷切。

“认识,认识,她叫伊静晓。”唐灵从未见过一个人这般着急。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许南峥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开心、欣喜、迫切、兴奋、忐忑、不安、犹豫、难过……种种反应交织于心,一下子好似什么都平淡。

“许记者你认识她?”沈铭问。

许南峥摇了摇头。

可谁都不是傻子,光从一个人的目光里就已经能看出个所以然的事情他们便也不再多问。只是“伊静晓”这个名字在许南峥心底的分量有多重,他们并不知道。

“那你先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或者唐护士。”沈铭说完,两人告辞离去。

许南峥的眼神闪烁,自言自语:“那……那不是梦,不是梦!”

与其说三年前是自己的迫不得已,倒不如说这三年时间里包括现在他自己还是犹豫了。就在当下,自己还是觉得能够默默陪护在她身边,知道她的安危就已经满足了不是吗?

不能这样吧!自己已经对不起她一回了不是。果然,此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还是不能忘记她,可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呢?他不能再错过她了。

许南峥果断地拔下正在输液中的针管,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04

医院过道里,许南峥险些撞上唐灵。

“小唐护士!”恰巧他也正要找她。

“怎么了许记者,你不是在输液吗?”唐灵疑惑地问,“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去叫沈医生?”说着便要转身去找。

“不了,不了……”许南峥赶忙拉住唐灵,“我就是……想问一下送我来医院的人,她还在吗?”

唐灵笑了笑:“伊记者和傅军官啊!”

唐灵随即瞥了眼窗外,医院院子里传来了阵阵孩子们的嬉闹笑声,许南峥也随着唐灵的眼神看向了窗外。他挪步到了窗边,向外望去。医院院子的草地上有两个大人正参与在一群孩子的嬉戏活动中。一男一女,在稚嫩的孩子群中,丝毫不显违和。

彼时,阳光正好,柔和的光影打在了院子的草地上,泛着层层的金光,一切都好似在烘托着他们这对俊男靓女是如此般配。阳光斜照进敞开着的窗子,同样照在了许南峥略显沧桑的侧脸上,显得这般凄凉。望着这一双俪影,不禁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许南峥打心底觉得自己是应该祝福他们的吧!毕竟三年了,一切曾经惦念的都应该变成了过去式,可笑自己还那么坚持。

唐灵见许南峥望得如此入神,觉得他多半是羡慕草地上的两人,便在一旁介绍了起来:“医院里看过他们俩的人都说他们很般配的。那个穿着迷彩军装的就是傅军官了,是他把你背到医院来的,他是中国派遣到H国联合维和部队的。看样子他和伊记者很熟悉,他们常常来医院陪那些孤儿玩。”说到这里,唐灵转而对许南峥说,“其实你应该认识伊记者的吧?”

被一语点破的许南峥,只得苦笑着说道:“不……不认识。”那双澄清透亮的眼睛顿时黯淡了下来。

“别装了。”

许南峥无奈地笑言:“有那么明显吗?”

唐灵点了点头:“你的演技不是一般的差,我们又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她继续说,“其实,伊记者把你送到医院来的时候,还一个劲地喊着你的名字呢!看着样子挺着急的。”

是这样吗?如唐灵所说,那她应该还是牵挂着自己的。

“好了,不八卦你们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去忙了。”临走前,唐灵还不忘叮嘱,“还有,许记者你身上还有伤,要时刻注意休息。”她依旧是带着甜美可人的笑意。

许南峥有时心想,像唐灵这样内心充满阳光、积极乐观而又爱笑的女人怎么会选择来战地做一名护士呢?她这样的女人应该在忙碌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约上三两个密友游逛在都市繁华里享受安逸生活的。她和这个战火硝烟的国度,和这里的残酷是那样格格不入。

可转念一想,正是有了这份乐观与积极,给在这片土地,在这战火中受过伤害的人带去了多少无限的希望。

许南峥满脑子都在回荡着唐护士刚刚那番话。着急的样子?伊静晓是否真的是在惦念着自己?

而此刻,许南峥不知自己是否该去和他们打声招呼,他不愿去打扰眼前两人的“浪漫”时光。可对于救命恩人,他于情于理都应该上去打声招呼,道声谢谢。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院子的草地上,目光依旧难以从伊静晓的身上转移开来。

和孩子们嬉笑打闹的伊静晓看到了许南峥缓步而来的身影,也抬起了双眸。

许南峥向伊静晓抛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可她的反应是那样淡然,视若无睹。他知道三年前,两人心里的那个结并没有完全打开。

最终,反倒是她身旁那位穿着迷彩军装的男人满面笑意地上前与他打了招呼:“你好!我叫傅言东,是中国派遣到H国维和部队的一名维和兵。”说着,伸出了手。

许南峥觉得自己显然有些失礼,赶忙收回自己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跟眼前这名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的男人握手介绍:“你好,许南峥,是一名记者。”

许南峥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应该的,作为一名军人,这是我的使命。”傅言东语气亲和。

“你和伊静晓认识吧?”傅言东问。

许南峥点了点头。打完招呼的他正准备上前和伊静晓叙叙旧,却见伊静晓走向了一边,他刚刚迈出的步伐戛然而止。

“怎么了?你们不叙叙旧吗?”傅言东问。

“算了,想必她是不想见我。”许南峥苦笑,“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傅言东走回伊静晓身旁,笑道:“人家看得出你是在躲着他,所以很识趣地走了。”

伊静晓没有说话,低着头和一个孩子玩得正欢。傅言东知道她这是故意的,假装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其实是在听着的。他继续说道:“如果是仇人也不带这样的吧?他受伤的时候你还挺在乎他的。能和我说说你俩吗?”

“怎么看你都不是那种爱问别人八卦事的人。”伊静晓抬起低垂的眸子,自己虽说是在躲避着他,可刚刚自己却在用余光偷摸地瞄着他。三年了,难道他现在连与自己打声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

傅言东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些什么。

05

夜色深浓,许南峥侧躺在病床上。说是病床,其实只是用了两张大木板拼凑起来的简陋床铺,睡起觉来自然不是很舒服,加上伤口隐约的刺痛,更是让他难以入眠。

他放眼窗外。

H国的夜里没有任何灯火,其实大多数人即使是有条件也是不愿点灯的,因为战争,这里的人们早已有了一套自己的生活习惯。也因为在家里不会有任何娱乐项目,人们在一天结束之后又是闭门不出,所以自然是不必点灯的。

城市的残垣断壁藏匿在黑暗里,许南峥望着窗外,眼神锃亮,那高悬的一轮弯月竟是这样澄明。柔和如流水一般的月光,穿过窗户静静地泻在病房的地板上,光影穿梭显得几分斑驳陆离。

彼时的伊静晓不知怎的,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兴许是因为他的出现。

维和兵营里,因为时间尚早,伊静晓拉上傅言东游走散步。兵营的操场上还有一些士兵正在进行晚间锻炼,伊静晓觉得这里好似已经成了自己的居所。因受报社指派由她负责报道中国维和军的维和事迹,她成了一名随军记者,也恰巧遇见了许久不见的傅言东。

傅言东认识伊静晓的时候,她还只是长辈口中的一个黄毛丫头。两人相差近十岁,伊静晓家、傅言东家、林樾家从祖辈起就是世交。伊静晓的爷爷和傅言东的爷爷加上林樾的爷爷,三人是亲密的战友,三个小孩从小便在军属大院长大。伊静晓打小就听爷爷说起他那个生活艰苦的年代,那时正值抗美援朝战争,伊静晓的爷爷、傅言东的爷爷、林樾的爷爷都参与其中,他们是上过战场一起扛过枪杆子的战友情谊,上一代的情谊也延续到了伊静晓、傅言东、林樾三人的身上。小时候,伊静晓老听爷爷在傅爷爷面前夸傅言东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当兵的好苗子,身强力壮。三个老人交谈间,伊静晓的爷爷叹息伊静晓是一个女孩,很是羡慕傅、林两位老爷子的孙辈都是男孩。伊静晓知道爷爷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老思想派,他只是觉得他们那代的战友兄弟之情恐怕自己是体会不到的。可谁曾想,长大以后,伊静晓机缘巧合之下做了一名战地记者,虽说不是扛着枪杆子,却也是在战地上来回奔波地工作,与傅言东也算得上是半个战友了。

每每伊静晓与傅言东聊起这些往事,两人都会开怀大笑。大好的岁月,他们俩,加上林樾,恰是少年时,恰是最为无忧。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不知不觉地转到了许南峥身上。

傅言东是个不爱多问他人私事的人,对伊静晓也一样,即使他已经把伊静晓当成是自己的亲妹妹。他觉得伊静晓和许南峥之间有着解不开的心结,但伊静晓不说,他也无兴趣多问,只是当下却是伊静晓主动提起的许南峥。

“我觉得,有时候我自己也不能真正了解到自己的内心……一个我曾经口口声声说过不想再见到的人,我却念念不忘……那件事后我对他百般呵斥,他都一言不发,他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任何事情都会考虑得很周全,可……可三年前的那件事可能是因为他的懦弱或者退缩而导致的,我质问他,他却不反驳我……他是那么傻,傻到因为我的一句话就自觉地消失了三年……这三年时间里,我的心总是空荡荡的。”伊静晓苦笑,她说得逻辑混乱,毫无头绪,可傅言东能体会到她苦闷的心情,知道是她口中的那件事让他们两人变得像现在这样形同陌路。

“那个人是那个叫许南峥的吧?”傅言东猜透,“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恨他吗?”

“也不是恨,是因为一个人……如果当初他没有退缩,或许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这里。”伊静晓言语平缓,带着一丝惋惜。

说是恨也好不恨也罢,当初不告而别的人现在跟她同处一片天空下。

回忆在伊静晓的脑海里交织着,却又如同一道不可愈合的伤疤不能细细回想。

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次见到他,而这次自己救他也只不过是一场意外。要不是自己和维和部队出巡时恰巧遇上求救,或许他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有时命运就是这样难以预料,让人不禁觉得这一切的奇缘都是老天爷刻意的安排,老天爷就是这样,她在当年欠了他一条命,注定要还完才能与之一刀两断。

幽幽的月色笼罩着这片坑洼不平的土地,显得这般凄凉。

“那你就没有想过和他冰释前嫌?不管三年前发生过什么,是谁的错那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看得出你还是在乎着他的。”傅言东说。

伊静晓摇头轻叹:“我记得莫言一本书里的一句话:‘世界上的事,最忌讳的就是十全十美,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一旦圆满了,马上就要亏厌;树上的果子,一旦熟透了,马上就要坠落。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或许我和他注定不能圆满,应该保持一个不会伤害到彼此的距离,才能维持各自这份的美好。”说着,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高挂于夜空的那一轮孤零零的弯月。

“那从明天起,做一个最起码见面还可以打一声招呼的普通朋友。”傅言东语气柔和地说。

傅言东对伊静晓的了解,莫过于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他明白伊静晓想要与那个名叫许南峥的男人保持距离,其实是在害怕自己还没从那件事情中走出来前,把两人关系给弄得更糟。

其实恨一个人哪有那么简单。

恨之所以为恨,是因为它是把一个人镌刻在心头之上永世不忘的。

06

对于这个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伊静晓没有半点办法。

当初她质问他,却没有得到半句解释,他的沉默不语伤透了她的心,连她要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说话。当时哪怕他说一句“为了你”,她都会留下。可他没有,反倒是他消失得无影无踪,音信全无。后来,她还是从林樾的口中得知了他的消息——

“他去了美国,生活貌似过得很困苦。”

困苦?未必吧!她的困苦又有谁知道呢?

当初离开的人是他,现在百般纠缠的人也是他,他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突然,伊静晓一个转身,许南峥猝不及防地差点撞上她。因为怕她走得快跟丢人,故此他跟在她身后跟得很近,于是她一转身,两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两人面对着面,最后,许南峥连忙退后了几步。

他貌似有些跛脚,看出来的伊静晓想,大概是三年前留下的旧疾,抑或是刚才自己推了他一把,他摔得不轻而导致的。

“许南峥,如果你是为三年前那件事才对我这样的话,你大可不必这样。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耿耿于怀不会有结果的。如果三年前我说了什么伤害了你的话,我现在郑重地对你说声‘对不起’。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好吗?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OK?”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吐不快,说完打算转身继续向前走,却又有话还没“吐”完,“还有,那天换作是别人我也会去救的,所以你不必跟我道谢。就算是三年前我还给你救我的一命了,我们今生两不相欠!”

说实话,这一口气说完,伊静晓的心顿时爽快了不少。

许南峥惊到了,她说话的速度如此之快,自己连一句插话的间隙也没有,最后也只得等她说完,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一句:“可是……可是如果换作是别人……你就不会……不会为他那么着急了。”

许南峥的话竟是如此暧昧,伊静晓红着脸:“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她转身就走。

许南峥就这么一路跟伊静晓回到了医院。

由于平日时常来医院,国际红十字医院里的一些外国医生护士也都认识了伊静晓。

伊静晓一进医院,就有人和她打着招呼,有些从医院里出来的护士和医生看到伊静晓身后的男人颇有些好奇。

有个好奇的外国女护士问:“伊记者,你身后的男人是谁?”

平日里伊静晓会教他们一些中文,她索性就用中文回答:“狗皮膏药。”

那外国女护士显然没听出来这是一句损人的话,以为许南峥的名字就叫“狗皮膏药”,故此对伊静晓身后的人打招呼道:“嗨!狗皮膏药。”

伊静晓想,许南峥想跟着就跟着吧,反正跟得了一时,跟不了一世。

07

见到伊静晓,沈铭打招呼道:“伊记者你回来了,采访还顺利吗?”

伊静晓笑言:“托身后这个人的福,很顺利。”

“这个人”指的自然就是许南峥。

许南峥会心一笑。

沈铭哈哈大笑:“果不其然,你们认识,肯定缘分还不浅吧!”

“我们俩纯属孽缘,就是那种欠着命的关系。”

聊着聊着,沈铭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傅军官出巡的时候受伤了。”

“啊?那他伤得怎么样啊?”伊静晓迫切地问。

“没什么大碍,就是在救一个孩子的时候手臂擦伤了,唐护士正在给他上药。”

说实话,看到伊静晓刚刚紧张的样子,许南峥不知为何有些嫉妒傅言东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医院三楼的药房里,唐灵正拿着碘酒棉给坐在对面的傅言东消毒伤口。傅言东卷起袖子露出了擦伤的手臂,伤口虽不是很深,但擦伤的面积很大。

唐灵为傅言东清理伤口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她那样仔细专注的神情是傅言东从未见过的,印象里,她总是大大咧咧的。

他看得出她的小心,只是这点伤实在是小题大做了,于是他对她说道:“这点伤算什么,你不知道以前训练的时候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事,他还用受伤的手臂做了几个动作,最后却是痛得直龇牙。

“你就是嘴贫。这里是什么地方,伤口可是会感染的。”唐灵明白他的性格,“好了好了,等处理完伤口,有你威风的时候。”唐灵示意他坐下继续上药。

“哎,我说真的以前在大院……”傅言东又一次打算诉说自己的“光荣事迹”。

“行了,行了,听你吹了那么多次了还没够吗?”傅言东幼年时代的光荣事迹,唐灵听了不下百遍,每次他都能变着花样吹出花来。

不过话说回来,傅言东身上的伤疤确实很多。有一次出巡的时候,他伤得很严重,也是唐灵替他上的药。

待她上完药,傅言东痴望的目光也还没收回来。

“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每次……”说到这里,她才发现他温柔的目光一直都在注视着自己。

“每次都……”她一时竟有点羞涩,怎么也组织不出语言了,难道说“每次都害我担心”吗?可是她该站在什么立场对他说这句话呢?

傅言东放下袖口,却也不知她要说些什么。

“每次都什么?”

“每次都……麻烦我!”她胡乱地蹦出这句话。

“那我下次受伤就不麻烦你了。”他笑着说。

“傻瓜!你还想受伤啊!”

人在不经意间都会一个不小心蹦出心里话,当她说出这句话后,空气里一阵寂静。

“你是在关心我?”

“大……大概……吧!”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时大脑总是会处于休眠状态,老是会说错话。当她还在为此而羞涩的时候,傅言东却已经是一个迅疾将她逼靠到了墙壁上。

这一刻两人是这样贴近,唐灵都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惊慌失措的自己。空气里有他的呼吸,此刻这般沉溺又是如此的意外。

他的唇不听使唤地靠近,唐灵却也没有抗拒地闭上了眼,等待开启一次奇妙滋味的旅程。

“等等……”她终是停止了遐想。

“怎么了?”

“你……你喜欢的不是伊记者吗?”

“谁说的?”他笑言。

的确没有人这样说过,只是,他们两人宛如一对璧人常常形影不离地出现在医院里所以才会让人这般遐想吧!

“我可是打小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妹妹。”

“妹妹?少来这一套。”她故作吃醋。

“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

就在此时,门口的许南峥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许南峥和伊静晓正静静地看着他俩,而他们却是摆着这般暧昧的姿势。

“这就是所谓的‘壁咚’吧?”许南峥不怀好意地说道。看到这样的场景,许南峥是开心的,先前他还一直以为傅言东喜欢伊静晓。

“呃……不好意思!没看见你们两个……打扰了!”伊静晓看到这一画面却是不好意思了,双手捂住眼睛。

“不打扰!不打扰!”唐灵和傅言东异口同声。

天哪!好尴尬啊!唐灵咽了口口水,心想刚才自己那般小家子气的话到底有没有被伊记者听到。

“那个……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有事你们聊!”她尴尬地笑了笑,脸颊炽热。

她端着药箱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叮嘱傅言东:“那个……记住三天之内伤口别碰水。”

“哦……”傅言东点头。

待唐护士离去,伊静晓才打趣着说道:“看不出来啊!”

傅言东羞涩地挠头:“什么……什么看不出来。”

“别装了,连你都恋爱了,我们三个之中就剩下林樾了吧?”

傅言东依旧是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表白就被撞了个正着。

“什么你们三个?”许南峥问。

“哦!你不知道啊!我、林樾、傅言东打小一起长大的。”

“我是说你们都恋爱了,就剩林樾了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

“你……你管得着吗?”伊静晓心虚道,内心却是暗暗骂着许南峥这个人真是傻瓜、木头。

“怎么……怎么管不着……”说这话时许南峥终是没有底气了。

“许南峥,我求你还是别跟着我了!”说罢,她又对傅言东说,“我们走。”

两人踏出门去,只留许南峥一人。

突然,傅言东发现背后的许南峥一头栽倒在地。

“哎?他怎么了?”傅言东赶忙上前。

伊静晓也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别管他,这一套他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你让他躺那儿好了。”

“不对!他真的是昏过去了……”

伊静晓这下也紧张了起来。

08

午后的阳光映照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大地翻涌而起阵阵氤氲雾气。这是战火下物质燃烧殆尽后所发出的刺鼻的焦炭味,是死于炮火流弹下死者残肢烧灼后的腥臭味,是钢铁皮卡燃烧后所散发出的金属冷凝味,是土灰瓦房浴火燃烧后无穷的死寂味……这些焦灼的气息残凝在这片残垣赤|裸的城市中。

留居在城市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眺望着远方。

市区另一端,袅袅升起的滚滚黑烟仍旧清晰可见。

此时,医院内络绎的人群皆已散尽。土灰色的外墙因油漆脱落而显得坑洼斑驳,医院与周遭的建筑别无两样,从外表上看很难让人相信这竟是一家医院。而正是这栋三层楼的小建筑接纳与收容了一批批的伤者。

和煦的午后阳光夹带着夏日爽朗的微风吹拂过医院院内葱茏的树,从敞开着的破木窗流淌进二楼的这间病房内。许南峥侧卧在躺椅上熟睡,高挂在一旁的点滴瓶里的液体正一点一点地顺着导流管流进他体内。

碧蓝如洗的天空,得以片刻停歇,使得这天午后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柔和。

这样静谧的午后,许南峥的神经却无时无刻不紧绷着,前几日刚刚从死神的魔爪下逃脱,那样惊心动魄的经历让他就连在睡梦里都还在回顾,他那双浓密的剑眉亦是时刻紧张地微蹙着。

片刻后,他慢慢地微睁惺忪双目,眼前是敞亮的输液室,四周的角落零散着几人。

许南峥抬头目视着点滴瓶里一滴滴顺着导流管慢慢流淌下来的药液,还有小半瓶的量。

晕倒之前他依稀记得,是在药房里和伊静晓、傅言东在一起。

果然伤口还是感染了,高烧伴随着咳嗽使得许南峥的脑袋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先前他本以为这些症状只是小病,谁知道身体竟羸弱到这种地步。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周遭的一切,同处一室的都是饱受战火波及的百姓。

好在自己是幸运的。

只是,她在哪里?

院外时不时地传来孩子奔跑尖叫的声音。

许南峥不时地望着药瓶,看着药水一点点地流逝,在这样的地方就连要打发时间都无事可做。他摸了摸|胸前的相机。

许南峥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相机时,还真不会想到自己会干战地记者这一行。或许此生都要与它为伴了吧!

许南峥正回忆着,突然,一架纸飞机就这么径直落在了他怀里。

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男孩,一副稚气的模样,正用一双瞪大了的眼睛看着他,胆怯之中带有几分试探。

许南峥晃了晃手中的纸飞机用英语亲和地对小家伙说道:“这是你的吗?”

很显然小男孩听得懂英语,他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或许是害怕面前这个陌生的叔叔会责怪于他。

许南峥笑了笑把纸飞机归还给小男孩。小男孩试探性地上前,慢慢悠悠地伸出手取回了纸飞机。

“陪叔叔玩会儿好吗?叔叔也会玩纸飞机。”许南峥想借此消磨时光,因为一个人实在太过无聊了。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很乐于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快乐的。

对于纸飞机,许南峥没有很大兴趣,这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童年的回忆,反倒是小男孩玩得不亦乐乎。小男孩欢乐地拿着纸飞机在许南峥面前转悠,许南峥看着他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有所感,他像是战地里的一抹阳光,流露出灿烂的笑容,是乌云渐散后洒下的一缕金光。

许南峥不由得拿起相机,想记录下这难得美好的一刻。

然而对于这个未知的东西,小男孩却是十分戒备,面对这个陌生的东西,开始有意地躲闪起来,显然还有些畏惧。

许南峥以为小男孩是对于陌生的事物的未知而躲避,故此笑着对他解释道:“这是相机,拍照。”

许南峥生动形象地用手模拟着相机拍照的动作。

这时小男孩终于开口了,他怯懦地说:“他们手里也有,长长的……会发出‘轰隆’的声音的东西。”

许南峥不知道小男孩口中的“他们”是谁,也不知道对于这样东西他为什么会如此害怕,相机是会发出声音没错,却不是发出他口中那种“轰隆”的声音。

这时,小男孩的身后传来一个男性刚强柔和的磁性声音:“叔叔手上拿的东西和坏人手中的东西不一样哦!”

来者正是傅言东,他摸摸小男孩的头,柔和慈爱地看着小男孩。

许南峥这才想到,小男孩口中那种发出“轰隆”的东西应该就是手枪,他八成是把相机的长镜头误认为了长枪。

这是一个有着战争阴影的孩子,还没有看到外面世界的绚烂多彩,却已变得小心翼翼,对于任何陌生的事物都抱有恐惧感。

傅言东抱着孩子坐在许南峥一旁的空座上,一副长者的慈爱模样。

许南峥怎么也不会想到傅言东会有如此柔和的一面,这与他外表的刚强截然不同。

这大概就是军人的铁血柔情吧!

小男孩在傅言东的怀里竟异常安心,像是放下了一切戒备。

“好了,去找伊姐姐玩吧!叔叔生病了别打扰他。”傅言东温声对小男孩道。

小男孩点点头,走之前还拍了拍许南峥的手说道:“叔叔要快点好起来哦!”

许南峥笑着点了点头:“叔叔会快点好起来的,到时候陪你玩纸飞机好不好?”

小男孩“嗯”了一声,然后高兴地跑开了。

“他叫什么名字?”许南峥问。

傅言东回答:“他叫克鲁斯,是个孤儿,他的父母都死在了战火里,我是在一片废墟底下发现他的,那时他还喃喃着要找妈妈爸爸。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其实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很自闭,不愿和任何人交流。”

许南峥叹息:“唉,经历战火洗礼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留下心理阴影吧!”

“小克鲁斯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父母都已经死了,我们在找到他的那片废墟里找到了他父母的遗体。”傅言东叹言,“他一直以为他只是和父母走丢了,一直坚信父母会来找他,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守在医院外,一等就是一天,无论我们怎么哄都不行。后来我们就想了一个法子……”说到这里,傅言东再次叹息,“我们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对他说:‘你的父母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乱,只是他们刚刚到达那里还没有家,等到他们找到家了就来接你。’小家伙信了,他说他好高兴,他说终会有一天自己会不用再听到那种让自己害怕的‘轰隆隆’声了。我们当下都流泪了,不忍心看他天真憧憬的模样。我又跟他说那你要答应叔叔从今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如果生病了受伤了,在远方的爸爸妈妈会为你伤心的。他好高兴哦,当下就拍手说:‘克鲁斯不急,等爸爸妈妈找到好房子就来接克鲁斯了,克鲁斯要好好吃饭,要让爸爸妈妈看到我长得高高壮壮的样子。’”

许南峥的眼眶泛红,鼻尖一阵酸楚,泪不停地流,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得一个劲地用手抹眼睛。

傅言东:“他真的好懂事,可残酷的是他早晚是要知道真相的,却不是在这个时候。”

许南峥有时宁可少听到些悲伤的事情,他素来不喜欢悲伤,可他知道自己就算回避不听这些悲伤的故事,这些悲伤的事也还是会每天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频频发生。世界上的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注定是会以失望告终。小克鲁斯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他再也不会等来父亲母亲温暖柔和的呼唤。

09

外头已许久没有炮火“轰隆隆”的声音了。

医院里的人不禁想,该不会是停战了吧?

果然,不久后,他们收到了H国北部武装临时政府下令暂时与古斯特罗自卫军停战的消息,北部的各大武装临时政府军经过协商表示愿意达成相应同盟协议,也将于近日对南部反政府武装军发出信息表示要进行双边谈判。

“好点了吗?你这一晕可把静晓吓得不轻啊,她以为是她把你给气晕的。”傅言东拍拍许南峥的背笑着说。

许南峥也笑了:“如果她能把我气晕,那我早就晕了好几回了。现在没事了,就是觉得脑袋昏昏的。”

傅言东问:“你认识林樾吧?”

“认识,我们以前搭档过。”

傅言东继而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静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如果你是林樾的兄弟,他看人是一定不会错的。我想你一定会好好待静晓的,现在我可以放心地把她交给你了。”

许南峥听得一头雾水:“交……交给我?”像代表她家人那样把她交到他手里?

“我们要离开了。”傅言东言语平淡,却流露出了几分不舍的神情。

“离开?”

“是的。离开,去南方,刚刚接到上级的命令。”

“这么突然?那这边呢?”

“南方那边近来频频发生汽车炸弹袭击,且常常有一些不明分子出没扰乱平民。维和嘛,就是这样,哪里需要我们就去哪里,哪里乱就去哪里,只要有我们,战争里的平民就会少受些伤害。”

不明分子,许南峥毫不陌生,自己几日前也差点死于他们手中,他们多是边境的恐怖分子、雇佣兵、杀手,鱼龙混杂。这些人有时以“反政府军”,有时以“政府军”的名号为非作歹,着实可恶。

傅言东:“你放心,这边联合国会派驻其他维和部队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伊静晓不跟你们一起离开?”

“嗯,刚刚我问过她了,她说她不走,可能是舍不得这些孩子吧!”从傅言东的言语中可以看出,他又何尝舍得呢?“不过,我们走后她可能不能再住维和营里了。你们放心,唐护士说你们可以住在医院里,反正这些孤儿也需要照顾。只是要多麻烦些你了。”

“好,伊静晓和大家就交给我吧!”就像是两个男人的誓言,男子汉的担当,许南峥的回答坚定有力。

傅言东欣慰地笑了笑,拍着许南峥的肩:“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晕倒之后,静晓她还抹眼泪了呢!她打小就这样要强,你要多谦让她一点,我看得出她还是很在乎你的,你可要珍惜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完这一番话,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起身准备离开,“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看着傅言东离去的背影,许南峥思绪万分。说实话,他曾经还把傅言东当成是自己的情敌,像傅言东这样优秀的男人换作是谁都会为之折服的吧!倘若傅言东真的喜欢伊静晓,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完败。

10

夕阳不懂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哀伤,像团团浓烈的火球翻滚着,慢悠悠地流动。

晚霞给奔跑在院子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们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孩子们带着灿烂的笑容,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伤害。

许南峥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望着傅言东、伊静晓和孩子们,他忍不住偷偷地举起相机对着这祥和美好的一幕。

伊静晓发现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许南峥,于是她走了过来,在他的身旁坐下。

“在看什么?不去和孩子们玩吗?他们很可爱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许南峥觉得伊静晓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好似变得柔和了。

“我在看远处那些被炸弹所摧毁的建筑,设想它曾经屹立着的模样。这曾经是一个多美好的地方啊,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伊静晓望着这些无家而归的孩子轻叹一声。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被这片残垣坍塌的废墟惊到了。曾经是高耸伫立的房屋,如今却已然变成了脚下的一抹尘土,战争会使一座城市变成一片空白,人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偌大的城市里只剩下无限的悲哀,如同夏日里的芒草在这片荒凉破碎的土地上肆意滋长。这样的场景,伊静晓曾在地震后的灾区目睹过,可这却是两种不一样的场景,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她记得,当她第一次把镜头对准这里的人民时,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微颤着双手说了一句触动她心灵的话:“我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可能我这一生都看不到停战的那一天了,此生再也看不到春暖花开的土地了,我只希望我的子孙们能够活下来,即使轰塌下的瓦砾填满了这整座城市,我也不希望它填满他们仍有一丝希望的心灵。”

“去南方吧,林樾也在那边。”她突然这样说道。

“那你呢?”许南峥毫不意外,他知道其实她心底一直是很排斥自己的。

“怎么,你觉得我一个人不行?”她有些不服气地看着他。

许南峥笑着没有说话,他答应过傅言东,他会留下。即使没有傅言东的嘱托,他也会留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良久,伊静晓才开口说道:“夕阳真美啊,要是没有战争不知道会不会更美。”

可悲的是,人们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会发觉原来大自然的景色才是最美的。最美好的事物与景色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只是我们总是不经意间忽略掉了它们,待到一切物是人非时,我们才会去留恋身边的美好。

望着这样美丽的景色,许南峥突然对身旁的伊静晓这样说道:“静晓,既然你不肯原谅我,那么我们不如都不提过去,我们从零开始,你就当第一次认识我。”

“第一次?”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嗯。”他起身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许南峥。”

“幼稚。”她瞥了许南峥一眼,然后起身离去。

“反正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他喊道。

“随你。”她回应。

伊静晓笑着奔向玩耍的孩子,不再理会许南峥。

孩子群里,小克鲁斯朝许南峥跑来:“叔叔,叔叔,你答应我要陪我玩纸飞机的,现在吗?”他的手里拿着一架崭新的纸飞机递给许南峥。

许南峥俯下身子与小克鲁斯齐平,声音柔和:“好啊!”他接过那架纸飞机牵过小克鲁斯的手也一同奔向玩耍的孩子。

“看着,叔叔的纸飞机可以飞得很远哦!”说着,许南峥抛出了手中的纸飞机。

许南峥已记不得那天到底有多么欢乐了,只记得孩子们在阵阵爽朗的笑声与呼喊声里齐齐举头望着在夕阳下飞旋的纸飞机,它飞得那么高,飞得那么自由,飞得那么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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