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古斯特罗市。
林樾和安逸两人在从工作站回酒店的路上看到了浩浩荡荡入城的维和部队,他们驾驶的皮卡与坦克引来了不少路人的驻足。
这支来自中国的维和部队让林樾和安逸瞬间心安了许多,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维和部队的入驻,其实也在一定情况下说明了古斯特罗市动荡、不稳定的局势。的确,从林樾他们进入古斯特罗市以来就已经发生了大大小小不下十起的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事件,它们有的针对密集的人群,有的针对当地的建筑。就在这支维和部队来的两天前的夜里,一颗不知是炸弹还是什么的东西“轰”的一声划过寂寥广阔的长空,吵醒了这座城市里的人,同样也惊醒了处在酒店的他们。当他们从梦中惊起朝窗外望去时,远方的天际线只留下了一条白色的尾巴。
那个东西最后落在了郊区,所幸没有伤亡,只是也够林樾他们这几天忙的了,因为那个东西就落在距离工作站不远的地方,工作站受到了波及。林樾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在这种不知道随时会发生什么状况的地方,他已经提前告知同事们不要将贵重东西放在工作站里,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当他们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被夷为平地的工作站时,瞬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这真的是我们的工作站吗?
工作站四周的建筑同样是面目全非,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所见所闻真是让安逸太震撼了,这些是一个身处和平国度里的人一生都不会看到的,也是安逸有生以来目睹的最残酷的画面。与之相比,以前她参与的那些局部战争报道都显得不足为奇了。这种一夜之间,或者几日之内就可以毁灭一座城的战争,是那样血腥暴力。她第一次体会到“水深火热”这个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可不就是天天处于水深火热的环境里,生命不在自己的掌握中,时时刻刻受到威胁,因为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发射的炸弹或者子弹就会夺取自己乃至身边亲人的生命,然而他们只能苟且活着。
魏旭阳踏进碎石瓦砾的楼房里期望能找到一些遗留在工作站里的文件。
“别找了,先回去吧!说不定这边还会有什么危险呢!”邵奕鸣喊道。
“胆小鬼,你是不是被昨晚的炸弹吓怕了?”魏旭阳嘲讽。
“你说谁呢?”邵奕鸣是不服气的。
“好了。”林樾阻拦,“旭阳,我知道你着急,可是安全第一啊!过几天再来找吧!”
02
维和部队的车子缓缓向营区驶去,林樾忽然看见了一辆皮卡上的熟悉身影。
这真是缘分啊!林樾骤然一笑。
安逸看着林樾脸上跃起的笑意有几分不解。
“怎么了?”她把手放在林樾面前挥了挥。
“啊?没什么,一个老朋友。”林樾回过神,收起笑意。
皮卡上的那人恰巧也看到了林樾,激动之余朝林樾这边挥了几下手,且立马对驾驶皮卡的士兵喊道:“停车。”
车子停下,他翻下了车,对开车的士兵说道:“你们先走,我随后赶上。”
安逸看着一个从维和部队离开朝他们奔来的男人,对方身材高大笔挺,虽身着一身迷彩军装也丝毫不掩其外表的俊朗。
“林樾,好久不见!”
男人一奔来就给了林樾一个熊抱,俨然没有了军人的那股严肃模样,亲和的语气也更显得平易近人。
“傅言东!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林樾也激动地和男人打了招呼,还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于这个兄弟,林樾是又爱又恨,以前在大院他可没少受傅言东的欺负,当然,他们也是最铁的哥们。
故友相逢,怎能不悦。
“哟!旁边这位是弟妹吧?”傅言东瞥见一旁的安逸,于是打趣林樾。
林樾和安逸的脸瞬间都涨红了。
“不,不不……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安逸连忙解释。
傅言东向她敬了个军礼,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傅言东,是联合国派遣的中国驻H国维和部队队员。”
“你好,我叫安逸。”安逸同样向他介绍了自己。
“听静晓说你在南方,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古斯特罗。”傅言东转而对林樾说。
“原来静晓一直跟你在一起啊!那她现在人呢?”林樾欣喜。
“她留在北部的新米市了,有许南峥照顾着,你放心吧!”
“许南峥?他找到静晓了?你们这么认识的?静晓什么都放下了?”林樾欣喜之余又有满肚子疑问。
傅言东笑了:“这些事情说来话长,真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了什么,虽然说我不知道他们的恩怨,可是看得出来他对静晓是真心的。”
难道静晓把三年前发生的事都和傅言东说了?林樾想着。
“我知道许南峥对静晓是真心的,只是怕静晓对三年前的那件事情耿耿于怀。”林樾担忧。
三年前?那不正是自己在栗国遇到林樾的那年吗?三年前什么事?安逸心中疑惑,可这事情明显与她无关,她一个旁人也不好意思多问什么。
“放心吧!他们俩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听傅言东这么说,林樾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伊静晓和许南峥的事情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傅言东:“你们现在住哪儿啊?”
“我们现在住在酒店,办公地也在酒店里。”
“现在好了,你也在这儿,我们明天聚一聚?”
“你来得可不赶巧,我们明天要去思若克里亚参加武装临时政府军的记者发布会。”
记者发布会的事,傅言东也是有所耳闻,也是因为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才被调拨到这里。
最新的消息是,由于近日来频繁爆发的汽车炸弹袭击事件,H国北部的各大武装临时政府军已经达成同盟协定停止对于区域管辖的争斗,也准备与南方的反政府军协谈暂时停战议程,也向外界宣称要于当地时间7月15日举行对外记者会。
“那可惜了。”傅言东惋惜道。
“对了,麻烦你件事。”林樾说。
“你说吧!我们兄弟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拍着林樾的肩。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同事病了,我怕我们去采访时没人照顾她。”
“这样啊!没问题,你把地址留给我,我时不时地去看一下,有问题也可以让她随时来找我。”傅言东爽快地答应。
林樾便掏出纸笔写下地址递给傅言东,地址和联系方式一应俱全。见状,傅言东也写了一张联系方式递给林樾。
“好,那就这样了,我先走了。采访的时候注意安全!”傅言东挥手告别,赶上自己的队伍。
待傅言东跑远,安逸靠近林樾,问:“你还认识这样有特色的大帅哥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林樾神情怪异地看向她:“我看你可不像是犯花痴的人啊!”
安逸瞥了林樾一眼,故作叹息:“我都快奔三了还没找到另一半,这不是要‘广积善缘’嘛!”
广积善缘?呃,广积善缘是这么用的?林樾无语。
“安逸,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不知羞的。”
“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就‘以前’?再说,女人到了一定年纪想找个终身伴侣不也是正常的嘛!难道你就没有相过亲,没有主动结识过异性?”
林樾无言以对,最后只得说:“你们不合适……性……性格不合适。”
“为什么?”
“我得替兄弟把把关。还有,现在我们的重心是工作,一切要以工作为重,不许谈恋爱。”
不等安逸反驳,他便自顾自离开了。
03
余汇晨躺在酒店窗前的靠椅上,看着外面的天空黑暗消散旭日东升。
兴许是水土不服,抑或是淋了些雨,爆炸采访后的隔天,余汇晨就因肠胃不适而病倒,往卫生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是虚脱了,直到今日身体又因为发烧而无力。
自从发生连续爆炸恐怖袭击以来,酒店一下子就变成了记者们的“战营”,就像是一个国际广播中心一样,他们多数选择了在酒店里办公。
魏旭阳端着一碗刚刚从酒店厨房煮好的姜汤递给余汇晨:“托你的福,我们终于在异国看到了日出。”看似抱怨,实则隐匿着关切。
几人接到报社的消息要前往H国首都参加武装临时政府军召开的对外记者会,这也是H国自开战以来,北部各武装临时政府军第一次对外宣布停战,而北部武装临时政府此次达成联盟也将是对南部反政府军的一次号召,两方也会趁这一次的契机进行谈判,故此这场对外记者会注定是不平凡的,这很有可能是一个转折点。如果双方谈判成功,这便有着让战争结束使这个国家走向和平的重大意义,反之则是下一波血雨腥风的开始。
偏偏在这个时候余汇晨生病了,几人商量后决定原定的采访计划照常进行,留下肖义志、邵奕鸣、魏旭阳三人,一方面照顾余汇晨,一方面留守这里接收他们发来的新闻稿。
平日里性格火暴的余汇晨生病后变得楚楚动人,让人心生怜爱。
姜汤还冒着丝丝热气,里面搁了红糖,入口时是甜腻的。余汇晨捧在手里就觉得暖意十足。只是酒店厨房里的当地人不晓得这是什么“暗黑料理”,在魏旭阳借用厨房煮姜汤的时候,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东方男人像电影里女巫熬制药水一样往水里搁一些古怪的材料,着实摸不着头脑。
“我多煮了些,你们也喝点。”
“万能的姜汤,可比板蓝根什么的强多了。”邵奕鸣调侃。
“对了,我和安逸去思若克里亚采访的这段时间,余汇晨可就交给你们照顾了。”林樾一边收拾背包,一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着他们。
“放心吧!”魏旭阳说。
“有我呢!放心吧!”邵奕鸣也跟着附和。
这两人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杠上了。
“说来也怪,余汇晨病了的这段时间,你们俩倒蛮上心的。”安逸一语道破。
邵奕鸣和魏旭阳两人顿时涨红了脸语塞了。
安逸紧接着说:“正是因为你们是三个大老爷们才不放心呢!”
“我才不需要他们照顾呢,我一个人能行。”即使是生着病的余汇晨也是一副刚硬的、能挑团队大梁的架势。
安逸:“你呀,就当一回柔弱女人让人照顾一下呗!”
“对了。”听他们这般唇枪舌剑,林樾想到刚刚遇到傅言东的事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他们,“我有个兄弟是维和部队的军官,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
邵奕鸣:“樾哥你咋不早说呢!”
林樾:“不是我不早说,是人家今天刚到就被我们撞上了,你说巧不巧。”
行李并不是很多,很快便收拾完了,林樾和安逸两人想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就没再多耽搁。
“好,走了。”再三嘱咐之类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林樾止了话头。
“注意安全!”几人说。
“你们也是。”林樾和安逸说。
04
车子行驶在通往H国首都思若克里亚的漫漫公路上。
林樾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安逸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无聊。
“你渴不渴?”安逸问。
林樾摇头。
“那饿不饿?车上有饼干。”
她试图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她有些坐立不安,如百爪挠心。
林樾依旧是摇了摇头,表示什么都不需要。
安逸也只得安分下来,接受这样的寂寞。
林樾瞥了安逸一眼,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我……现在有点渴了。”这话说出来,他都有些不可置信。
“嗯?”片刻后,安逸反应过来,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了林樾的嘴边。真是一条龙服务。
林樾伸长脖子,才够到瓶口,“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
安逸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喝完水,林樾问。
“没……就是你这样好像长颈鹿哦!”
“哦!”
他总能把气氛降到冰点。
一瞬间,车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车程将近六个小时,无聊的安逸只得伸手去调车上的车载广播,蓦然发现手腕上的白兰花已经蔫了。
就在安逸正要发声为此感到惋惜之时,林樾却先开了口:“丢了吧,要发臭的。”
安逸尤为不舍:“果然还是不能长久的。”
“那是当然,这又不是永生花。”林樾笑着,觉得她有时候真像一个孩子,“这世界上的花都是有花期的,从绽放走向凋谢,更何况它还是一朵无根的花,脱离了根系母体,自然活不了多久。”
道理她自是懂得的,安逸无奈地解下细绳把那朵枯花卸下。
不知不觉之中,车子已经驶进了北部武装临时政府军的地界。
自H国发生战事以来,古斯特罗市便被反动派武装所占领,以此为界,往南的地区被反政府武装军占领,往北的地区则是各大武装临时政府军的管辖地。
如此,古斯特罗市自然成了敏感的棘手之地。
因为战火的侵袭,公路两边都是萧条毫无生机的景色,低矮错落的大树被弹火烧成了木炭,袅袅地冒着青烟,辽阔的天空与焦枯的树干交相辉映,好似无言的叹息。
突然,公路前方的不远处被重重拉上了警戒线。
林樾和安逸好奇地看过去。
几辆烧焦的轿车,七零八落的。
直觉告诉林樾,这里应该就是前几日发生的汽车连环爆炸的其中一处。
“下车看看。”林樾停下车子。
安逸解下安全带,提着摄影机下了车。
当两人正要上去看个究竟的时候,两名身着军服的士兵走到两人的面前,他们肌肉壮硕、身材高大,各自手里还拿着一把AK枪,着实吓人。
“干什么的,这里现在已经不让进了。”一名士兵呵斥道。
林樾和安逸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这名士兵到底在说什么。林樾试图用英语与之交谈,却发现这两名士兵根本不会英语。
情急之下,林樾脑筋一动,从衣兜里掏出H国政府签发给外籍记者的记者证和护照。
就在士兵接过护照和记者证的时候,林樾隐约瞥到了就近的一辆车子副驾驶座上的一具焦尸。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士兵正核实着两人的身份信息。
林樾与那辆车毕竟还是有些距离的,他不太敢确定,又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林樾有些急切,这样的异常引得一旁的安逸有些好奇了,她顺着林樾的目光看过去,随后也怔住了。
那具焦尸胸前的一条金光闪闪的太极项链尤为醒目。
“阿加沙!”她惊呼出声。
应该不会错了,连仅有一面之缘的安逸也认出了那具尸体,身为阿加沙的老友的他就更不可能认错了。
顿时,林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却被一旁的安逸制止了。
“别!别去。”安逸死死地拉住他。
护照和记者证核实完了,士兵把护照和记者证还给了两人:“谢谢配合,你们可以走了。这里现在不允许拍摄。”语气稍显得亲和了。
士兵挥了挥手,比画着动作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安逸猜出了七八分,拉着呆愣愣的林樾离开。
林樾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开的车,他只知道自己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哪怕看惯了生死,他也不愿意相信人竟然这么渺小,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本来当天可以到达目的地,但因为一些事情拖拖拉拉,最后两人还是决定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出发,于是找了一处旅店住下。
此时已是暮色时分,对于林樾、安逸来说,在这种地方住旅店无疑对自身安全是没有保障的:第一,他们是外国人,很容易被不明人士盯上;第二,这种旅店鱼目混珠,安保显然是不达标的。
但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安逸觉得,以林樾现在的这种状态是不适宜驾驶的,赶夜路已是不可能了,倒不如安安心心住一个晚上,让林樾休整休整才能更好地上路。
旅店是简陋的平房,一间房只有一张小床。为了方便照应,林樾只开了一间房。虽说这样做更安全一点,但问题来了——
“这里只有一张床我们怎么睡?”安逸问。
林樾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扫了扫,好在还有两张可以利用的椅子。
他走过去,将两张椅子搬到窗边,拼凑在一起,又把房间里仅有的一张破旧桌子的桌板卸了下来覆在椅子上。
“你难不成今晚就这样睡?”看着林樾忙来忙去,安逸不可思议地问。
“对付一宿吧!以前比这更恶劣的条件我都遇到过,没事。”他说得轻描淡写。
“这样睡对脊椎不好,木板太硬了,还没有被子。”
安逸本想将床铺上的床单让给他,可还没等她做出动作,他就起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件衣服铺在了木板上,又拿了一件衣服当被子。
“睡吧!”他自力更生地弄完了一切。
安逸暗自感叹,他可真好养活。
简单的洗漱过后,安逸和林樾就各自躺下了。
林樾把包枕在头下,打开电脑,十分专注地看着什么,大概是电子邮件之类的吧,因为他还时不时地敲打着键盘,似在回复什么。
安逸侧卧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樾。
看样子他应该是从老友意外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了,人嘛,遇到这种事情总要有一个心理接受的过程。安逸之前总觉得像林樾这样沉默不言的性格,遇事总在心里憋着,总有一天会因激发不出而得病,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晚上八点,林樾在回复电子邮件。
2014年7月23日6点58分
许南峥致:林樾,新米市七月的天是湛蓝的,说实话,我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晴空了,过去一直存活在阴影里。这两个月以来的自驾采访,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人性的、温暖的、残酷的……以前我总是把人性简单地分成“绝对的好”与“绝对的坏”两种,可现在看来好与坏却都是人的本性,好的人也有坏的一面,坏的人也有好的一面。
……
原谅我对你说了这么多,这一路走来我看到了这么多东西,就想把它们都告诉身边的人。我曾经也身处在黑暗里,现在从黑暗里走出来了,就要好好地活下去。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感悟,我才没有放弃做一名记者,一名战地记者的使命。三年前你曾问我是否放弃了,我的回答是“不知道”,因为那时我真的堕落了、自弃了,现在我能坚定地回答你的问题——我不曾放弃!
此刻,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的心情,望着昔日繁华的城市变得满目疮痍,看到生活在这里的人虽失去了安稳的生活却仍然怀抱希望。
……
今天是时隔三年我再次见到她的日子,我差一点就活不成了。我遇到了突袭的恐怖组织,在炮响的那一刻我想通了一些事情,如果在异国他乡丧命,我是不甘心的,因为这辈子我还没有紧握住她的手到白头呢!
好在如今我找到她了……
2014年7月26日8点02分
林樾回复:很高兴你能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应该是不曾恨过你的,三年前的事情跟你无关,如果非要说存在过错,那么我有一定的责任。这次你一定把她给我安全带回来,保护好她。不许再辜负她了,另外,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2014年7月26日8点04分
许南峥回复:一定。
林樾发出的邮件,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一定”两个字让林樾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回复完邮件,林樾合上电脑,疲倦地用手揉了揉睛明穴。
他的神情很难让旁人看出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安逸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个……我关灯了?”
“嗯,好。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林樾以为是自己回复邮件的时间过长,打扰到了安逸。
安逸摇了摇头,伸手去关灯:“没。看你合上电脑了就问一句。”
关了灯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从窗外照射进来的一点微光了,一切归于平静。
“我睡不着。”她突然开口。
林樾没有回应。
安逸又继续说:“林樾,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
窗边的帘子随风浮动,林樾盯着天花板盯得入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良久,他回应道:“这已是我第二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却是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么害怕。”
“第二次?”
“那已是很多年了。”他不愿提及往事。
安逸没有再多问下去。
窗外的月光是如此动人,这或许是上天赐予这片土地最安宁的时刻吧。
夜色沉沦在静谧里,林樾的视线朦胧在了黑暗里,他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05
如果一个国家有两个世界,两种不同的世界。那么H国的首都思若克里亚与古斯特罗市就是这样的两个世界,两个极端。
安逸初入思若克里亚城就觉得这里与古斯特罗大不相同。
这里不是交战区,城市的建筑没有被破坏,依旧繁华。这里没有反对标语,没有抗议,也许是敢怒不敢言吧,行人的目光彰显着几分不自然,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奇怪的是,每到这里的记者办完记者证允许进入记者会场就有一种像是被一双眼睛盯着了的感觉。安逸觉得这种感觉真是讨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会冒起,这是人类本能的不安感,这种不安感使她也不太自然了。
“你怎么了?”林樾问。
“没什么,就是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她也只能这样回答。
林樾偷偷地贴靠在安逸的耳侧:“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特殊时期嘛!”
会场里满席的记者皆已落座,会场前排与后方也架起大大小小的摄像机,镜头都是对准发言台的方向,静等记者会的开始。
发言人姗姗来迟,果然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H国武装临时政府的标志性代表人物——苏洱。
怎么评价这人呢?能言巧辩,对于记者的任何刁钻问题他都能一一抵挡回去,总之是个张口就能战的角色,故此他深受武装临时政府头目的青睐。
记者会开头苏洱就回答了一个刁钻的问题——疑似恐怖组织渗入H国一事。
他回答得甚是漂亮。
记者会的前半程,他对H国近来的状况、反政府武装自控区域的人民生活以及近来发生的汽车炸弹袭击事件一一做出了回答。
综上问题,他总结了一番,说的无非就是H国境内频繁出现汽车炸弹袭击事件,暂时不能确认就是恐怖组织所为,如果真是恐怖组织所为,他们定会动用一切武力将其铲除。
记者会的后半段是各国记者大显真章的好戏,记者们的问题五花八门,安逸和林樾很是好奇号称武装临时政府发言人里“铁舌头”的苏洱会如何攻破这些敏感刁钻的问题。
记者A:“请问,半个月前南部反政府军对古斯特罗市发动了局部战争被外界质疑这是破坏区域和平,对此您怎么看?”
记者B:“近日外界有传闻称这次武装临时政府达成联盟协议是为了要与南部反政府军政府进行抗衡,请问这是真的吗?”
……
不出所料,苏洱的回答堪称完美,对于记者抛来的各色问题他都逐一击破。
整场发布会下来,林樾只是埋头在记录着发言内容,与现场每一位提出问题的记者一样,带着负责任的态度把每一句话都转录成文稿。
安逸不好打扰他,在林樾旁边静下心来思考着什么,以至于连这位在发言台上巧舌如簧的苏洱再说些什么都没再注意了。
当安逸再回过神来之时,发布会已经渐近尾声。
她最后听到的一个问题是有关于北部武装临时政府军是否将要邀约南部反政府军进行谈判的问题。
让安逸感到意外的是,苏洱对这件事情的回答模棱两可。不知是北部政府军胜券在握的原因还是其他因素,他的回答带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
记者会就此结束,在踏出会场的时候,安逸觉得这里是一座最可怕的城市,是一种无声的可怕。
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选择离开这里,离开思若克里亚。
“你曾经体验过希望破灭的感觉吗?”安逸淡淡地问林樾。
林樾开着车子,不知为何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想必是刚刚的记者会太过于压抑吧。
他没有回答她。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和我一样,做记者的有感悟是正常的。”林樾说。
“在来这儿之前,我还抱有一线希望,认为两方的谈判一旦达成,那么和平来临的日子就不远了,可是呢?从刚刚的记者会中我就可以看出,北部各个武装临时政府达成同盟不意味着会和南部武装进行会谈,或者说只是一个幌子,其目的只是要集结力量与之相抗衡罢了!”
林樾所开的车子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直接从小路返回古斯特罗市。林樾想去看看在北部武装政府军管辖下的地域会是如何。
可车子开着开着就抛锚在了一处偏僻的村庄外。
“怎么了?”安逸问。
“这车大概是出毛病了。”林樾也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村口一辆破旧报废的坦克相当引人注目,坦克的车身上满是凹陷的痕迹,轮子已然不在,此时有一些孩子在爬上爬下地嬉戏着。这样的场景在落日余晖下呈现出一番别样的画风。
林樾打算下车去村庄里求助,可奇怪的是,他一下车,村口的孩子们就像是见到瘟神一样逃回了村里。
安逸也跟着下了车:“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啊!”林樾有些莫名。
“会不会是你把他们吓着了?”
“不应该啊!算了,进村里看看。”
林樾正说着,就看见一群人从村里集结而来。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人,留着络腮胡子,他身后是一群青年,手中拿着武器。
“你们是干什么的?”领头人率先开口。
林樾和安逸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林樾把安逸护在身后。
“Sorry,I can't understand it(对不起,我听不懂).”林樾用英语这样回答。
领头人转而用英语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
“我们是记者,外国记者。我们,我们的车坏了,它不动了,我们想在村子里留宿一晚。”林樾沟通道。
领头人的戒备心没有全部放下,可语气却已经温和了许多:“记者?车子坏了?”
“是的。”林樾点头。
“他们不是坏人。”领头人转身向背后的人群解释道。
得知是一场误会之后,众人纷纷放下了武器,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
安逸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想该松口气的是他俩才对。
这是个名叫“乌干”的村庄。领头人叫里德斯,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德高望重。
里德斯将两人带进村庄,一路上还颇感歉意地道了歉,林樾回说没有什么。
他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村庄里的人神经这么紧绷,按理说,这里是临时政府军的管辖区,安全得很不是吗?
林樾不解地问里德斯:“老村长,村庄里是发生什么事情吗?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紧张?”
里德斯叹了口气,仿佛有着倒不尽的苦水:“唉!最近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人,时不时地就会到我们村子里抢食物,更加可恶的是他们还会抢妇女!”
说到这里,里德斯把手紧握成了拳头。
“可我作为一个村长有时竟然什么也管不了……”他自责了起来。
这下林樾和安逸都明白了刚刚村民目光凶狠、手拿武器的原因了,他们大概是想与那些不明骚扰村子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吼叫着,傻笑着从两人的身旁跑过。林樾和安逸的目光掠过那个人影,那小伙似乎是注意到了两个陌生的面孔,竟然又跑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安逸害怕地往林樾的身后躲去,小伙嘴里胡言乱语地说着什么,林樾和安逸两人也都听不懂。
里德斯见状连忙赶走了小伙,那小伙离去时还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不好意思,他是受了刺|激才会变成这样的。”里德斯对受到惊吓的两人解释道。
“刺|激?他怎么了?”林樾问。
里德斯望着小伙远去的背影,目光里充满了哀叹:“在那些不明人士到村子里来掳走妇女时,他挺身而出制止,却被抓走了。逃回来之后,他就成了这样,应该是受到了非人的对待。
“他没变成这样之前,是我们村子里最有勇气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很有作为,还当过几年兵。他逃回来的那天,下着雨,他满身污浊地躺在村口昏迷不醒,身上全是伤。村里的人把他扛回来,醒来后他就这样了。他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野狼’什么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里德斯这么一说,林樾才觉得原来在临时政府军的统治地界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过得很安稳。
里德斯继续带路。
这个村子的规模不是很大,只有百来户人家,房子多数只有一层,走了不算长的时间后,里德斯把他们带进了其中的一座房子里。
这是里德斯的家,他的亲戚则住在他家的旁边,形成一个家族式居所。
里德斯刚刚把两人带到他家门前就从里面迎出来一名妇女,经里德斯介绍,林樾和安逸得知对方是里德斯的妻子,叫菲儿曼。里德斯又向妻子介绍了林樾和安逸。
“欢迎,欢迎。”菲儿曼伸出手热情地招呼两人。
不一会儿,里德斯家附近的亲戚也都聚集过来,他们都很热情,也对林樾和安逸特别好奇。
他们一一介绍着自己,林樾和安逸也向他们自我介绍了一番。
菲儿曼招呼他们进屋去,说要准备丰盛的晚餐招呼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还邀请了诸位亲戚一道欢迎客人。
林樾推辞不过,只得答应。
就在他们正准备进屋时,安逸突然瞄到旁边一间屋子的铁窗边有一双黝黑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吓了一跳叫了出来,手紧抓了林樾。
林樾被她吓到了:“怎么了?”
众人也把目光投向了她。
“那……那……那间屋子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安逸吓得说话结结巴巴,手指着旁边的屋子。
“不好意思,那是爱女,吓到你们了。”里德斯笑着解释了一句。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貌似有什么不敢吐露的秘密。
“那为什么不把她叫出来和我们打声招呼呢?我们想认识一下。”林樾说。
“她生来害羞不肯见人……不肯见人……”里德斯语气有些紧张。
“大伙儿进屋吧!”菲儿曼解围。
大伙儿陆陆续续地进屋了。
晚饭的时候安逸又主动提及:“您的爱女,不把她叫出来一起吃饭吗?”
里德斯搪塞了一句:“她刚刚吃过了,她母亲给她送过去的。”
“是的,是的,我刚刚给送去了,这孩子还是一样怕生。”菲儿曼附和。
其他人似乎也在打着掩护,纷纷点头。
安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提起那间屋子以及那间屋子里的人,仿佛那间屋子里关着一只猛兽。
06
丰盛的晚饭过后,里德斯帮两人整理出一间内屋的地铺。
“这还是我们来吧,这些琐事都要麻烦您就有些太过意不去了。”
林樾看着里德斯就连铺床单被褥都要亲力亲为地帮他们做好,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里德斯却很是热情:“你们是客人。你们的车子,明天我去帮你们修好。”
“那怎么好意思。里德斯大叔您还会修车子?”林樾说。
“大毛病我可修不好,以前学过几年,你们的车子我看过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应该没问题。”
“那太谢谢您了!”林樾万般感谢。
里德斯三下五除二地忙完了,亲切地笑着对他们说:“好了,你们今晚就安心睡吧,不打扰你们了。”
“好的,谢谢。”安逸目送里德斯离开。
夜色渐深,安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你怎么了?”林樾起身问。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安逸索性也起身。
“你是指那间屋子?”
“是啊!”安逸心里压着这个问题,怎么也睡不着,这种滋味着实令人难受。
“我也发现有些不对劲,可能那是他们不愿意告诉我们的秘密吧!”
“那你就没想过要探索一下?”
“这样不好吧!”林樾反倒犹豫了。
07
外头没有一点亮光,四周寂静得可怕,安逸和林樾凭着记忆摸索着上前。夜间的潮气带着泥土的腥味慢慢地浸润了空气,那是一种连呼吸都会觉得畅快的气息。
黑夜总能激发人类寻求“刺|激”的心理,紧张的心情正如此时安逸颤抖的手指。
林樾一把抓住了安逸颤抖的手,这一动作使她回头猛地望了他一眼。四下漆黑,她只看到了他脸部大概的轮廓,没有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已经觉得心安了许多。
两人慢慢吞吞地移到了那间屋子的铁窗前,一眼望进去,宛如缥缈宇宙里的一个黑洞充满未知。林樾示意安逸上前试探。她深吸了口气,朝那扇黑漆漆的窗子发出了轻轻的声音:“有人吗?”
屋里传出了轻微的动静,那声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瘆人。
安逸咽了口唾沫,又向铁窗靠近了一点。她瞄了一眼屋内的情况,突然,一双瞪得硕大的黝黑眸子冒出来,把她吓得整个身子猛地往后一闪,差点跌了一跤。
“啊!”
幸亏背后的林樾一把接住了她,两人也终于看清了屋子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乌黑头发的女人,她脸庞白皙,眸子闪烁,给人一种渴望外面世界的感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她抱歉地说,声音柔和。
“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听到了这柔软的声音,安逸这才从惊吓中缓过劲来。她又慢慢地上前,将头凑近了窗子。
女人闪着盈盈的泪花,在漆黑一片的夜里宛若透彻银河里的星辰般楚楚动人:“我叫玛瑙,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止住了。
安逸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那声惊叫把里德斯从屋里给引了出来。
林樾与安逸是愧疚的,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今晚的事情。
里德斯没有说话,他把两人带到了屋子里,自己在一旁沉默地抽着雪茄。
良久之后,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望向他们。
“对不起。”安逸主动道歉。
里德斯叹了口气:“你们不用道歉。”
林樾发现只要一提到有关那间房子的事情,里德斯的神情里始终透着悲凉与阴郁。
“大叔,您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们不是有心想去窥伺你们秘密的,我们只是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和那些常出没在村子里的不明人士有关?或许我们能帮到你们。”林樾诚恳地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谢谢你们的好意,你们帮不了的。”里德斯用慈爱的眼神这样看着他们,“你猜得没错,我女儿的事和那些不明人士有关。”
他把一切都袒露了出来:“我的女儿是最早一批被他们掳走的人……当时我死命拽住她的手,不让那些恶人把她带走……她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可我拼了老命却还是保护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了。那些恶人把她玷污了……后来她就得了HIV(艾滋病)被他们送了回来……”
“村庄里的人知道这种病,他们像是防着怪物一样防着她……他们怕被感染,把她当成了瘟神,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把她关起来。”说到这里,里德斯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两旁的皱纹沟壑缓缓而下。
是啊!试问哪一个做父亲的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受此屈辱,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说了……不说了……”他已经哽咽得不成声了,“你们睡吧!明天我送你们离开,这里是不安全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苍老。
这是种说不出的滋味,鼻尖酸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久久不能平复。
08
天终于在两人的期待里放亮了,这一夜他们过得并不是很舒畅。
早晨的村子是安详平和的,屋外传来了孩子的嬉闹声。
“我们走吧!”林樾说。
安逸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有种放不下的感觉在心头。
“我们就这样走了?”她淡淡地问。
“里德斯大叔说得对,我们是帮不了什么的。”林樾冷漠地回应。
“林樾,我看错你了!”安逸觉得有些失望。
她正准备转身离去,林樾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能帮她些什么呢?这种病没有药物的治疗是没有用的。”
“可我……可我,可我能让他们知道这种病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传染的。”
她望着林樾的眼眸:“我也只能这样做了。”她的心告诉她必须做些什么,因为玛瑙太可怜了。
林樾:“去吧!至少帮她走出阴影。”
里德斯同意了,让安逸一个人进屋去看他的女儿玛瑙。
安逸为了保护玛瑙,并没有携带任何摄像设备,只带了一支录音笔走了进去。
推开门,屋内的视线不是很好,隐约能闻到一股发霉的气息。
玛瑙瑟缩在墙角,身体瘦弱,仅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
安逸主动靠近她:“玛瑙,我叫安逸,昨晚我们见过的。你还好吗?”
玛瑙点着头,看了安逸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安逸小心翼翼地试探。
玛瑙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像刚刚那样点了点头。
安逸慢慢地往她那方向走去。
玛瑙突然说:“你不怕感染吗?”
安逸摇摇头,坐在了玛瑙的身边,玛瑙却下意识地远离了她。
安逸再次试图慢慢接近玛瑙:“不要怕,没事的。”她伸出一只手拉着玛瑙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中,“这种病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传染的。”
她声音柔和地把艾滋病的一切情况告诉了玛瑙。
“现在你可以相信我吗?”
安逸的手覆盖在玛瑙的手背上,这让玛瑙感觉很温暖,这种感觉是在她被玷污得了这种病之后不曾再感受过的来自他人的关怀,除了安逸,就只有她母亲菲儿曼会在送饭的时候对她说几句话,其他人把她当成是一个瘟神。
安逸看到,玛瑙衣服下的白|嫩肌肤上起满了疹子。
红彤彤的疹子布满肌肤,像是一朵朵诡异艳丽色彩的花。玛瑙被关在这里,没有药物,只得等待死亡。
玛瑙向安逸吐露了很多,她是怎么被那群恶人掳走的,又受到了哪些非人对待……
安逸问玛瑙是否看清了他们的脸,是否知道他们的来路。
玛瑙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说不知道:“他们蒙着脸,凶恶得很,却又怕我们寻死,后来我染了病,他们才放了我。”
见玛瑙回忆起那段记忆是抵触的,安逸也不便再多问些什么了。她知道那段阴影会跟随玛瑙一辈子永不会消除了。
安逸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去安慰她。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玛瑙开口请求。
“你说。”
“我想看看外面的阳光,自从我被关在这里,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感受过阳光了。”
安逸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起来。
“可以吗?”玛瑙希冀地看着她,眼里闪着亮光。
安逸朝她微笑着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玛瑙在安逸的搀扶下一步步缓慢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那扇门像是她不能逾越的禁区,是她与外界隔绝的界限。
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阳光落到她的身上,有种暖暖的感觉。她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这是久违的光明,眼睛还有些不适应。
门外,里德斯、菲儿曼夫妇齐齐看向玛瑙。女儿从那间屋子踏出来的那一刻,两人的眼神不曾转移开半分。
菲儿曼再也忍不住了,抛开一切禁锢似的跑来拥住自己的女儿。
这一刻,她就只是一个平凡母亲。
林樾在外头把这病的情况也都告诉了他们。
里德斯觉得以前是自己的无知伤害了女儿。
看到这感人的一幕,安逸也哭了。
林樾将怀抱借给了她。
玛瑙多么善良,上天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公?
这世界远比你想象的美好,也远比你想象的罪恶。
林樾与安逸准备离开,里德斯、菲儿曼、玛瑙一家为他们送行。一路上,村民们投来了别样的目光,玛瑙低着头试图闪躲。
这时,里德斯握住了玛瑙的手,玛瑙吃了一惊,里德斯看着自己的女儿,对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然后高声对大家说:“这是我的女儿,你们可以躲着她,可我们是她的家人,我们不可以。”他高高举起女儿的手,像咆哮、像宣泄、像对命运下战书。
这一刻如果是挣脱,那么里德斯已经把挣脱发挥到了极致,他挣脱了束缚,纵使他人会用别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但已经不重要了。即使最后他们会被排斥,他的内心自始至终要的只有家人。
看着父亲满是皱纹沟壑的脸庞上那种坚决的神情,玛瑙泣不成声。
09
“亲爱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们!”里德斯双手合十,虔诚地祝福林樾与安逸两人。
玛瑙也知道自己最后的命运将是如何,安逸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车子离那个村庄越来越远。
“里德斯大叔说得对,我们帮不了他们。”安逸对林樾说道。
她抑制不了自己内心的伤痛,也无法排遣。世界有一种痛,比“痛彻心扉”还难受,那就是心被揪着难以平复的痛。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的人和玛瑙承受着类似的痛苦,有的比她更深。这不禁会让人思考,如果这里没有战争,那么他们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埋下的雷炸开了波及的就是一串人。
汽车沿着崎岖的路行驶着,安逸看见了远方山脉高耸,如刺入深蓝天空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