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陈爽的车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爽把手伸过来按住我，微笑着对我说：“不要介意我刚才说的关于上海分公司的事情，我只不过不喜欢杨琳说话的那个语气。上海的公司确实有些不景气了，但是成都的基础还在。我还是想带你和我一起回成都。你愿意不愿意？”
我点点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陈爽没有管我，他甚至一不小心地吹起了口哨，他继续开着他的车，掩盖不住旗开得胜的样子。我的心中却已经后悔了，非常后悔。我恨郑晓云没有选择继续相信我，但我其实根本不值得他信任。
陈爽说回成都之后就给我买辆车子。我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回寝室之后，我想如果郑晓云来找我，我就原谅他吧。我一直痴痴地坐在电话机旁边，也整夜开着手机。但是没有电话。到了晚上十二点我又愤怒又痛苦，我想就算是来找我，我也绝对不原谅你。
第二天我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碰到了罗秋楠和郑晓云，罗秋楠亲热地挽着郑晓云的胳膊走在大路上。而郑晓云的眉头紧锁。我紧握着手中的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碧碧说：“太不像话了，我要去骂骂罗秋楠。”
我说，你不要去。她也很苦的。
碧碧叹了一口气，随即没了精神。我想绕开小道走远一点，郑晓云却看见了我。他的眼睛有那么多忧愁和怨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郑晓云，目不转睛地看着郑晓云。
我怕今天少看了一眼，明天就看不到了。郑晓云和我一直就这样看着对方，那一刻我多么想说郑晓云我错了，你回到我的身边吧。只要你甩掉罗秋楠的手我就马上苦苦哀求你，什么也不要地苦苦哀求你。
罗秋楠很自觉地把手从郑晓云的胳膊上移了下来，我心里一甜，就看见郑晓云反手抓过罗秋楠的手，大步向我这里走过来。他每走一步我就本能地想向后退一步，但是我的双脚就像被定在了原地一样。一步也走不动。
郑晓云的脸上挂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笑容，他说：“黄曙光你好，我和我的女朋友罗秋楠出来散步呢。”
“女朋友”这三个字深深地打击了我，而且这是第二次郑晓云叫我“黄曙光”。第一次就是昨天，而昨天我在他眼里也是别人的女朋友。郑晓云已经不爱我了，我悲哀地想，我本来想对着罗秋楠说一两句恶毒点的话，但看见她小鹿一样受惊的眼神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深呼吸一口，对身边的碧碧说：“我们走吧。”我转身的时候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转了个弯之后，我抱着碧碧漫天大哭起来，我说碧碧，我好想去死啊，碧碧啊，我该怎么办，郑晓云真的不要我了。他把我们小时候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全部忘记了啊。
我像一个行尸走肉一般按照陈爽的吩咐准备回家的事宜。我安慰自己以后我吃穿不愁了这该有多好。以后我可以再也不用做家务了我的孩子也一样。我会有一个富绕美丽的家，这一切足以把小姨气死。
但是这些话都没有用，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罗秋楠失踪了好几天，终于回寝室了。她手里怜着一个保温壶，神情落魄的样子。玲子打趣了她几声，她也没有反应，看见我和碧碧，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罗秋楠说，阿黄你不要恨我。能不能不要恨我。
我没有理她。
她坐在我的身边，第一次强有力地扳过我的肩膀，她说：“我知道郑晓云喜欢你，我知道我不该和郑晓云好。但是那天，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打电话给我，我就出去了。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结果，结果见到我的时候。他就抱着我了。”罗秋楠捂着脸：“我知道我该推开他的，可是，我就是不忍心……他问我……他问我……愿意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我说，不行不行，那阿黄怎么办呢？”
我抬起头来看着罗秋楠。没有说话。
“谁知道……谁知道他听到你的名字，好像更生气了，就……就把我抱得更紧了。后来……后来……后来……我就……”
我的脸色惨白。碧碧把坐在寝室里听得津津有味的玲子赶了出去，玲子边走还边对我喊：“表嫂，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推开罗秋楠的手，颓然地说：“你们就好了？”然后我又犹豫不决地加了一句，“那他亲你了吗？”
罗秋楠的脸一红，我心里一紧，谁知道她小声说：“那……还没有。他就是抱着我。”
我松了口气说，罗秋楠你不要哭，我不会怪你。罗秋楠听了我的话，眼圈更红了。
“你还是和郑晓云和好吧。他好几天都没有睡觉了，还有一些发烧。我又不能一直待在男生寝室。沈非说他做梦只知道喊‘黄花鱼’三个字。我以为他想吃黄花鱼就赶回家里做好了给他端过去，这种鱼市场上很难买，好像还是从你们老家进过来的。谁知他看到了之后对我大发了一顿脾气。他说他一辈子都不要再吃黄花鱼了，他不想见到黄花鱼。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我求求你了阿黄，你和他和好吧。他太可怜了。”
“他说他一辈子都不要吃黄花鱼了吗？”
“是啊。”罗秋楠边哭边答应我。
“他说，”我的声音有一些颤抖，“他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黄花鱼吗？”
“是啊。”
窗外，是鲜艳高照，我的心里却像是下着飘泼的大雨。我抱着罗秋楠，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罗秋楠，替我好好照顾郑晓云。郑晓云以后，是你的了。他不要吃黄花鱼，你以后就不要做。他不想见到黄花鱼，他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黄花鱼。我要他这辈子，都高高兴兴的。”
其间郑晓云来找过我一次，看见我和陈爽在一起，他就一句话没说走了。他的身边陪伴的不是罗秋楠而是杨琳，我想这一切都是杨琳故意安排的。我的心已经碎了。所以不会比现在更痛。我想，郑晓云，你就任凭别人的安排把我们分开吧，你听陈爽的话听杨琳的话甚至听罗秋楠的话，可就是听不见我的呼唤。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和罗秋楠分手了。罗秋楠后来哭着告诉我，他们的爱情只维持了三天。但是，这有什么用呢，郑晓云连亲口告诉我一声都做不到。
或者是说他根本就不愿意再和我说话。他最讨厌背叛，就像当初他爸爸背叛他妈妈一样。
同学们开始陆续收拾行李，我也要走了。像罗秋楠这种上海学生，也开始把寝室里的东西搬回家去了。毕业的时候就快到了。我不想参加学校的散伙饭，陈爽也有事情要回成都，就想把我一起带回去。我叫碧碧帮我领最后的材料，答应了陈爽一起飞回去——至少我不用再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了，对不对。
我没有告诉罗秋楠我要走了。我也尽量不去想郑晓云。除了呆在寝室里，我就是和陈爽出去。那时候陈爽对我也很礼貌，并不急于和我发|生|关|系。但是我其实都无所谓。
打包行李的时候，我看见箱子里郑晓云写给我的信，就又拿出来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就悲伤地睡着了。
“再不回信，我就认为你转学了，不再写信过来了。”
眼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在迷糊中睡去，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我发现寝室的窗子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晓云就站在我寝室的窗台外面，他挺拔的鼻子、眉毛，忧郁而深沉的眼睛，都被隔绝在了窗子的栅栏之外，我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但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深深的鸿沟，隔着两个活生生的人。
“不要走。”他开口，我不说话。
“不要走。”他重复。
“不要走。”
“不要走。能不能不要走？”
我狠下心来摇摇头。
“他……”郑晓云不喜欢提到陈爽的名字，“不是要你做上海的负责人吗？我保证不干涉你们，只要你留在上海。”
我继续摇头。仿佛我已经不会做其他事了。
“为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顾了。我只要你留下就好。”
我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你可以原谅我和陈爽，但是我却不能原谅你和罗秋楠。”
他的眼神一下子没有了光芒，那一刻我心如刀割。我知道，郑晓云的心死了，我伤透了他的心。
半响，他像是自嘲一样对我说：我小时候就好恨我爸爸那样的人，没想到自己长大也变成了他。我以为，自己不会让人伤心的。你不一样，你有幸福的家庭。
听见他说这个我无比心疼。“郑晓云，请你不要这么说，你爸爸他……”
“没关系，你不用安慰我。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问我爸爸去哪里了吗？我现在回答你，我爸爸带着别人的女人跑了。可是你不一样，你爸爸妈妈那么相爱，还一起殉情。我本来就配不上你。”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终于高声叫了出来，眼泪翻腾而出，“郑晓云，我求求你不要这样说。不要再说这些伤心的话了。”
“我去刻了这个，我以为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郑晓云把他右手臂的袖子撸上来给我看，我看见他纹了一个有些滑稽的手表在手臂上，周围还有一点红肿。
手表指针指着10点29分。
“你喜欢吗？”他问我，“这样，时间停止了，我们就永远没有分开过。”
我点点头，我说郑晓云你真傻。但是时间，是不会停止的。
“是啊，我真笨。我们现在是22岁，不是12岁。我早知道结局就是这样。”
郑晓云隔着栅栏摸了摸我的脸，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我也早已经泪流满面了。郑晓云从窗子外面递了一个纸包给我。他立刻转身走了，不再回头看我一眼。但是在心里他已经回了一万零一次头。
墙上的钟刚好是十点半。
陈爽马上就要开着他的车子来接我了。
纸包里是黄品源的那一张《时光倒流70年》，郑晓云用我熟悉的字迹在上面一笔一画地认真写着：“我不希望时光倒流70年，时光只要倒流十年就好，十年前我们十二岁。郑晓云爱黄花鱼。”
我深呼吸一口气。
上海的空气，一点也不芬芳。我要回四川去。我要躲得远远的。郑晓云不会再见到讨厌的黄花鱼，讨厌的黄花鱼可以一个人自身自灭。
但是，这样郑晓云就能幸福吗？我不能肯定。我又开始在手心里划圈，一遍遍地写郑晓云的名字。郑晓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伤心的。郑晓云，我爱你，从12岁，你说要保护我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罢了。
可是郑晓云，你在哪里？如果时间停留在上午的10点29分，我们是不是就真的，永远没有分开过呢？
郑晓云啊郑晓云，我宁愿我自己已经死了。
我跟着陈爽回了成都，其实我还是第一次真正到成都，以前，只是读大学的时候，会经过成都的火车站，我却没有机会下车。陈爽在成都的事业，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强大。但是他也给我买了两室一厅，靠着府南河的房子。房子倒没有写我的名字，但我也懒得争。
他没有像当初许诺我的那样，让我去他的公司工作，他希望我能留在家里，打理好一切，等他回来。
但他却总是很忙，并不时常回来陪我。我在成都根本没有朋友，只能一个人去逛街，一个人去购物，总是很寂寞。陈爽不在的晚上，我摸出手机来，开了又关，一遍遍地看上面的字：郑晓云爱吃黄花鱼。再开一遍，那些可爱的字又跳出来一遍：郑晓云爱吃黄花鱼。
他却终究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想他已经把这道菜戒掉了。
陈爽多次提出要给我买一个新手机，我都不要。他为此非常恼火，因为我一天只能接一分钟的手机，电话就会不听使唤地自动挂断。他常常找不到我就大发脾气。他向我下最后通牒如果他再找不到我，就把我的手机从楼上丢下去，我从此以后就不太敢出门了。我整天在家里守着家里的那台电话。他找我的时候，我就接。
那段日子，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每天不出门，就让保姆一日三餐照顾我，但我也吃得很少，陈爽对我的身材非常不满意，他喜欢以前那个有点丰|满的我。夜里他对我索取无度过，很快也就归于常态。只有第一次发现我居然还是一张白纸时，他有些讶异地说：“噢，我还以为你们……噢，也对。”
然后就很快释怀，继续下去，并且赞美我。“年轻就是好。”
那一刻我竟想起了方勇，方勇啊，当年你明明有很多机会，你却选择了放过我，留给了我一个洁白无瑕的人生，是不是希望我把这一刻保留给我最爱的人？而你想不到的是，郑晓云自始至终都敬我爱我，从不越雷池半步。
是我，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的，这一切都是我活该。
我的话渐渐地变得很少，能省则省。
碧碧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一次，她刚把话题绕到郑晓云身上，我就立刻打断了。反复几次之后，她就不再说了。和陈爽生活了一年之后，我才发现，他早就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他的老婆和孩子，就住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小区，方便他两头探望。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执着地一定要得到我呢？后来我远远看过一眼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妻子瘦弱干扁，但是身上有什么是熟悉的，后来我想起来了，她的眼睛和我长得很像。其实四川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共同点，尤其是眼睛总是圆圆的，不像上海女人那般细长。
从那时开始我就不太埋怨陈爽了，我想，终归他还是爱他的妻子的，不然他不会总是想找一个代替品。大部分男人就是这样，好像只是喜欢固定的女性款式，然后一再在年轻的女人中重复着自己的审美。
但我的人生，就永远只是代替品了吗？
只有在郑晓云那里，我仿佛才拥有了真正的自己。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坚定的念头，我要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城市去。成都虽然很好，但是这里没有属于我的回忆。
而且这里没有郑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