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小姨家住,虽然表妹说她可以把卧室腾给我睡觉,但我说,我能不能睡客厅?我还想睡一次客厅。
表妹坚决不同意,她说女孩子年纪大了,睡地上对身体不好。她讲话的口气好像她是我的姐姐,她不再是那个当年围着我转的小女孩了。我只好在外面找了旅馆,陈爽这些年来陆续给了我不少钱,我都一并带着了,一点也没有给他留下。
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得的。
似乎早就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兴许也是对我意兴阑珊了,陈爽居然没有找我。他反正也很痛恨打我那个手机号码。我们俩的故事开始时那么机关算尽轰轰烈烈,收场时如此草率,我这才理解了人生:时间永是向前,一切重大的、灿烂的,都会归于平静。
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居然也有四星级宾馆了,在我们小的时候,最好的地方就是招待所。
四星级宾馆虽然连成都的三星级都比不上,但我似乎没有小时候那么挑剔了。小时候住在客厅里天天都盼望着能够在招待所的大床上,伸展开身体,舒舒服服地睡一个晚上,现在反而不在乎这些了。
当我走在童年我就熟悉的街道时,我如坠梦中,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里的每一丝气息都是熟悉的。梦里,我已经回来过无数次。
回来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去给方勇扫墓。
我不想打扰表妹和小毛的生活,也没有向他们提方勇的名字。按照初中时候的记忆我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找到当年方勇的那间小屋子。距离姨夫死的那一次我回来不过短短的几年时间,这座小城市的道路也变得不那么一样了。
方勇的坟墓就在小屋后面的山包下面。他死的时候他的那些哥们很是出了一点力气,给他找了这个风水宝地。那个时候镇上的管理还不是很严格,人们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地方去死。所以方勇可以有这么一个好位置呆着。
我起了个大早过去,就是不想碰见熟人。
谁知我去的那一天却有好几个人先到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是当年的谁谁谁,四个男人各自带着女人过来。他们带了大串的鞭炮,还有丰盛的酒菜去看他。为首的一个高高的小伙子率先点起了鞭炮,顿时炸开了花。另外一个矮一点的男人指责他吓着了自己的老婆,应该等人走远了再点,那个高个子就说:“你懂什么啊,我先要把老大叫醒啊。”
“老大啊,你醒了吗?我们带着老婆来看你了。”
另外一个说:“老大,你看我们都老大不小了,只有你还那么年轻啊。”不知道是谁的老婆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应该已经转世了,其他几个人就笑她没有常识。
那几个男的倒是没有笑,还站着抹了几下眼泪。又把当年的事情拿出来回忆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我什么也没有带,就远远看着他们。等他们走了之后,才走到方勇的面前。看样子,他们常常来,这里被打理得非常干净。他们甚至会仔细地把鞭炮的碎末都收拾干净带走。这些年轻时的小混混啊,竟然都变成了正常的大人啊。
照片上的方勇,是那样年轻。
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一个孩子。而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他是多么强大啊,能承受住世界上所有的痛苦。是我对他要求太多,他还根本就是个孩子啊。
“方勇,和你比,我真老啊。你该认不出我是谁了吧。”我对着他的照片看了几分钟,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我飞快地逃回了自己住的酒店。鼻子中还存留着一丝郊外的花香和鞭炮味。我已经忘记了我的初吻是什么滋味的了。和陈爽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基本上一点感觉也没有,偶尔感到身体上的快乐,我的心也是死的。
而郑晓云啊,还没来得及开始过真正的日子,我们就结束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一个老年妇女坐在我房间门口的地上,我示意她走开,她却略带一点迟疑地问我,请问,你是黄花鱼吗?
我印象中就连隔壁的二婶也不是长这个样子,我问她:“你有事吗?”
她看见我答应了她就立刻满心欢喜了起来,说:“是王慧让我到这里来找你的。楼下那些小姐狗仗人势,不给我开你房间的门。我就和他们说,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她妈,我当然有资格进来了,但那群瓜人就是不相信。等会下去的时候,我们过去给他们看看,看我们长得有多像,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比你难看,可是你现在,也越长越乖,越长越好看了哈……”
她妈?年轻的时候?难看?好看?
我说:“请你等一下,你想诈骗还偏偏选错了方向,我妈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不要以为你说得出王慧的名字我就会对你好一点。你走开点,不然我就报警了。”
那个老年妇女听见“报警”两个字哆嗦了一下,她说:“你看走廊这么冷,我们进屋说好不好。我都等了你一个小时了。”
我打量了她那弱不禁风干瘪的身体,就打开门让她进去了,我想不过就是个骗钱的,还说不定真是隔壁的二婶,仔细看还是有那么点眼熟的。谁知道她一进门就坐在我床上,一边坐还一边检验床的柔软程度说:“看不出来你还真会选男人。这么高级的地方我还没住过呢!”
我冷冷地对她说:“这位阿姨你有什么事就赶快说。不要等我赶你走。”
“世界上哪有女儿赶自己妈妈走的。”她再次露出了讨厌的笑容。
我有些生气,我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玩笑,你不要侮辱我妈。”但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沉,我想我必须赶快阻止一些坏事发生。
那个老妇女看也不看我一眼,又开始打量起酒店的家具,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说:“我也知道一时间你很难接受。都怪你小姨和你姨夫瞒你瞒得太紧了,还说什么我死了。我呸!真不吉利。”
“你小姨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一点都不像我妹妹。我当年不就是把她的嫁妆钱输完了吗?她也不至于恨我一辈子吧。哎,她现在也挺可怜的,丈夫死得早,你有多余的钱也给她一点好了。”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我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我差点昏过去,我在心里一遍遍喊着郑晓云的名字,我说郑晓云你快来救我,快来把这个说谎的女人带走。我爸爸妈妈明明就是很相爱的,他们只不过穷而已。
郑晓云你快来救救我。我好后悔。我却流不出眼泪。多年来我一直细细品味姨夫临终前的那些话,不是没有怀疑的。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的那些是什么。但是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能不能不要说下去了?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她穿得虽然很破旧但颜色还是很花哨,像一朵紫红色的衰败的花儿,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美女。只是她的表情,比任何人都丑恶。
她还是接着絮叨叨起来:“你姨夫这个人倒是虽讲义气的,当年那些高利贷追我,要不是他拦着,我这条命可能就没了。那些高利货也太坏了,打断了他一条腿不说,还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幸好他们家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我看啊……”
“行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不要再说了。我的爸爸妈妈很相爱的,他们是殉情死的。他们……”
谁知道她哈哈大笑起来,看我一眼,又止住了:“我的小姑奶奶,怎么,他们编了这么差的一个谎来骗你啊。也真是的,实话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那死鬼老爸看我欠了一屁股债,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殉情呢。唉,不过没多久,我也做了寡妇。你说我和你小姨姐妹俩,是不是天生有点克夫啊。”
我一颗心已经跌到了谷底。我想我从头到尾都弄错了些什么。
“我们姐妹俩,倒真是命苦。我当了寡妇之后,带着你自然不方便,只好把你留在小姨家,自己出去躲债。妈妈这么多年,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说着说着,她似乎又要哭起来。
我怀疑她是一个演戏的天才。但我仔细看她的眼角眉梢,分明就是和我有着一样的线条。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看着这个和我长得实在很像的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怪不得她如此眼熟,她的眼角眉梢都和我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算计的神色,我想也一定时常出现我的脸上。
母女同心啊,母女同心。我知道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没有一丝怀疑。因为我们都是如此的自私,只为自己着想。这是怎么样也无法抹去的遗传,是我一辈子也甩不掉的遗传。
她在那边不知道还在说些什么,一边又自来熟地拿起酒店的赠送的橘子剥了起来。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在想,如果这个女人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这25年来,过的所有日子都是错误的。
那么,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该有多好。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3年,3年前我就知道了,我不会因为害怕贫穷和不确定的将来,而去和陈爽约会。我会好好和郑晓云过下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8年,我不会报复表妹,也许方勇就不会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10年,我更不会错过郑晓云,不会让他和我失散6年,不会让他的心里都是苦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25年,我宁愿眼前的“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生下我来。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30年,我宁愿被打断腿的是我妈,小姨和姨夫一家人,可以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一点烦恼也没有。
可是,可是,如果时光真的倒流了的话,我就不会遇到郑晓云了。
……好吧,那还是维持现状吧,黄花鱼不能不遇到郑晓云,她这辈子就是为了郑晓云而出生的。只不过郑晓云,我们都错了,我们都错了呀。我们为了一点所谓的自尊就彼此伤害,这是多么愚蠢啊多么可笑啊。
可是要怎么挽回呢?
“郑晓云,我们小时候走散了一次,都能遇见,就不会再走散的。郑晓云和黄花鱼要一直在一起。”
“阿黄,我求求你,一定要和郑晓云和好啊,他不能没有你。”
“郑晓云,你一定要和阿黄好好在一起,不要做出非得时光倒流才能挽回的事情,因为时光是不可以倒流的。”
“时光可以倒流吗?”
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失去了郑晓云。我要让他这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可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高兴起来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问了“这个女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说,我到底叫什么?”
“黄花鱼啊,我最喜欢吃黄花鱼了,这个你小姨一家都知道。”她说完往我这边靠拢了一点,还来握我的手,“你就是妈的最爱啊,我的黄花鱼。”我条件反射地弹开,尽量不去看她那张戏剧化的脸。
“乖女儿啊,妈妈也苦啊。我得了糖尿病,要打胰岛素,你知道,我没有什么钱。”这个女人不时偷瞄我,默默吞咽着口水。橘子已经被她吃完了,她凝视着宾馆给我送来的早餐,我没有动过,我挥挥手,她就像豹子一样扑向了早餐,狼吞虎咽地咀嚼了起来。
“不是有糖尿病吗?”
看着她糟心的吃相,我当下有了决定。
我说:“你就先在这个旅馆住下,我付了好几天的钱。我身边的现金不多,我先去取一点。要是不够,我再让我老公给我打点过来。”
她立刻高兴地脱了鞋子上床睡觉,还准备换上枕头边上我的蕾丝睡衣,除了她曾经丰|满的胸部已经完全下垂了之外,体态瘦弱松弛的她刚刚好能穿进我的睡衣。这一切的吻合,都是老天对我毫不留情地讽刺。
我背着包出门,还体贴地替她关上了门。
其实房费我只付到今天中午,我很佩服我自己的演技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把她都给骗了。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不会再让这个女人找到我。
我宁愿我没有妈妈。
我拖着步子走到了那个熟悉的门口,敲了敲门。
表妹给我开门了,看见我她很开心,这是姨夫走了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表妹明显老了一点疲惫了一点,身材竟也有些走样。她倒是很高兴地夸我漂亮,“小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比我好看,比我能干。”
我违心地展露了一个笑容,其实心里正热浪翻滚。我觉得,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干净,都比我善良。我对不起家里的每一个人。表妹其实可以过得更好。至少她可以上大学。
虽然几年不见,但表妹似乎还是看穿了我的心事。我们的身体有一些隔阂,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地碰触对方,但我们的想法还是那么协调。她看着我的神色立刻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我过得很好。再过段时间,我和小毛的小超市就开张了,我们连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慧慧超市,本来我说他一个字,我一个字的。但他说他的名字不好听,非要用我的。”
她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和我聊天,她的脸上,全是幸福。小姨逗着她和小毛的孩子玩。表妹说,小姨年纪大了,渐渐地有了一些老年痴呆症的迹象。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里谁都不认识,只认识孙子。
“她只认识我和小毛的孩子……多可笑是不是?当年就她最反对了。”
我摇摇头,问道:“你们的孩子叫什么?好几年了,你们只告诉我是个男孩子。”
表妹把头一低,那孩子自己接嘴道:“姨,我叫方平。”
我吃了一惊,问:“这孩子姓方?”
“不是你想象得那样。”表妹羞涩得笑了一下,“生下这孩子的时候,小毛就说,让他姓方吧。你知道,当年……方勇帮我和小毛不少忙。他那么年轻就……小毛说,方勇他们家什么也没留下,我们就帮他留下一个姓吧。”
方平从他姥姥那里快乐地奔向我说:“姨,我的平是平安的平,你会不会写啊?”
我摸摸他的脑袋,心里说道:方勇啊,果然还是你最年轻啊,我都已经当了姨。这会不会,就是你的转世,转世来和我们相见?
小姨看方平走了,着急了起来,我把方平牵到她面前。方平身子一扭,就扑到了小姨怀里,小姨就开心地笑了。我看着她的样子,十分辛酸。我把陈爽给我剩下的那些钱,都偷偷塞到她的口袋里。但知道,再多的钱和对不起,都没有用。她失去了她最爱的人,就像我失去了郑晓云一样。
如果郑晓云的腿也被人打断了,我敢保证我的行为比她激烈一百倍。而她毕竟还是耐着性子把我养大了,和他们替我保守的秘密来说,一点恶言恶语又算得了什么。
“见到她了吗?”表妹一边摘着菜,一边问我。我背对着她擦干眼泪,回答道:“见到了。”
表妹再不多问。她只是擦了擦手说,“我们学校要拆了,我知道你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在那边读的。要不然你去看看吧。看完了回家吃中饭,我们等你。”
听了表妹的话我心急如焚,我立刻拦了辆车去学校。
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但我一直不敢去。出租车在学校门口的一个文具店停了下来。我看见文具店的门口写着大大的“拆迁前大清货”。那个卖文具的女人还是十年前的那一个,但是已经老了好多,可是十年了,她还一直在这里。她并没有认出我来。我想,她也不可能记得我。我当年,总是只看不买。
我问她:“你们还有西瓜太郎的文具吗?我想买一套。”
“早就已经不卖这种文具了。Kitty的文具你喜欢吗?现在很红的,我店就要拆了,我便宜点卖给你算了。”
我说好,我都要了。你算算多少钱。
谁知道她说:“你要不了这么多的,你不要看我老,店又要没有了,就同情我。你这位小姑娘,心肠也太好了。”
我摇摇头,“我不是小姑娘了。再说,我的心肠一点也不好。”
“小姑娘你又说笑了。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心肠不好呢。你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吧,都拆得七七八八的了。你说的那个西瓜太郎文具,我到还是有点印象。有一个好看的小伙子也来我这里问过的,早就没有了。你们这个学校的学生,还都挺念旧的。”
“真的吗?他长什么样子的,大概是多久的事情,他说了些什么?”我紧紧抓住柜台的边缘。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吓着这位阿姨。
“不记得罗,大概一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学校还没有拆呢。早知道你们都喜欢这个牌子,我就多留了几套。后来流行起kitty的时候,都没有人买西瓜太郎了。我手边还有好几套,最后都拿去送人。结果没有人要,就慢慢找不到了,我当时还很心疼呢。”
我还想多知道一点关于那个人的故事。可是那个女人,就只记得这么多了。
当我踏进校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说:郑晓云,我也来了。我也来了啊。
学校果然已经被拆得有点七零八落的样子。但教学楼还没有整个拆掉,只是墙壁都被打掉了一些,楼梯还在。我顺着楼梯走到二楼,就看见初一二班的那个牌子悬挂在半空中,只有一点点铁丝连着那个残存的墙壁。
黑板不见了,桌子和凳子都不见了。
人,也都不见了。
我还是努力找到了我和郑晓云的位子。地上堆满了砖头,我心疼地把砖头一个一个捡好,堆在一边,搭成了两张桌子,两张椅子。虽然很简陋,但是当我满头大汗地坐在了那个椅子上的时候,我似乎一下子就变年轻了。
我的耳边,似乎还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我仿佛看见绢子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翻书,夏红在她的后面打睦睡。表妹还是那么青春漂亮,王馨在旁边偷偷地打量着她。强少紧皱着眉头,一副没有吃饱的模样。过了一会,就连碧碧和罗秋楠也来了。他们所有人一起回过头来说:黄花鱼,你好吗?你还好吗?
大家都是那样年轻,那样不诸世事。
但是我却侧过头去,看看我的身边,那模样有些像海报上的人,高傲地问他:郑晓云,你爸爸呢?
我侧过头去,我身边,只是空白。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还是25岁的那个我。窗外有一点点喧哗,树影投射进教室,初一二班的每一处,仿佛都很温暖……
良久,我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电话,终于,用颤抖的手拨出了那个我其实一直都记得的号码:1582175XXXXX。
大概是阿信唱到那一句“吻我”,电话那端,是谁按下了接听键?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滑落。电话那头,同样是无尽的沉默。
我们在电话中凝望着彼此。我仿佛听见郑晓云说着:时光只要倒流十年就好。
时光倒流十年,郑晓云依旧坐在黄花鱼的旁边,他选了那个靠墙的位置,然后用那支黑色的西瓜太郎圆珠笔在墙上一笔一画地偷偷写着:郑晓云爱黄花鱼。黄花鱼也要爱郑晓云。
其实他走的那天我就看见了,后来是我故意忘记的。
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紧紧靠着墙壁,很害羞的样子,他是想挡住那些字。而现在,我的面前,只有一片断垣残壁,什么字迹都没有了。
一分钟,没有人说话。天和地都好安静。59秒,60秒。
我的那个大大的、旧旧的诺基亚手提电话,自动挂断了。
好吧,回家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