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大雪還在下著。
寒風夾雜著雪花，打著旋兒的往人臉上拍。
門衛站在崗亭外的屋檐下。
他微微皺起眉頭。
他沒有立刻開口趕人，而是用審視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川。
門衛的眼神很毒辣。
這人雖然穿著一件舊棉襖。
棉襖上打滿了補丁，洗的都發白了。
腳上的黑布棉鞋也沾滿了黃泥和雪水。
看著就像個從鄉下逃荒來的盲流子。
可是。
這人的長相和精氣神，卻一點都不普通。
面容剛毅，稜角分明。
兩道劍眉透著一股子硬氣。
尤其是這雙眼睛。
深邃，冷靜。
沒有半點普通老百姓見到穿制服的人時，這種畏縮和慌亂。
他往雪地里一站，腰杆挺的像是一桿標槍。
門衛在心裡暗自琢磨。
這大冬天的，外頭天寒地凍，冷風颳的像刀子一樣。
普通人都縮在被窩裡貓冬。
誰吃飽了撐的，敢頂著暴風雪跑保衛科來消遣找樂子。
這可是縣裡最嚴肅的地方，亂說話是要掉腦袋的。
既然這人敢大老遠的跑來，定然是有天大的要事。
看面相，也不像是這種作奸犯科、胡攪蠻纏的無賴之輩。
想到這裡。
門衛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行。」
「你在這等著，我這就進去給你匯報。」
「外頭風大，冷的很。」
「你先進崗亭里避避風。」
說完，門衛便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
轉身踩著厚厚的積雪，步履匆匆的向保衛科辦公大樓的方向走去。
陳川點了點頭。
他也沒客氣，直接邁步走進了門衛崗亭。
陳川找了把木頭椅子。
坐了下來。
他伸出凍的有些發僵的雙手。
放在煤爐子上頭，慢慢的翻轉著烤火。
感受著熱氣一點點的鑽進皮膚里，身上的寒氣被驅散了不少。
身子總算是暖和了過來。
不過。
陳川的腦子卻沒有閒著。
「只要解決了陳二田父子。」
「村里以後就能消停不少了。」
陳川可沒有忘記。
在上輩子，這對父子倆在村里整出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么蛾子。
陳富貴仗著自己是大隊支書的身份。
在村里簡直就是個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就拿每年年底算工分這事來說。
村里人面朝黃土背朝天。
累死累活的幹了一整年，起早貪黑，連腰都直不起來。
結果到了年底大隊部一算帳。
這些平日裡跟著陳富貴屁股後面溜須拍馬的狗腿子。
天天在地里偷奸耍滑，工分卻被記的滿滿當當。
而這些老實巴交、埋頭苦幹的村民。
卻被陳富貴隨便找個藉口。
不是說地沒鋤乾淨，就是說態度不積極。
直接把工分剋扣的乾乾淨淨。
辛苦一年，連一家老小的餬口糧都分不夠。
大冬天的，不少人家只能去扒樹皮、挖草根充飢。
餓的皮包骨頭。
還有上面撥下來的救濟糧。
國家看著農村苦，專門撥下來救命的白面和細棒子麵。
可是這些糧食一到了村里。
連個糧囤的影子都沒看見。
全被陳富貴這老東西暗中貪墨了。
好東西全進了他們家的地窖。
最後發到村民手裡的。
全都是些發霉發黑的紅薯干，甚至裡面還摻著大量的沙土和穀殼。
這是給人吃的嗎。
連牲口吃了都的拉幾天肚子。
可是。
這些剋扣工分、貪墨救濟糧的缺德事。
在陳富貴父子倆乾的壞事裡，這都只能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真正讓人恨的咬牙切齒的。
是這些出人命的勾當。
前兩年，上面號召挖溝開渠、興修水利。
這本是造福子孫後代的好事。
可是到了陳富貴手裡。
這就成了他以權謀私、打壓異己的絕佳利器。
大冬天的，地上的土都凍的像石頭一樣硬。
一鐵鍬下去只能砸出個白印子。
陳富貴專門挑這些平時不聽他話的，沒給他送過禮的村民。
把這些人強行派去最危險、最累的深溝工段。
干最重的體力活，還不給吃飽飯。
天天派陳二田帶著民兵，拿著棍子在後面監工。
稍有懈怠，上去就是一頓毒打。
村東頭的李老漢，就是因為生病實在干不動了。
被陳二田一腳踹進了凍結實的深溝里。
生生摔斷了腿，骨頭都茬出來了。
最後陳富貴連個看大夫的錢都不給報銷，還說李老漢是裝病偷懶。
李老漢硬生生在家裡疼死了，連口薄棺材都買不起。
逼死不聽話的村民。
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這對父子倆也沒少干。
簡直就是雙手沾滿了村里人的血。
一想到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血債。
陳川心裡就直冒火。
眼睛裡透出一股濃烈到極致的殺氣。
「瑪德。」陳川咬著牙，在心裡狠狠的罵了一句。
「這兩個喪盡天良的狗東西。」
「就這麼一槍崩了他們，真特麼是便宜他們了。」
就他們幹的這些事，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不過。
能用通敵叛國這個罪名，把他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這不僅能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連帶著他們老陳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的跟著遭人唾罵。
這也算是替村里這些被他們害死的冤魂報仇雪恨了。
十幾分鐘後。
外頭傳來了一陣踩雪的聲音。
咯吱，咯吱。
聲音很急促。
陳川抬起頭。
透過崗亭起霧的玻璃窗往外看去。
只見剛才這個去匯報的門衛。
正帶著一個人，從保衛科的辦公主樓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陳川見狀。
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他往後退了兩步，主動讓開了崗亭中間靠近爐子的位置。
門衛點了點頭。
他對陳川的懂規矩很滿意。
隨後側過身子，讓開了一個身位。
恭敬的把這名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請進了崗亭里。
「同志。」
「這位是我們縣保衛科的張主任。」
「你剛才說有重要線索。」
「現在，有什麼問題，你可以直接向他匯報了。」
陳川沒有急著開口說話。
而是目光平靜的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張主任。
張主任生著一張非常標準的國字臉。
他沒有擺什麼高高在上的領導架子。
也沒有因為陳川穿的破破爛爛，就流露出輕視的眼神。
「小伙子。」
「我聽門衛說。」
「你大清早頂著風雪過來，有天大的要事要見領導。」
「這保衛科的一畝三分地里，我張某人還算說的上話。」
「你別緊張。」
「到底有什麼事，給我仔細講講吧。」
陳川聽完，心裡頓時有了底。
他自然知道。
在這個年代，能在縣保衛科當上主任的人。
這絕對是手裡握著實權的鐵腕人物。
能量絕對不小。
真要是動起真格的來。
對付陳富貴這種鄉下大隊的一個小小村支書。
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收拾他們父子倆，這是綽綽有餘了。
想到這裡。
陳川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變的無比嚴肅。
迎著張主任的目光。
他沒有半句廢話，直奔主題嗎，「張主任。」
「我有嚴重的問題，要向保衛科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