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要红就搬到佳楠的住处来了。
第二天佳楠陪要红去医院做人流手术,她自己则做产检。
同一家妇产医院,两件截然相反的事。
回家的路上,要红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哭,“投胎也是要讲运气的,投到富贵人家,一生吃用不愁;投到穷苦人家,一生劳碌命;投到我这样的娘肚子里,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
佳楠连连安慰:“姐你别太难过了,那不过是个没成型的胚胎。你不是还有两个那么大的女儿嘛?别哭了。”
“可是我的儿啊,他还那么小,都没机会看一眼这世界,就没了。”
“姐,你别这么想,那么小的胚胎,没知觉的。再说这种事现在很普遍的,你看手术室外面那么多人排队,人家都说说笑笑啥事没有,现在的小姑娘都拿这事当家常便饭了,你别太自责了。”
要红还是掉泪,“我听人说过,婴灵很很厉害的,你不给他超度,他一辈子跟着你。都怪我自己,为啥好好的日子不过,造这种孽……”
佳楠不知再如何安慰。这种孽,她自己差点也造下了。假如当初不是周列安把她劫走,假如没有那五百万的诱惑,说不定她肚里的这个孩子也早成了一团血污,裹在纱布里,丢进垃圾桶了。
要红做小月子,和佳楠一起住着。佳楠网上订餐,自己也下厨,把卧床的要红照顾得好好的。要红惭愧,说:“倒要你这个快临盆的孕妇来照顾我,我还长你这么多岁,你来上海投靠我,最后成了我投靠你……”
佳楠就笑,“没事啊,正好我也寂寞,有你跟我作伴挺好的。”
要红躺被窝里无聊,就成天跟佳楠八卦周家的事,说鹿小姐怎么拍着周家夫妇的马屁,怎么花式撩拨周列安,怎么一手操办订婚宴。
佳楠一般不爱在背后八卦别人,但事关周列安,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鹿小姐这么上赶着是图啥呀?她有钱有貌,什么样的人不能找?干嘛偏偏盯牢一个周列安不放?”
“呵,你以为她能找到什么好人?”要红说,“那些跟她门当户对有钱有势的男人,有几个正经的?有几个不赌不嫖不作怪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那些什么老总、老板,要么花天酒地,要么秃头胖肚,哦对了,还有很多是基佬,跟你讲,有钱人圈子顶流行这个,好好的男人不喜欢女人了,觉得睡女人不过瘾了,开始睡男人了,多了去了。”
“她可以找个清雅书生呀,现在不是时兴姐弟恋吗?有钱姐姐都爱找品学兼优的大学生,头脑又聪明,四肢又发达,人还听话……”
“周公子不就是你说的这种类型吗?高材生,人帅,又聪明,又上进。可你要知道啊楠楠,有几个清雅书生能有周家这种背景和财力?虽说不如当年了,周老先生也退休了,但光有陆家嘴的房子也够了呀。你晓得那房子值多少钱吗?我们老家二十套房子都不够买那一套。”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列安是难得的品貌端正、表里俱佳、家庭背景又好的钻石王老五了?”
“那是啊,除了性格有点闷,没啥别的缺点。”
佳楠遐思着,回忆着乌斯怀亚的夜晚。那只是一个梦里的童话了。
“想啥呢?”要红研究着她的表情。
“没啥。”
“我要没感觉错的话,周公子对你有点意思吧?”
“胡说什么呀?没有的事。”
“你配他也不差呀,你又年轻,又好看,又是个大学生。”
“姐,我是个孕妇!”
要红一下就泄气了。是,忘了这茬了。
“可要这么说的话,你这辈子就只能搭在陈聪身上了?”要红说。
“那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生过孩子的女人也可以再寻找幸福的嘛。”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也可以啊,你有事没事跟周公子联系联系嘛。”
佳楠不作声了。
其实这些天,周列安一直都有和她在微信上联系。他告诉她,这周他在日本,参加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多国峰会。他发了照片给她看,照片里,他西装革履,拿着话筒在一个舞台上发言。她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正式,不由得感慨男人还是穿正装最好看。他结婚那天也会穿得这么正式、这么好看吧?可惜她是不会去参加他的婚礼了。
他还告诉她,他抽空去看了一个宫崎骏的展,给她买了几本原版画册,到时候带回来送给她。佳楠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喜欢宫崎骏的动画作品,还是几个月前住在北京西路的时候,他竟然都记在心上了。
佳楠看列安的消息都是偷偷的,回列安的消息也是偷偷的,就怕表姐要红看到了,问个没完。但本来正常的消息往来,一旦变成偷偷,倒有了一种辣丝丝的甜蜜。
列安说他回国后就来看她,把礼物给她。
佳楠想,可别来了撞见要红,到时要红跟周母撒的谎就拆穿了。而要红见列安特意送礼物来,更要八卦个没完了。
于是她给列安回复道:
不用不用,心意领了,你多花时间陪陪你母亲。
列安就没再回消息来了。
佳楠暗自叹气,从某种意义上说,周列安的母亲,现在是她和周列安之间保持联系的唯一原因了。等真的有一天,他母亲去了,那他们似乎就没有任何必要,也没有任何理由,再保持来往了。而她也不再有任何理由,停留在这套房子,甚或这座城市里了。
如此看来,剩给他们的时间,其实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