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安回国这天,恰逢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他下了飞机,就从机场直接过来探望佳楠。
看到要红在佳楠这里,他也不问,也不流露惊讶。倒是佳楠主动解释道:“那啥……邱姐……休假回老家看孩子,今天刚回到上海,她看假期还剩一天,就到我这里,陪我说说话,明天她就回去上班了,你到你母亲面前就别多说什么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是吧?”列安心领神会,一笑了之,“放心,我不会说什么。”
列安拿出带给佳楠的礼物。四本精美的宫崎骏画册,一对江户切子的玻璃杯。佳楠从未见过这样精美的物品,心里十分欢喜。但她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谢谢,其实不必的,让你破费了。”
佳楠捧出四菜一汤招待列安,列安惊讶,刚要发问,要红先讪讪地说道:“不是我做的,都是楠楠做的。真是惭愧,在周太太那边,我是做工的,服侍你们,到了这边,我倒成了客人,真不好意思……”
“咳,哪里的话,炒几个菜的事,不要小看孕妇好不好?”佳楠乐呵呵地说着。这是周列安第一次吃她亲手做的饭,她心里其实很甜。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佳楠奇怪,没订外卖啊,谁啊?
门一打开,佳楠惊呆了。门外站着(坐着)的,是此刻这个世界上她最怕的两个人——鹿靖南和周吴香云。
鹿靖南推着轮椅,周吴香云坐在轮椅里。
“啊呀,太好了,真真,你在家。”鹿靖南喜庆地说道,“妈,你看,我就说真真肯定在家的。”她对轮椅里的周母说。
“真真啊,我们来看看你,没有打扰你吧?”周母瘦削的脸上浮现一个慈祥的笑,不知何故有些恐怖。
佳楠打了个冷颤,“我……哦……没有……”她一句话也说不出,魂不守舍地给两位来客让道。
“真真啊,实在冒昧了,妈今天非说想来看看你,又怕你一个人没吃的喝的,想给你送点吃的来,我就陪她来了。”鹿靖南说着搁下带来的大包小包的食物,同时四下打量客厅环境,她看到了周列安搁在客厅沙发边的西装、行李箱,以及拆开的礼物,没动声色。
“我就怕你一个人待着闷,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周母说。
“哦,哦,没事,欢迎……”佳楠努力拼凑出句子。
这时,列安和要红闻声从餐厅出来,到门口一打照面,都愣了。
“妈,你怎么……”
“呀,列安?你怎么……也在这里?”周母错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还有……小邱……你也在?”
周母一时懵了,儿子来陪“嫂嫂”和“佣人”一起吃饭,这三人的组合让她看不懂。
“哦,我今天……”
“我也是刚到上海……”
列安和要红同时开口说话,气氛一时凝住。
“哦,是这样的。”佳楠替他们解释道,“邱姐今天到上海的,她从老家带了点土特产,给我捎过来。正好列安也是今天从日本回来,说给我带了点东西送过来,碰巧了。所以我就招待他们在这儿吃饭了。”
“哟,那今天可是都赶巧了。”鹿靖南拿腔拿调地说,“今天是情人节呢,我本来约了列安哥今天去挑订婚宴上给宾客送的礼品,他都说不一定赶得回来呢。没想到一早就回来了啊,可是回来都没告诉我呢,先到真真这边来了,真是让我有点吃醋呢。妈,你看他……”
周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佳楠解围道:“唉,好了,大家别都站门口说话了,伯母,进来一块儿吃饭吧。鹿小姐,进来说话吧,菜有多,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一点。”佳楠恢复镇定,沉下语气,试着化解局面。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闷不作声。全桌只有鹿靖南一个人叽叽咕咕地说话,一会儿说这菜味道偏辣,真真不是怀的男胎吗?怎么不爱吃酸,爱吃辣,会不会搞错了?一会儿又问这盘阿根廷红虾是不是真真从阿根廷带回来的啊?个头快赶上龙虾了。佳楠淡淡回她一句:“在阿根廷是买不到阿根廷红虾的,阿根廷红虾全部出口,他们缺外汇。”
“呵,没想到阿根廷这么穷啊。其实我做旅游专题去过阿根廷两次,一次去大冰川,一次去火地岛,倒是没考察过他们的经济。”
听到火地岛三个字,佳楠的心触了一下电。她拿余光去看列安,只见他若无其事,充耳不闻。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任鹿靖南怎么聒噪,也没人再搭理她了,只有周母时不时附和她一两声。
列安从头到尾保持沉默,靖南却当着大家的面不停地敲打他:
“列安哥,你这几天消息都不来一条,我还真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害得我把和礼品设计师的预约都取消了。你知道的,那个人很难约的,我好不容易才约到的,总得等你有空了一起去挑。”
“下个礼拜就是订婚宴了,你就一点都不上心吗?去日本开会是没办法,但你总不会打电话发信息的时间都没有吧?”
“我理解你是关心真真,真真怀着列平哥的孩子呢。可是,你也可以多关心关心我嘛,毕竟我才是你老婆呀,列安哥。真真我们都会关心她的,你看我和妈今天不都来看她了吗?”
“列安哥,我就是没有安全感,想让你多喜欢我一点。你看咱爸对咱妈多好啊,是不是?你对我,要有爸对妈一半那么好,我就满足了。”
到最后列安忍无可忍,说了一句:“行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我就是想让咱妈、真真,还有小邱阿姨给评评理。”靖南半真半假地娇嗔道,“还没结婚,老公就对我这么凶巴巴的,以后还怎么过?”
不是你非逼着我结婚的吗?列安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有这么个公主在不停地发表宏论,一桌人都尴尬死。
佳楠置身事外,匆匆吃完,起身收拾盘子。要红赶紧去帮她。
列安看靖南还想说什么,拉着她到书房,关上门。
“你今天什么意思?”他沉着地看着她。
“你又是什么意思?”只剩下他们两人,靖南立刻换了条嗓门,换了张脸。他要想兴师问罪,她就把每一个问题都反弹。
“你带着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呵,这里是什么地方?蜘蛛洞,还是广寒宫?来不得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啊。”
“那你来干什么?”
“真有意思,妈说想真真了,想来看看她,我陪妈来了,怎么?坏了你什么好事了?有本事你跟妈说去。”
“鹿靖南,我警告你,你要敢在妈面前说三道四,我不会放过你。”
“呵,你跟我凶?周列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凶?你爸妈现在是我在照顾,你的研发项目是我哥在资助你,你跟我订婚你们家才不至于破产,我还给你守着你那见不得人的秘密,你还敢跟我凶?”
两人都压着嗓音,恶狠狠的,但声音不响。
列安被靖南逼得忍无可忍,仍旧克制着怒气,拳头捏得紧紧的,片刻后,终于平息下来。
“不说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累了。”他说。
“呵,你是累了。出差开会还不够你累的,一回国连老娘都不见,先来见你的‘真真’。”
“你闭嘴。”列安忽然吼起来。
书房外的人一直听不见他们在里头说些什么,但这一声“闭嘴”却让外头的人都听到了。
要红和佳楠面面相觑。
一旁的周母只好打哈哈对佳楠说:“你看看咱们周家,两个媳妇,都这么漂亮、能干。靖南什么都好,就是偶尔有点小女孩的脾气,要人哄着,宠着。真真你脾气倒是真的好,就可惜我那列平没福气……”
恰好这时,鹿靖南从书房出来,听到了这话。
“两个媳妇”,“真真脾气好”,这些话扎心,她几乎立刻就想把她知道的内情都抖落出来:
还真当这个女人是你儿子的媳妇、你孙子的妈啊?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怀着的种跟你们周家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
“鹿靖南!”列安喝住了神情恍惚、暗自发狠的未婚妻。
靖南面色煞白地回过头去看着列安。
“好了,我们别吵了,也别给真真添麻烦了。”列安这时沉下气来温言劝道,“我们走吧,先送妈回去休息,然后我陪你去挑礼品。”
靖南没说话,也没动。
“别生气了,晚上我陪你出去吃饭。”列安说着,搂了搂靖南的肩。
靖南浑身攒着的那股狠劲慢慢松懈下来。
佳楠一颗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好,好,咱们走吧,看看,今天都是怪我不好,来叨扰真真了。”周母说,“列安你们送我回去,我睡一会儿。然后你们小两口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真真你下午也睡一会儿,多休息,啊……”
要红赶紧说:“太太,我陪您一起回去吧。我休假也结束了……”
一行人闹哄哄,总算走了。要红殿后,临出门前朝佳楠暗暗使了个眼色:平静,别往心里去。
终于,人走净了,门关上,又只剩下她一人。
一场危机就此过去。
真的过去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务必要找周列安好好地谈一谈了。这所有的麻烦,该有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