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歌声依稀回荡在耳边,唱出几乎无奈。
那我们呢?
待头顶的阴霾散尽,
我们是否能等来雨过天晴的明天?
1
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我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
但窗外除了云什么也看不到。阳光偶尔会从云层中透过来,金色的光洒在白白的云上,美得让人眩目。冲破云宵的兴奋感却也没能让我的心好受起来,我没有心情去欣赏,也没有心情去理会,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祈求能见到凌寒,然后伴着自己挣扎的心情和沉重的疲倦开始熟睡。
我不知道,迎接我的会是一场更加不能让人面对的真相,我不知道巴黎的天空也远不如想象中来得灿烂。下了飞机之后,我就找了一个舒适的民宿住下。民宿的对面有一个公园,经常有人在那里散步,环境很好,青草地,到处飘着绿的芳香。从我住的房间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个公园内的景物。
老板娘是个很热情的人,她略微有些肥胖,大约五十来岁的样子,经常眉开眼笑,乐呵呵地跑进跑出,为我购置日常要用的物品。
然而,一切的一切,也没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
我在巴黎逗留了很久,每天拿着一张报纸挤公交四处寻找。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没有关于凌寒的一点消息,舒曼琳打电话给我说我是在大海捞针,她说没人比我更笨,万分之一几率的事有谁会做?!
可是凌寒,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要找到你。
渐渐心灰意冷的我不知道,其实凌寒每天早晨都会路过我住的民宿对面的公园,他常常绕着花坛的石子路奔跑五圈然后才离开。穿着一套白色的休闲外套,清爽的外表和温暖的笑容使很多人都记得他,可我却丝毫也没有在那周围逗留过,当凌寒晨跑时,我却由于前一天的劳累完全在对面房间处于沉睡状态。也就这样,我们日复一日地上演着错过的戏码。如果不是那一次的突然失眠,或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我看着报纸上被我圈过的大大小小的红色圆圈发呆,所有的大学,巴黎所有的知名大学,我都去过了……于是我一夜无眠,坐在台灯下失魂落魄,在天刚蒙蒙亮时,伸出双手来推开了窗。
而凌寒那时正靠在对面公园一颗银杏树的树干上,他正在用一条白色的毛巾试擦着脸上的汗。还是那张温暖得不能再温暖的脸,还是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胸前的十字吊坠在清晨闪着莹莹的光。
在眼神接触到他的瞬间,我就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不管他离我多远,我都能一眼就认出他来,没有人能比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更让人沉醉,没有人比他的眼睛更清澈明亮,没有人比他的笑容更干净。
为了确认他的存在,我疯了一样地往楼下冲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内心涌动的是悲伤还是喜悦,我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兴奋还是伤悲,我只是奔跑,拼尽全力地想要奔跑到他的身边。
我跑到了对面公园,他还靠在树干上。我在离他五丈远的地方停下。
他开始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神还是清澈透明得像山顶融化的雪,只是多了一丝徘徊,嘴角也漾起了一抹浅笑。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衣服显得有些宽大,即使只是随便的休闲套装,穿在他身上也显得非常高贵。我明显地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吊坠,除了那条十字架,还有另一条,似乎是英文字母又似乎不是,它在阳光的照耀下发散出夺目的光芒,刺眼感渐渐加强。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遮住眼睛。他已经慢慢向我走来,可是我不敢再看他。直到那种熟悉的气息渐渐向我逼近,他已经来到了我身边,那个吊坠开始晃动,伴随着莹莹的光。
“你没事吧?”还是温柔的话语,却似乎并没有因为看见我而表现出多大的情绪起伏。
于是我开始不安起来,他那双看着我与路人无异的双眼让我的心剧烈地抽|动,我狠狠地倒退了几步,内心里的空虚感像无法拔开的乌云般越聚越多。“你怎么了?我有吓到你吗?”他依然在向我靠近。
“凌寒。”我叫他。于是他错愕了,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形同陌路的人会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称呼得很亲切。
“对不起,你认识我吗?”他继而露出抱歉的神情,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短发,“抱歉,我想或许我们在某个舞会上见过,但我不记得你了!”
心脏的剧痛在蔓延。慢慢拔开迷雾的太阳开始发散出刺眼的光,眼前的高大身影终于变得模糊起来。他居然对我说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我了!
我终于崩溃了,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泣。我哭得很伤心,而他睁着无辜的双眼站在不远处,有些手足无措,却最终还是慢慢地走到我身前,伸出温暖的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拍我的头,用温热的嗓音说:“不要哭了。”
可我却哭得更大声了,我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每次宠爱地拍着我的头的画面开始疯狂侵袭我的脑海,如洪水般轻易地将我冲得溃不成军。
我哭了很久,他一直在我的身边,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
我终于抬起头对他说:“凌寒,我叫楚拉拉,你要记住,楚拉拉!我们曾经一起在武大学习过。”
“楚拉拉,楚拉拉,楚拉拉……”他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念着,似乎想要唤回早已消失的记忆,可最后却依然是徒劳无功,“楚拉拉……”
而我终于站起身来,迈开早已麻木的双腿,头也不敢回地走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凌寒失忆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在他的记忆里,不再有楚拉拉;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之间的爱情也将由此走向终点。
这个夏季是如此难受,怎么样也到不了尽头。
2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这个到处都是歌德式建筑的城市,走在这个到处都能感受到浓郁古典气息的街道上,却没有丝毫快|感,胸腔里除了疼痛还是疼痛,脑海里除了窒息还是窒息,双腿除了麻木还是麻木。
我被淹没在狂欢的人群里,就像是一个迷失了道路的孩子。在那一刻,我想回家,我想念舒曼琳,我想念程悦……在那一刻,许多金发碧眼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在人群中哭泣的女生……
可我就是无法停止哭泣。在回到武汉后的很多天里我也依然沉浸在这样失落的氛围里,舒曼琳无论怎么努力地想吸引我的注意,我却总是睁着一双涣散得没有神采的眼睛虚无地望着她。
她说:“楚拉拉,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再这样下去非进精神病院不可。可是我的命也真苦,安慰你一次失恋就算了,你怎么失恋这种事也能没完没了呢?”
我依然呆呆地望着窗外。这个暑假比想象中来得炎热,舒曼琳回家几天之后在听到我去法国找到凌寒、但是凌寒不再记得我之后,终于又火急火燎地拎着一个背包冲上了回武汉的火车,然后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数落我。
“楚拉拉!我们再去找一个比凌寒更好的!”
无论舒曼琳说什么,我都冷静地回应着她,冷静从容得像个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人。这些都让舒曼琳无比担心,她整日整夜地和程悦研究着到底有什么方案才能让我感兴趣,而经过很久的讨论,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只有任焕才能激起我的怒火。
这也就造成了,当任焕第二十次按我家门铃的时候,他没有再被舒曼琳赶出去。他睁着那双漂亮性感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伸出双手来握着我的手。他的手,一直都是那么凉。
他戴着棕色的蛤蟆眼镜,穿着浅蓝色的条纹T恤外搭一件黑色的马甲,很宽松的布艺格子裤也把他不羁的外表衬得淋漓尽致,左耳的黑曜石耳钉,依然光亮。他说:“楚拉拉,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找他,可你就是不听话,现在好了吧!”我望着他精致的脸有些想扇他耳光,可我忍住了,但我忍不住不停从眼角滚出来的泪滴,于是我低着头,不再看他。
他却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舒曼琳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她只是叹着气,她知道这只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到底会惹出什么后果也不想去在意了。
于是我再次如木偶般被任焕拉着走出了很长时间都一步不曾离开过的家。
在那扇门关上的刹那我用尽全力甩开了他的手,冲下了楼梯……
任焕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抱住我,又把我扛到了肩上:“鬼丫头,你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别想借我的名义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逍遥。”
我挣扎着:“放我下来!”
他说:“你还跑么?你不跑我就放你下来!”
“放我下来!”
“你还跑不跑?”
我说:“不跑。”
他终于让我下来,却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过马路的时候把我紧紧地拉在身边。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他依旧潇洒,依旧能引来很多女生的侧目,依旧性感得像个美术馆里的人体模特。可他的手,冰凉。他似乎不再喜欢奔跑,他也不再骑单车载我,他似乎讨厌一切激烈刺|激的运动……
我们什么也没说,沿着这个城市的边缘走了一整天。曾经的记忆一遍遍地往我的脑海里涌,似曾相识,似曾经历,却又遥不可及。即使现在我们手牵手,可我依然觉得他隔了我有千里之远。
我只是想念凌寒,那个不再能记得我的凌寒,他此刻,在干什么?
“楚拉拉,你有多恨我?”任焕问我。
“我的心有多痛我就恨你有多深!”
“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你把娜娜还给我。”
“我不能把她还给你,但我可以把自己送给你。从此以后,你想做什么,都由我去帮你做;从此以后,你走到哪里,我都跟着你;从此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害……”
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怎么不去死!”
我话音刚落,任焕从我们肩并肩坐着的天桥从容带笑地一头就栽了下去……于是我吓傻了,我看着遗留在地上的他的太阳镜,惊惶失措。我从桥头跳下来,到处寻找着他的踪迹:“任焕,我不是真的要你死!你要死也别在我眼前死啊!你怎么这样!你给我回来!”
“楚拉拉,你的心可真够狠的。”任焕的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一样。
我探着头四处看,看到了用双手用力地抓住桥墩的他,嘴角似乎还带着邪气无比的笑。
我说:“你上来啊。”
他说:“你还恨我么?如果想我死的话我现在就放手!”
“你疯了!”我吼他,看着下面滚滚的车流。
“如果死能解决一切,死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上来!”
“那你还恨我么?”
我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哭喊着说:“我不恨你了,你上来,我不恨你了还不行吗?”
我挫败地伸出手去拉他,他却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的害怕。我看着他,想着他果然还是老样子,总是有办法制住我,总是有办法掌控我,总是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所有人都来折磨我……
于是我撒开腿就跑,我不明白他们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我也不明白他们的内心到底藏着什么,我永远徘徊在离他们最遥远的心门之外,永远。
“楚拉拉!”任焕叫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嚷着:“求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却依然在朝我走近,然后抱着我的头拉入他怀里,他说:“拉拉,我发誓,没有人比我更安静,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我哭了。我的泪渗透进他的小马甲里,洇出大片的水渍。
那个夜晚,天空被拉得很远,记忆被拉得很近,涌动的车流也无法淹没轻轻的呜咽声,悲伤却像个巨大的旋涡,毫不留情地将我卷了进去。
4
见到言言是开学后不久,升上大二的我觉得世事无常,原来一年也可以比想象中过得更加不可思议。舒曼琳说我是没救了,她说我越来越多愁善感。而她对于任焕现在的举动做不了解释,她也如我一样不明白任焕为何会再次回头,为何会希望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去他妈的重新开始,我在心头嘀咕着,侧着头望着舒曼琳笑得如花似玉的脸,她拿着程悦给她专门配置的手机乖得像个小猫崽,虽然这不像她,可程悦开始慢慢细腻起来的感情终于让这个常常游荡在风口浪尖的情场高手彻底地沦陷了。
虽说这在我看来是迟早的事,可是他们的感情还是成功地碰触了我的酸涩,我没有办法将凌寒宝贝般呵护着我的画面从脑海里抹除,于是我对舒曼琳说:“舒曼琳,你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恶心?”
舒曼琳刚想回我一句,可是似乎是想到了我现在正处于失恋,于是表情困难地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给咽了进去,然后踩着她的红色高跟鞋迈着妖娆的步子离开了座位。
我开始趴在桌上打瞌睡,然后教授走进来开始打开讲义,枯燥的氛围一直持续着。
舒曼琳发短信对我说“我今天跷课,放学不用等我了”。
我没回,继续睡。
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另一条短信——
楚拉拉,你对任焕多留一个心眼。
我挺烦的,想把手机摔到地上,可是想想这手机挺贵的,于是把手机关机,然后把电板也拆了,想让自己睡个好觉。
等我一觉醒来,教室里已空无一人,在讲台上说教的教授不见了,本来还有些听课的人也不见了。我刚刚睡醒,依然不是很清醒的耳膜却听到了教室外乱轰轰的议论声,又似乎是夹杂着一些兴奋的呐喊声……
我揉了揉眼睛走出教室。
不远处的一条通往教室的道路上此刻人山人海,有人大呼“言绮”。
我透过重重人群看到了那辆豪华的轿车,闪着白光,似乎又是刚刷过,远远地飘来一阵阵清洁剂和某品牌润滑油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我空腹的胃一阵阵地抽紧,我站在原地开始干呕起来。
言言却拔开人群昂首阔步地朝我走来,每走一步都无比娇媚,还友好性地向那些Fans招手,一脸的温婉娇柔。而那张原本就很精致的脸显得更加虚假起来,被掩藏在厚厚的粉底之下。
她走到我跟前微笑着,对我伸出纤细柔软的右手说:“这位同学,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我错愕地看着她没答话,她弯下身来伏在我耳边说:“楚拉拉,我是来找你的,最好跟我上车!”我冷笑着,却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我跟着言言上了车,她的美好形象再次被成功地升级,我的直觉告诉我明天的头条不会是某某明星又走光了,而是新生代玉女掌门人言绮爱心大汇总,比如她对一个站在某大学里对润滑油过敏的女生说“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再比如她始终微笑友好地面对每一个仰幕她的Fans……
然而,事实却是,我们并不是去医院,也不能算是谈话,说得准确点是她是在警告,虽然在那个时间里我不明白那种性质的警告有什么说出来的必要。
她坐在那辆豪华加长轿车里喝着一杯看似很昂贵的香槟,她的修剪得很漂亮的彩甲看起来很具有诱惑力,穿着雪纺的她显得很纯洁。她又做了一个新发型,被扎起来的红色小波浪发间别着一枚精致的皇冠发卡。
“要来点吗?”她把酒杯递到我面前问我。
“不用。”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她继续说,姿势优美地喝了一口香槟。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内心里关于凌寒的疑问也在蠢蠢欲动。
“听说你去法国找凌寒了?”
“是去过。”
“结果怎么样?”
“不怎么样。”
然后言言就笑了起来,连她的雪纺连衣裙都在颤动着,连她身上耀眼的珠宝都变得更加刺眼。我被她笑得心慌,但却只能故作镇定地看着她。半晌,她收敛了笑容然后俯下身来在我耳畔说:“楚拉拉,我们都是聪明人,我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如你所见到的,寒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在他的世界里连个影子都不存在,所以,如果你再次遇到寒,请离他越远越好,因为……”她顿了顿,抚摸着无名指间一枚光泽无限的红宝石戒指继续说,“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
我听到记忆深处碎裂的声音,可我依然平静地问她:“他为什么会失忆?”
她幽幽地将视线投向车窗外,用轻描淡写的声音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只是一场完完全全的意外而已。”我注视着她的侧脸想着,我的爱情夭折于意外,而她的爱情成长于意外,那么那场意外似乎太过戏剧化,戏剧得在一瞬间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不!是四个人。
言言绕了一个圈,再次把我载到武大校门口。
在我跨出车门的前一秒她还不忘再次警告我:“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和寒在一起,对于我要得到的,我从来也没失手过,所以……你明白的。”
然后这辆白色的豪华轿车在我的面前绝尘而去,而由于言言的到来曾一度沸腾起来的校园,再次趋于平静,死灰一般的平静。而当我回到教室时,所有人都告诉我,凌寒从法国回来找我了,如今的他更高贵华丽得如同王子。
于是,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言言为什么要如此隆重地来警告我。
我找到凌寒时,他独自一人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渐阴下来的天空让这个渐渐远离的夏季开始有了清凉的味道。他穿着带着英伦风情的米白色休闲外套,契合的设计和直立敞开的领口让他的贵族气质流露无疑,他始终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草坪上的一对对恋人,他的右手臂悠闲地搁在长椅的靠背上,整个画面看上去既随性又和谐。我踏着自己的咖啡色小皮靴向他慢慢地走近,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动,格子裙似乎是在飞舞,灰白相间的白色长袖衫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多彩起来。“你是来找我的吗?”我终于走到他身前。
他扬起好看的下巴望着我,依然是带笑的眼神,用依然温婉的声音对我说:“坐吧。”于是我在他身边坐下,我闻着从他身上飘过来的熟悉味道,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回到了过去,仅仅只是一瞬,却足以将我潜心装扮起来的坚强外表彻底粉碎。
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样,我必须平静,用从未有过的平静面对眼前的人。
“你说你叫楚拉拉?”他轻柔地问我,“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或许有些我记不起来的事你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我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他说:“不知道。”
我除了说不知道之外还能说什么?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正方形的透明钻石戒指已经说明了一切,言言并没有撒谎,他们确实是订婚了。
他有些失望,懊恼地说:“抱歉,我还以为你知道些什么,你在法国那天哭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或许我忘记了一些并不该忘记的事,比如某些承诺,或者是某些我该做的事。”
我依然平静地回答他:“没有。”他继续问:“可你为什么要我记住你?”
我望着他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说:“因为我想你记住我,想让你记得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叫楚拉拉的人,如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们只是做过一段时间的校友而已,我只是忍受不了自己的名字常常被人遗忘。”
“真的么?”
“真的。”他久久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从我的心里找到答案。我看着眼前那张依然干净温暖的脸,想着自己撒谎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好了,可以脸不红气不喘,也可以轻易地圆自己的谎。
然后任焕来学校找我,他看见坐在我身边的凌寒依然是没有丝毫表情,只是远远地叫着我的名字。全身黑色装束的任焕,在腰间系了一条在阳光下能发亮的腰带,穿着白色运动球鞋。与高贵的凌寒不一样,他绝对是能在瞬间吸引女生视线的人,毕竟没有人能抗拒那种坏坏的性感。
凌寒问:“你男朋友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
任焕迈着修长的步子朝我们走近,然后我站了起来,他自然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那一天,有一点风,我的头发被吹得很乱,我觉得坐在长椅上的凌寒的身影莫名的孤单,我觉得他昔日清澈得比泉水更纯洁的眼眸里似乎渗透着茫然和沧桑。
任焕问我:“拉拉,凌寒真的失忆了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于是任焕把我揽进了怀里,我的泪再次滑进了他的胸膛里,尽管这一幕情景在不远处的凌寒看起来有些像热恋中情侣亲昵的小动作,可它其实真的与爱情无关。
我们的爱情,都被丢在了风里,随风飘走,似乎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3
可无论我怎样地想要让一切都平息下来,无论我怎样埋藏心底的那份伤痛,凌寒来武大找我的事还是传进了言言的耳中,而且我一度怀疑她听到的是扭曲后的版本,有人说看见我和凌寒非常亲昵地抱在一起。
这也就导致了,在某一天的夜晚,我和舒曼琳从大学回家的途中,被几个个子高大穿得西装笔挺的男人围在一个小巷子。我想如果自己没有看错,就在前一秒,我似乎看见了刚刚踩着油门扬长而去的言言的白色轿车。
舒曼琳尽量像个见过大场面的人把我紧紧地护在身后,可我们无法呼救。舒曼琳的皮包和我的背包都被他们抢走扔在不远处,而我们的手机就在那里面,舒曼琳像盯着救命稻草一样用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盯着被扔在冰冷地面上的包,我却早已被那些高大强悍的男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舒曼琳微微侧头安慰我说:“拉拉,别怕啊,有我在呢!”
我点了点头,嗫嚅着嘴说:“是言言。”
舒曼琳愣了一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靠!”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活动手部关节的声音,我和舒曼琳本能地往后退,一直被逼到不能再退的墙角。虽然她竭尽全力地保持冷静,可我仍然感觉到了她的颤抖,而我的后背早已僵直了,似乎在往外冒着嗖嗖的冷气。
我在她耳边低声说:“曼琳,我们跑吧!”
她嘀咕着:“死丫头,你以为我不想跑呀,你跑得过他们吗?抓到了还不把我们往死里打,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死。”于是我沉默了,我感觉到了自己不停发抖的双腿,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向我们袭来。
舒曼琳大声冲他们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叫了啊!”
其中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呵呵一笑,说:“你叫啊,你叫啊,你他妈的不叫我就把你的肉拿去喂狗!”
舒曼琳的脸色一片死灰,我从后面感觉到她颤巍巍地在她的紧身红色长裤的口袋里掏着什么,但她表面依然非常镇定,我却浑身哆嗦得厉害。
那些人终于开始走近,只见舒曼琳掏出一个圆形的化妆盒往空中一撒,顿时漫天的烟雾,似乎是呛到了那些人的眼睛里……
还没反应过来的我被舒曼琳拉着就往外跑!
“拉拉,跑快点呀,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舒曼琳低喃着。
我没命似地跑着,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耳边还弥漫着那些男人的谩骂声,“妈的!”“臭婊子!”“看你们能跑多远!”
我们都自认为最快的速度奔跑着,然而我们很快就发现这只是徒劳。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了很多,舒曼琳刚刚的举动只是稍微地干扰了一下他们。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逃不掉的!
“曼琳!”我颤声叫着紧握着我右手的舒曼琳,她的额上早已沁出细细密密的一排汗来。
“嗯?”
“我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跑出去叫人来……曼琳……”话还没说完,当我们跑到一个转角的路口的时候,她用力地把我推向另一个小巷子里,自己却笔直地朝着原先的路继续跑着,并且还大声地叫着,“来呀,你们这些王八蛋,来抓你老娘我呀!”
我重重地摔在石子路面上,等我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几个男人跑过来,于是赶紧躲到了墙角。那几个男人看了这边一眼,嘀咕了几句,就往舒曼琳叫嚷的方向跑去。
我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们一定很快就会追上曼琳的,她要怎么办?我不敢再细想下去了,拖着全身细碎的疼痛和满脸泪痕不顾一切地往路的尽头冲去。要找到电话厅啊,要打电话,要叫人来救曼琳,曼琳一定不能出事的……
曼琳,你要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身上的散粉香味还没有散开,刚刚的一幕在脑海里反复上演,强烈的懊悔侵占着思想——如果不抄小路的话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跑了一会儿,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巷子口舒曼琳的叫骂声,那些叫骂声后面慢慢转变成了啜泣和求饶声,那些声音里还夹杂着衣服撕裂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原本寂静的小巷中显得那么刺耳……
电话,电话亭在哪啊!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曼琳不要出事,千万不能出事!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电话亭,可我的手一直在抖,连投币都投了好多次,等到最后好不容易可以打了,却忽然间想不起到底该往哪打电话,最后只能拨了一个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号码。
接起来的是一个温柔的男声:“喂,你好,请问是哪位?”是凌寒啊!
我手一抖又挂了电话,凌寒是唯一不能知道这件事的,言言那女人不知道还能做出些什么事来……我在拔通了任焕的电话时,早已泣不成声了,呜咽着说:“任焕啊,我是拉拉,出事了……曼琳她,你快来救她啊!你快点来……好几个男人在追她啊!”
听筒那头的任焕倒吸了一口气,说:“楚拉拉,你冷静点,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告诉我在哪?”
我望了望四周说在XX路的一条小巷里,只听任焕在那边骂着:“操,你们俩怎么往那里走……”我听到任焕的骂声,忽然就感觉到了死一般的绝望,不!是比死更绝望!于是我挂了电话就一直抱着听筒发抖,我没有哭,可我的泪就是往下淌,咸咸的液体沁进我的嘴里,都变成苦味!最后我还挣扎着给程悦打了电话,等我交待清楚的时候就听到程悦那头酒瓶碎裂的声音……
那些碎片的声音沁进耳膜,我忽然间就像发疯了般原路返回然后朝舒曼琳背影消失的地方奔去,在那一秒,倏地回过神来,然后,开始憎恨自己——
曼琳是为了救我才故意引开他们的!她完全可以不顾我而自己走开,她原本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我在曼琳独自面对恐惧的时候并没有挺身而出,我居然躲起来了……我居然躲起来,把危险留给曼琳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用力握紧了在路边捡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的棱角把我的手掌沁出血水来……我砸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人渣!垃圾!猪狗不如的家伙!我已经看到他们了,我不敢再哭,努力地咬着下唇咬得沁出血来了,我把手中的石头握得很紧,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舒曼琳,觉得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曼琳的衣衫已经被扯烂,身体上到处都漫着一块块的淤青,她的眼角漾着绝望的泪,可是她似乎已经不再挣扎,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望着突然冲出来的我,那种眼神,让我在倾刻间明白了……
对不起,曼琳,真的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的……
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然后把手中的石头扔向其中一个人的头,“你们这些王八蛋,都去死啊!你们把曼琳怎么了?!你们把曼琳怎么了!”
舒曼琳眼角绝望的泪开始泛滥开来,像是流淌着鲜红的殷殷的血泪!
而我的头发被一把揪住,痛得像要炸开来,忽然感觉有冰冷的寒光从眼前一闪,似乎是划过了谁的身体,然后就有温热带着体温的红色液体喷溅在身体上,我终于捂着脸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舒曼琳重重地倒在柏油路的地面上,她的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着,我被淌出来的血水吓得快要昏倒了,红色的血沿着那条路淌了好远,好远。而那些人似乎感觉事情闹大了,惊慌地逃走了……
“曼琳!曼琳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
我颤抖着手按住舒曼琳的肚子,内心不断说服自己会没事的,可是泪水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舒曼琳的衣服凌乱得让我都不敢去看,原本的红色长裤也被撕扯得如破布一般,再加上不断往外流的血水……
我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曼琳你会没事的啊!”我用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粘糊糊的感觉在脸上蔓延着,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任焕到了,他是搭了一辆的士过来的,然后打开车门,冲了下来。
任焕显然也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然而他还是很快恢复了冷静,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就缠住舒曼琳的腰间,然后抱着她就往车上走。我却依然呆在原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曼琳……她……曼琳……呜呜……”
“快上车啊!”任焕嚷着。我跃上了车,这辆车就这么七拐八拐地沿着原先我奔跑的方向行进着,整个过程,我都无法阻止内心里不断涌出来的害怕,恐惧感如毒药一般蔓延在我的整个身体里,我难受得快要窒息了。
我死死地抱着舒曼琳,害怕一不小心她就永远地睡下去了!
我们在外面的一条大路上碰到了程悦,他扔下POLO车就向我们跑来。上车后,他看着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舒曼琳,紧握的双拳开始重重地捶击后车窗,整个车身似乎都在颤抖。
“对不起,程悦……我不知道会这样的……”
他依然没有说话,眼珠似乎在迅速地充血,眼圈里也布满了血丝,他的样子看起来真吓人,然后他把舒曼琳的头抱在怀里,我就看到了大滴的泪从他眼角滑下。
“曼琳。”他轻唤着,“我们很快就会没事的。”现在的舒曼琳已经没有再流泪了,她似乎是醒着,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只是把泪水咽进了肚子里。
“谁干的,他妈的到底是谁干的?”
“是言言。”
“……”
然后又是重重的拳头砸在车窗玻璃上的声音……无尽的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黑夜开始变得比白昼漫长起来,漫长得像是在默默等待死亡的、即将垂死的病人。我们都挣脱不了。
4
舒曼琳进医院之后,我常常去看她,我也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望着她的座位发呆。我想念那个总是在我处于幸福顶端时提醒我现实的人,我想念她数落我时的不留情面。虽然我有时候会觉得她管得太多了,也会觉得她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感觉,她没有失恋过,她也没有亲眼目睹过自己最亲最爱的人离开,她只是将她那一套处世哲学不断灌输进我的脑海,所以有时候我甚至会烦她,可我从没像此刻这样想念见到过去的那个她。
她躺在医院里那张白色的病床上,安静得像一个假人,她不再喜欢说话,不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高贵漂亮,不再用那种管束着我的语气叫我“楚拉拉”,她的一切改变,都让我无法接受。
怎么才能让她好起来?怎么才能抹去那个夜晚的记忆?怎么才能抚平她心中的痛?我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可是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还好她腰部的伤口没有伤及内脏。我只能以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然而我们都知道,曼琳心里的伤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痊愈。
每次我去看她,都会以哭着冲出病房作为结束,这次也不例外。当舒曼琳用永远虚无而空洞的眼神望着我时,即使她的嘴角牵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伤痛,仍如洪水般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
我一口气沿着走廊狂奔,然后跑到楼下草坪的长椅上伏在自己的双腿上开始哭泣,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也记不清我多少次这样在众人奇怪的眼神下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可无论我怎么哭泣,我们都拿言言没有办法,没有丝毫办法。我在回病房的途中见到了凌寒,他是来医院复查的,看见我就要朝我走过来。
我冷冷地说:“你站住!”
他没有再靠近,他只是不断地用他好听的声音问我:“怎么了?你那天晚上哭得那么厉害,到底是怎么了?我去学校找过你,可你总是不在……”
我懊恼地抚着自己的太阳穴,想着凌寒毕竟是和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的,终于对他讷讷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想那天我一定打错电话了。”
我想越过他身边,我一刻也不想看见他,我只要一想到眼前的人和言言每时每刻在一起,甚至有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亲吻,我就受不了,我就觉得恶心。
可他不让我走,拉住我的手腕问:“我有什么能帮你吗?”
我使劲掰开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没有。”
“那好吧,再见,我打算过两天就回法国了,言言希望我回去。”
“是吗?那祝你一路顺风。”
“我希望我们能够保持联系。”
“再说吧!”我不想再和他保持联系,一点也不想。我不想让我们的爱情变得越来越狰狞,我无法忍受舒曼琳不再是以前的舒曼琳,我也无法忍受凌寒不再是以前的凌寒,我更无法忍受我们的青春变成了一个黑洞。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凌寒如何唤我,任凭他温暖的笑容如何灿烂,却再也温暖不了我日渐冰冷下来的心脏。而我情愿自己的心脏被冻死,也不愿再接受凌寒的任何一点温暖。那会让我害怕,那会让我惊恐,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龌龊!
可是凌寒似乎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怀疑。他没有回法国,他常常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站在武大的校门口四处张望。没错,他一直在等我,他不放过任何一次我们可能相遇的机会。
我只是觉得自己累了也倦了,巨大的伤痛让我身心俱疲,我真的不想再纠缠了,于是我对凌寒说让他离我越远越好,不要再接近我的生活,不要再和我有丝毫接触。因为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他那个心狠手辣的未婚妻的对手,我不想再因此连累我的朋友。
“楚拉拉!”他却依然用深情的声音唤着我。
我说:“算了,你还是回去陪你的未婚妻吧!”
他却没有离开,他在我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把我拉入他温暖的怀里,如梦呓般低语着:“为什么我看着你和别的男生拥在一起会那么难受,为什么我总是无法让自己不去想你,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咬着下唇不答话,我的泪都淌在了他的怀里,我觉得自己的肩膀在抽|动,我觉得自己的整个神经系统在瞬间坍塌,可我依然无法告诉他我们曾经那样地深爱着彼此。舒曼琳的事让我无比害怕,我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因为不断被那个场景困扰而惊醒,我窝在被子里偷偷哭泣的情况不止一次地发生。
于是我终于恨恨地推开他,“凌寒,原来你的习惯就是瞒着自己的未婚妻对另一个女生说想她,原来这就是你所谓高贵的外表下流着的肮脏的血!”
凌寒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阴影,那双纯洁的眸子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我感觉到了他不停颤抖着的唇瓣。我的心在滴血,我的胸口好痛,痛得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抡着拳头砸我。
若有似无的风吹起我们的发丝,彼此沉重的呼吸开始变得明显起来,我的脑海飞速地掠过凌寒以前为了我所做的一切,于是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连自己的呼吸也在发痛。
他终于默默地转身,那个忧愁的背影让我的世界再次变得灰暗下来。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凌寒在走出十步远的时候回过头,他就会发现我蹲在原地那么无助地哭泣着,我的泪怎么样也无法停止下来,而我的整个胸腔里充斥着不断下坠的疼痛感。我终于哭得昏了过去。
我一整天滴水未进。醒来时我躺在凌寒的怀里,他还是用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看着我,看见我醒来,他终于讷讷地开口解释说:“你醒了,放心,我马上就走!”我却不理会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我想要记住他的眉眼,我想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手不停颤抖,我有无数次都想不顾一切地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我想唤醒他的记忆,可是只要一想到舒曼琳,只要一想到她那双绝望而哀愁的双眼,我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因为,我们真的真的斗不过言言,她想整死我简直就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甚至,这一切会危及所有在我身边的人。
我终于别过脸去,对凌寒挥了挥手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他却抱着我站了起来,说:“拉拉,我先送你回去。”
“你放我下来。”我有气无力地说着。
他没有理我,迈着坚定的步子,仿佛每走一步都在做着巨大的心理挣扎。我空洞地望着他的侧脸,觉得就是这样一张梦幻的脸让一个原本清纯的小女生变成了一个恶魔……我们的爱情,我们的青春,为什么,总是那么伤痕累累,为什么,总是那么让人泪流满面?
在我再三要求并且他都没有理我的情况下,我被塞进了他那辆白色奥迪,在他准备踩油门的瞬间,我终于狠狠地推开车门,然后从车上滚了下去……失忆后的凌寒还是不了解我,失忆后的凌寒还是不知道我有多倔强,失忆后的凌寒也不知道心死了一切都没了。
他坐在驾驶座惊愕地望着依然跌在地上的我,眼神里有着受伤的神情。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凌寒,你有本事再试一次吗?如果你再把我塞到你的车里,我保证,我会在它以平稳的速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跳下去!”
凌寒从车上走下来望着我,那么痴迷地望着我,他终于用挫败的语气对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想送你回家而已。”巨大的酸涩在我的心头涌动着。
这个温暖梦幻的王子终于以落寞的身影转身离去,我看见他和他的白色奥迪在我眼前绝尘而去。凌寒,我已经开始怀疑,或许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也开始怀疑,或许我去法国找你也是一个错误。
我更开始怀疑,整个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错误堆积起来的。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尽头?
我揣着自己奇怪的想法一步步地走回家,我失魂落魄地游走在看起来似乎越来越空洞的城市街道。每一个报亭里都有关于言言的新闻,每一家商场那巨大的屏幕里都有言言看起来娇俏甜美的脸蛋,每个商店里都重复地播放着言言的歌……
我抬起头,看着微弱的太阳发散出淡白的光圈,一切都被笼罩在阴影里。
5
舒曼琳出事后,任焕变得很忙碌,但他偶尔还是会来看我和舒曼琳。他告诉我关于他弟弟的事,他告诉我他是为了满足病重的弟弟的心愿才接受娜娜的爱,他告诉我他在不能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里有多想我……
当任焕对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以上内容的时候,我正坐在零度喝着啤酒,本来很是热闹的酒吧现在除了我俩没有其他人,程悦的缺席,让这个酒吧冷清起来,任焕想劝我离开,可他劝不了。
于是他开始吼我:“楚拉拉,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我说:“去他妈的不是我的错!”
“没有人知道会这样,就像我们都不知道娜娜会自杀一样!”
我嚷着:“你别和我提娜娜!你就是这么自私,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掉,你认为自己没有错,可我做不到啊,我没有办法像你这样……”
我说着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往酒吧外走去,任焕从后面抱着我,在我耳边说:“拉拉,你不要这样。”
我挣脱他,“你让我出去走走,你不要再跟着我,不要跟着我好吗?算我求求你!”任焕那双性感狭长的眼睛一瞬间像是聚集了全世界的痛苦,可他没有再执意要跟着我,于是我一个人走了出去。
武汉各大商场的电视机屏幕前都是言言的身影,她笑颜如花,她清纯甜美,她用最纯洁的声音向所有人问好,当她虚伪地扬着那张精致的脸一遍又遍地重复着:“大家好,我是言绮,我希望这个世界永远和平美好!”时,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冲上前去就把手中的啤酒浇在屏幕上,整个商场因为我的举动而沸腾起来。最后两个保安把我架了出去,丢在了大街上。
我爬起来又走,我觉得自己疯了,我觉得自己其实和疯子差不多,我觉得这个世界也疯了……
可是,我不敢在舒曼琳面前哭,我在她面前装得就像以前的舒曼琳,我给她讲笑话,我骂她没有女人味,我天天在她面前活蹦乱跳得像只小兔子。
然后有一天,舒曼琳对我说:“拉拉,我想走。”
我靠在她的床边把她冰凉的手枕在我的脸上,问:“去哪呢?”
沿着我眼角滑下的泪,淹没在了被单里。
她望着窗外的蓝天说:“去哪,都好。”
于是我点了点头。她的话变得很少,少得可怜,她不再活泼好动,她经常一整天地坐在床上发呆,她原本可以很早就出院,可是由于她的精神状态,医生没让她出院。去哪,都好。
如果可以,我也想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我悄悄地送舒曼琳离开,我们都没敢告诉程悦,程悦打电话问我舒曼琳在医院怎么样的时候,我正帮着舒曼琳把行李提上火车。我想如果不是因为程悦在酒吧的话,他一定能听到我们四周嘈杂的人声,可他却没听出来。
“拉拉,等下到酒吧来拿点东西送给曼琳,知道吗?”他依然在叮嘱。
我哽咽着说:“好的好的。”
“你要照顾好她,不要老是像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我现在很忙,要不然也不用你帮忙了,知道吗?”
我又答:“知道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程悦还是不放心,他继续说着:“她不喜欢吃凉的粥,如果她饿了你给她买一些温热的粥喝。不要让她哭,她眼睛里的血丝很久都没有散……”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已经开始在铁轨上慢慢行进起来的火车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很想告诉他舒曼琳其实已经上了火车,我很想告诉他舒曼琳要去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她始终没有告诉我终点站在哪,她只说她会一直坐火车,直到她想停下为止,这意味着如果她不主动找我们,我们根本就不可能会找到她。
可我最终没有告诉程悦,因为舒曼琳对我说如果我告诉程悦的话,她将不会写信给我,也不会告诉我她的任何情况。所以,程悦,我想至少我不能把曼琳弄丢了。
那天回去之后,程悦发了很大的脾气,那是他第一次吼我,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即使舒曼琳发生了我们都不想面对的事,他也没有流泪,可是舒曼琳走了,他却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只是抱着他一直哭。
然后程悦问我:“她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他的眼神蓦地深邃了,继而用那种失落而无措的目光望着我,却用肯定的声音说:“我等她回来,不管多久。如果你们联系上了,你帮我转告她,我会一直等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悦站起身来从我面前离开。他的身影似乎变得不再高大,他的笑容似乎也变得不再灿烂,我又一次陷入了自责……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爱情在他和舒曼琳的面前变得卑微起来,是我把他们曾经的爱情丢进了风里,是我让一切演变成现在这样不能收拾的局面,都是那该死而自私的爱!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把言言对我和舒曼琳所做的事告诉凌寒的原因。他应该要干净地存在着,他不该被困扰在那样丑陋的阴影里,如果让凌寒知道与自己朝夕相对的恋人居然那么恐怖而肮脏,我已能够想象他所要经历的痛苦和自责。两个人里,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承受一切。
既然已经选择是我,就没有必要再增加伤害,也没有必要将伤害无休无止地扩大。希望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舒曼琳的离开而渐渐地好起来。
渐渐从炎热转凉的天气,终于让这个被炽热烤得没有一点活力的城市开始有些微的生机,虽然凌寒受伤的眼神一直困扰在我的梦中,我想至少应该要让自己继续生活下去。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一切都慢慢地复苏。
6
秋季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舒曼琳的第一封信。我穿着自己的天蓝色圆点图案外套和小靴子奔跑在大学的校园里,兴奋地欢呼。这是舒曼琳离开后的两个月里第一次给我写信。我和程悦一度非常担心她的情况,程悦甚至有几次要放下所有去找她,可我一再阻止他,因为我知道舒曼琳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我拿着那封信飞奔着去找程悦。程悦给了我一瓶啤酒,然后他沉默不语地转过身去,躲在吧台后看舒曼琳的信。自舒曼琳走后,我有很多次看到他独自一人窝在那里抽泣,或者是一个人喝着闷酒。我这个曾经非常阳光冷静的哥哥,在舒曼琳离开后,居然在公众场合对言言挥出了拳头。
据说那一天的场面非常混乱,言言至那天之后被吓得不轻,她走到哪里都会带一大群西装笔挺的保镖,而程悦,被押进了公安局,我和任焕花钱才把他赎出来。任焕现在对我很好,好得让我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但我们之间终究还是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无法做到丝毫不在乎,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以前为什么要离开我。
任焕不管是对我多好,但是一旦我提起这个问题他却总是回避或者耍一些小心机蒙混过去,有时候,我会恨不得狠狠揍他一拳,有时候,我也会反复地对他说他怎么不去死!
可是渐渐地,每当我叫他去死的时候,他都会笑得特别死皮赖脸。
他把自己的脸蹭到我脸颊边,问:“楚拉拉,你真舍得让我去死么?”
这么贴近的距离让我不自在起来,每当这时我总是会特别想念凌寒,想念他清澈的眼神。我觉得没人能比他更纯洁,可我担心言言的存在会让他的纯洁慢慢变质。
“任焕,你怎么就是死性不改呢?”我骂他。
他继续嬉皮笑脸:“我不想改呢。”
于是我撇撇嘴没答话,一副再也不理他的样子。
然后过了半晌他又问我:“你还喜欢凌寒吗?”
于是我的手颤得特别厉害,一杯酒就那样泼在了我的外套上。我用愤怒的眼神望着对面依然挂着邪气笑容的任焕,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就取笑我吧!”
他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说:“我没取笑你,只要他能让你幸福,我会帮你。我也想让小志幸福,所以我和娜娜在一起,可是……”
“可是什么?”
“他死了。”
“谁?”
“小志。他死了,就在一个月前,那个家伙到最后一刻还叫着娜娜的名字……”任焕依然说得云淡风清,可我分明看到了从他眼角滑下的凝重的泪滴。
在听到小志死讯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或许会有一种快|感或者说是冷眼相待的感觉,但是完全没有。除了悲伤还是悲伤,那厚厚重重的悲伤几乎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其实我早已在内心原谅了任小志,那个命运多舛的才子少年,因为他和我一样,深深地爱着娜娜。所有的结果,都源于命运的捉弄,都透着深深的无奈。
然而没想到,发现自己原谅他的那一刻,竟是听到他的死讯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眼前的任焕,只是抱着他的头,然后他终于像个孩子般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大哭起来,肩膀不停地抽|动着。我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任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轻拍他的背,试图让他停止哭泣,可他依然很悲伤。
我无法将眼前的任焕和平日里对我油腔滑调的任焕联想在一起。他的手依然很凉,他的泪都沁在我的外套上,我的胸前也是湿湿凉凉的一大片,那种冰凉一直延伸到我的心脏。
“任焕,你是为了想要保护弟弟才对我撒谎的吧?即使自己内心每天都受到谴责也依然不告诉我事实的真相,那样的你,应该很难过吧?”我轻轻地询问。
他把头抬起来,失神地望着前方:“那又怎么样,小志还是死了,不管我多么努力地想要把他留在我身边,他还是死了!”
我轻轻伸出手拍了拍他不断抽|动着的肩:“任焕,小志只是去天堂找娜娜了。他那么喜欢娜娜,所以舍不得娜娜一个人去遥远的地方。他们会在天堂相遇的!他们会很幸福,比我们都要幸福。”
“真的吗、。”他转过头看我,有一束希望的光芒将他的眼睛瞬间点亮。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当然!”
任焕的嘴角终于牵起一抹纯真如孩子的笑容来,然后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我知道我们其实都在为自己找一个借口,一个不想面对最亲最爱的人离去的借口,说是彼此抚慰也不为过。
“我陪你喝。”我也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我们就这样喝到了大半夜,疯狂地喝着酒、划着拳,试图抹去那不愿面对的痛苦伤痕……
我一度以为我们之间的种种裂痕会就此抚平,我也一度以为我们即使做不成恋人也可以做最好最知心的朋友,我甚至天真地认为天堂的娜娜看到现在的我和任焕会觉得很欣慰,可是一切还是出现了偏差。就是这样一个在我面前像个孩子般哭泣的任焕,却在一个星期之后再次以帅气的姿态出现在了光彩照人的言言身旁。
他穿着帅气的小西装,搭配着窄腿裤,以非常绅士的风度为言言打开那辆豪华的白色轿车的车门,而他的举动,卑微得就像是个乞讨者。与言言一同出现的,还有凌寒。他还是穿着白色的高贵秋季时尚外套,和身着白色雪纺裙的言言手挽着手站在一起就像一对金童玉女。我站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一拔又一拔的人流轻易地将我淹没,可他们淹没不了我的视线。
有一秒钟,我真真正正地希望任焕一出门就被车撞死!我觉得他那张帅得不可救药的脸应该被毁容!
他明明知道言言对舒曼琳做了什么,可他还是像个跟班一样地出现在了言言身旁。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我再一次被骗了,或许是他和言言一起策划了那一场意外……
这样的想法让我从脚底开始冒出冷气来。我站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那是言言的新专辑发表会。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显示屏上跳跃着的名字是任焕。我接起电话,他低沉的声音在听筒那头响起:“拉拉吗?我现在有点忙,下次我再带你去看小志。”
“是吗?那你现在在忙些什么呢?”我用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说。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一天都忙些什么,比如我住的地方水管坏了,我的电脑需要搬去修理,还有我必须在固定的时间去打工,SO……”
“所以说,总之你现在很忙就对了。”
“是哎,不说了,我挂了啊,下次我带你去吃大餐,绝对是那种吃了一次一辈子就不会忘了的味道。”
我始终拿着手机看着不远处挂断了电话的任焕。他忙着应付记者,他忙着为言言安排行程,他忙着拒绝一切不相关的人士进入发表会现场……
他果然是很忙,忙得连撒谎的时间都变得很仓促,要不然,他一定能听出我语气中的鄙夷。我把手中为任小志买的大捧的百合花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任焕,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我回家趴在书桌上给舒曼琳写信,我告诉她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告诉她我有多想她,我想把一切一切都告诉她,于是我一直写,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多少张纸,我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重复不断地写着同一件事,我只是想去写,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脑袋停止思考。
只要一停下来,只要那张邪气脸孔浮上我的脑海,我就恨不得去死!
后来我就一直哭,我的泪沿着眼角滑在信纸上,洇出大片的水渍……
然而,我很快就知道这是一个误会,言言的事当天就在报纸上曝了光,甚至有媒体爆出她被黑社会老大包养的丑闻。曾经的歌坛清纯玉女形象即刻被颠覆,从那时起,她的事业陷入死角……
随着这些事的爆光,一切似乎都告一段落,但是任焕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出面对我解释,他再一次消失了。几天后,我才收到了他发给我的一条消息——
拉拉,希望凌寒能让你幸福。无论我在哪里,都会为你祈祷,祝你幸福!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任焕。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把对他的爱、对他的恨,慢慢地从记忆中抹除。
一切都真的往好的方向开始发展了。
言言事情被曝光的第二天,凌寒找到了我,告诉我他其实已经恢复了记忆,为了和任焕一起搜集关于言言的证据才没有事先把真相告诉我。
于是,我们的爱情又破茧而出了,幸福向着阳光,越来越灿烂……
大三上半学期结束后的某一天,我在凌寒住的公寓给他打扫房间。那一天的凌寒有些不寻常,我去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光碟,投入得连我开门进去他都没有发现。
我好奇地看向屏幕,惊讶地发现画面上是很久都没有消息的任焕。他在大草原上狂奔,笑得很灿烂;他在海里扑腾着水花,水花溅在他的脸上,他天真得就像个孩子……这好像是他四处旅游时留下的影像。
我走到凌寒身边坐下,发现他盯着画面有些失神,便推了推他:“你见过任焕了?他现在在哪呀?”
“拉拉来啦。”凌寒像是这才发现我的存在,随手拿起电视遥控关了电视,“焕啊,他去了离天边最近的地方!”
“他看上去很幸福啊。”我由衷地感叹。
“嗯”凌寒转过头来对我微笑,“我们也会很幸福。”
是的,我们会很幸福。
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我如此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