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当然能!
你不能。你知道吗?我总是担心你,无时无刻不担心你!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心被你牵绊着。
1
法国的天空一直很蓝,可我的心情依然没能好起来。
此刻我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我只记得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一阵巨痛的时候我惊醒了,然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言言和父母都坐在我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发生了意外,据说是从家里的楼梯上翻滚了下来……
自从我醒了之后,我总是莫名地觉得记忆里少了些什么,可似乎又没有少,我认识言言也认识自己的亲朋好友,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言言在我住院期间对我非常好,她非常忙,可她从不会忘记来看我,这让我从心里感动,然后在我拆开头上纱布的那一天,言言从背后拥着我,并且附在我耳边用吐气如兰的声音对我说:“寒,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我没有说话任由她抱着,我只记得自己头上的剧痛在蔓延。
一个月之后,我的伯父伯母,也就是言言的父母来到了法国,我们像往常一样聚餐,坐在豪华的客厅里享受着由顶级厨师制作的晚宴,只是这个看似平常的晚宴似乎被赋予了一层不一样的意义。
“大哥,你看凌寒和言言都长大了,他们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们这些长辈也不能坐视不理吧!”伯父首先开口了。我拿着叉子的手有些抖。
“你说的是,我最近也在想这件事,不过我想怎么样也得问问孩子们的意见,凌寒最近出了意外,我想让他休息一下。不过既然提起了,只要他们没意见就行了!”
“言言,你觉得呢?”伯父问着坐在我对面早已羞得脸颊泛红的言言。
“爸!”她娇斥着,“你明知道还要问,好讨厌,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然后大家都笑开了,只有我一个人笑不出来。虽然说我也喜欢言言,但我并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让我觉得我们太过熟悉,熟悉得她连我生过几次病,逃过几次课,甚至收到过多少封情书都知道,那份熟悉感让我觉得没有恋人之间的激|情。
“凌寒?凌寒?”爸爸唤醒了沉思中的我。
我终于回过神来,“怎么了?”
“大家都在等你的回答呢!你喜欢言言吗?”
“喜欢,可是……”
“喜欢就行了,过几天就把订婚礼给办了吧,至于回原来大学继续上学的事就往后推一推,我们已经给你办了休学,希望你在家好好养伤,和言言培养培养感情什么的。”我终于不再说话,看着对面笑得灿烂无比的言言,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场面,我无法将“可我不爱她”这句话说出口。我想既然没有心爱的人,就慢慢地让自己爱上言言吧!
订婚礼很快就举行了,那天的场面很热闹,许久没有那么多人的法国的别墅在那一刻彰显出生机来。整个过程言言就像个快乐的精灵,她跳舞,她喝酒,她唱歌,她的美丽和大方让所有人都对我投以无比羡慕的目光,所有人都祝福我。可我依旧觉得自己不是很开心,反而有些失落。
我告诉自己,或许自己只是不习惯这么快就被束缚住了,慢慢地就会习惯。
在我和言言订婚后的第二个星期,当我如往常一样到中心公园晨跑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生。说来奇怪,是因为那双眼睛在见到我时闪着那么幸福的光,可是在我告诉她自己或许不记得她的名字时,她哭了,哭得非常伤心。
她只是一再告诉我要记住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楚拉拉,是我的大学校友。
楚拉拉,这个名字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它似乎让我内心里某个沉睡的角落在瞬间被唤醒,我一遍又一遍失神地念着她的名字,觉得似曾相识。
可是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我却最终没能想起来,因此我没有办法让眼前这个看起来很疲惫而无助的女生停止哭泣。她的哭声轻易地冲破了我内心敏感的防线,我很想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我也想告诉她看见她哭我真的很难受。可我最终没有拥抱她,而这个倔强的女生,哭泣着冲出了我的视线。
而在不久后,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立刻追上去。
因为我开始重复地做同一场梦,梦里都是那个叫楚拉拉的女生,她哭泣着对我说不能忘了她。她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时伤心的眼神,她那双倔强而清灵的眸子在我的瞳仁里慢慢地放大,放大成巨大清晰的伤痛,并且慢慢地向我的心脏蔓延。我终于惊醒,伴着满脸的泪水。
在那一刻,我觉得,或许我和楚拉拉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发生过一些让我不能忘了她的事。于是在隔天的早上,我搭上了去武汉的班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离开,包括言言。
而我也终于如愿在武大那间有着悠久而古老历史的校园内找到了她,确切地说,其实是她找到了我。当她穿着格子裙轻盈得像一只蝴蝶一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坐在草坪的长椅上为没有找到她而感到深深的失落。
她或许不知道,就在她来的前一秒,我正打算离开,这也就是说,也许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叫宿命的东西,如同我信奉的耶稣一样,只要潜心祈祷,就会出现。可是让我意外的是,不同与上次在法国见到她时的失态,她非常冷静,听不出一丝异样的语气,淡漠得像路人的眼神,都让我感到深深的挫败,而关于我们之间是否有其它关系,关于我是否因为出了意外而忘记了某些答应过她的事,她却只字未提。
后来她的男朋友来了。那是一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生,有着狭长深邃的眼眸,略带邪气的脸庞和性感的身材,穿着黑色的套装站在青葱的草坪上就像一个找不出一丝瑕疵的封面男模。看得出来,他非常爱她。
我看着她们亲昵地搂在一起消失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我的眼睛,有些酸有些涩,我的心脏,有些疼有些伤……我无法解释那种感觉,我只是知道或许自己该离开了,离开这个或许原本就不属于我的世界。
然而就在打包好行李准备最后一次再去武大看看时,那个漂亮的男生却找到了我。他说他叫任焕。
我们相约去了一间酒吧,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喝着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我看得出来他的神情很悲伤,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他的哀伤,他性感的眼睛里甚至泛着迷离的泪光。
“小志死了。”后来他瓮声瓮气地对我说。
“谁?”
“我弟弟,我有一个弟弟……他死了,死于心脏病发,而我的父亲,他在几个月前,也死了,同样是心脏病发!”他漂亮的眉头都揪在了一起。他很伤心,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同时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毕竟没有人愿意一再地将自己的伤口呈现出来。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可似乎又是解脱。在那之前,我经过了地狱式的半年,而我脆弱的神经一度崩溃。我永远记得医生让我去给小志交手费术时的情况,我恨不得去抢银行,因为我没有钱,我一分钱也没有。”他继续说着,肩膀还在抽|动着,“因此我答应给言言当助手,条件是让拉拉重新爱上我!可即使这样,还是没能救回小志……”
我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可是现在即使是说什么话也安慰不了他吧!比起他父亲和弟弟的离开,我想拉拉一定不会怪他的。任焕还告诉我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里回忆起来的场景……他接到消息风尘仆仆赶回家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去了。就在几个月前,他的父亲还微笑着送他上了去武汉的火车,还一遍遍唠叨着要他多加注意身体;几个月前,他还能用他那双苍老的手掌摩挲着料理日常生活,声音依然很洪亮;几个月前,他还说不管自己怎么累都会治好小志的心脏病。
可是,如今,他却仅仅变成了定格在墙上的黑白照片,只会保持着一个永远不变的微笑姿势……我陷在任焕描绘给我的场景里,竟然悲痛得掉下了眼泪,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生似乎有着比想象中更大的压力,虽然他尽力支撑着,可这一切依然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可让我震惊的并不止于此,他居然对我说——寒,我也有心脏病。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他,他依然无畏地笑着,看不出有丝毫生病的迹象。
“小志死后,我去医院做了检查,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他哽咽着继续说,“原来我也患有家族遗传性先天性心脏病,我们这个家族的男性,都逃不掉心脏病的厄运,这也是我为什么现在要来找你的原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没有人能给拉拉幸福。”拉拉?幸福?我能给拉拉幸福?
“对不起,能请你说明白点吗?”我不解地看着他,虽然有时脑海里有零星的片段闪过,但却捕捉不住,且十分不清晰,“我真的在很努力地回想,可也没能想起什么。”他把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手揽上我的肩头,“你以为整日在那个校园里游荡就能想起过去的事吗?还是让我告诉你吧,虽然你以前是个王八蛋,但是……”
“王八蛋……”我不解地打断他。
他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肩,伏在我耳边说:“我的意思是,你曾经有一段时间是王八蛋,呵呵,不过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内容,关于你、我以及那个叫楚拉拉的女生之间的事……”
就这样,他告诉了我一切。我知道了我和焕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了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生,而那个女生就是楚拉拉,我们曾经在这所大学里度过了最快乐无邪的时光。
谈话的最后,他还告诉了我一件事。
“拉拉有个妹妹,叫楚娜娜,她喜欢的是我的弟弟小志,却把我误认为是他。因为我的错误,导致娜娜自杀,也给拉拉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这一切,等你想起以前的事就会明白了。寒,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拉拉,一定要!”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焕,我知道,你非常喜欢拉拉!我什么都明白,你也不要自责,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他苦笑着,浓密的眉头都纠在了一起:“可是拉拉现在恨我比爱我多。不过我不怪她,因为她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寒,对于我有心脏病的事你一定要保密,如果让拉拉知道我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话,她一定会非常自责也非常难过。她是如此善良的一个女孩,我不想再看到她伤心。”
“焕!”我叫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依然带着一抹邪气的笑:“答应我!”
我终于点了点头。
然后他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内容有些太沉重了,又开始半开起玩笑来,“哎,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哥们是这么容易就死掉的吗?我是个游迹天涯的浪子,怎么可能一辈子就喜欢一个女生呢,我要出去走走,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照顾拉拉,要是照顾得不好,我立刻回来揍你……”
他似乎还说了很多,可我却没能听清楚。在音乐声此起彼伏的酒吧里,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眼角滚落的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一刻,我心的疼,蔓延全身。
2
在焕告诉我这些事之后的第五天,在经过了几个夜晚的剧烈头痛之后,我终于记起了事实的全部。那些焕说起的零乱片段终于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演变成了日渐清晰的影像,我也记起了,推我摔下楼梯的就是言言,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言言。她乘着和我说话的空档,把我重重地推了下去……
那双闪着冰冷寒光的眼睛,我想起来就觉得后背发凉。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焕,他让我继续装成失忆留在言言身边,因为我们需要证据。只有当铁一样的证据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大家才会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
而真正的时机成熟是在言言的新专辑发布会上,我只能说,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发布会。
焕高薪请的私家侦探把他搜集到的所有内幕资料全部在那个发布会上公布了出来,其中包括言言为了在娱乐圈出人头地而亲昵地陪人喝酒的照片,也包括言言母亲的公司亏空的准确数据,还有言言父亲用钱包装起来的从政之路。而据说在言言发布会的前两天,她的父亲刚刚因为行贿罪而被警方收押。
那个夜晚,对于我来说,是重新得到自由的夜晚。对于焕来说,那应该是实现了一个心愿,完成了他想为拉拉做的事!然而,对于言言,一个夜晚,她失去了全世界。我在整场混乱的发布会上都听到了她的哭声。她哭得梨花带雨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可是没有人再相信她,登上明天头条的将不再是她的光彩身影,而是又一个被娱乐圈所唾弃的不为人知的内幕。
“任焕,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我的助手吗!”她狠狠地抓着焕的西服袖子,像是在抓着能让她生存下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把那个闹事的家伙给我轰出去。”焕却摊开双手对她说:“抱歉,从这一刻起,我辞职了。”
然后言言抹着脸上的泪骂焕王八蛋,转过身又笑容满面地面对着那些忙着询问各种详细情况的记者……我最终以尽量镇定的步伐走到有些乱了阵脚的言言身边,轻声地对她说:“言言,你也闹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站在台上抱着头疯狂地摇晃着,白色的性感裙衫仿佛都在哭泣:“不!这不是真的!寒,你不要相信那些照片,你要相信我……”
“够了!”我打断她的话,“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清楚地记得是你把我推了下去,在我告诉你拉拉是我的女朋友,要你和我适当保持距离的时候,你激动地把我推下了楼。言言,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都不认识现在的你了!”
我说着,就气愤地转身想要离开。曾经那个乖巧的女孩去哪儿了呢?只是偶尔耍耍小脾气的她还是很可爱的,然而现在的事却并不是哭哭闹闹就能解决的!是我太宠她了吧,把她宠得任性妄为,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寒心!
“不是啊,寒,真的不是这样……”言言从背后抱着我啜泣着,“寒,你不要丢下我,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丢下我的!”
我抹去眼角的泪,没有回头,然后用力地掰开了言言扣在我腰间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焕走去。
我俩一起走出了人声鼎沸的大厅,外面的天空是一片宁静,可我们的心都无法宁静。焕的表情似乎是释然,而我,却有些心痛,毕竟是从小到大当成亲妹妹来宠爱的人,没有必要,是绝不会走这步的。
“寒?”焕叫我。
“嗯?”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他或许是看到了我伤心的神情。
我叹了口气,用无奈的口吻说:“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是啊,事情的发展往往是出人预料啊,走错一步就很难回头了。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我们沿着有些微弱光亮的道路一直行走着,希望能尽快地走到尽头……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焕,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之后他却消失了,消失得悄无声息。
我和拉拉的爱情再次破土而出,我们又开始骑着那辆单车穿行在大学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笑得无比开心,我也希望她一直都这样笑下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后在大二的下半学期结束的时候,我得到了消息,任焕死于心脏病发,年仅21岁。
而在他死后的第31天,我收到了一封他生前写给我的信——
寒:
见信安好?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写信,可是很可惜,是写给一个男人,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是写给一位美女的,可是后来想想,在我心里,没人能比拉拉漂亮,但是我又不能写信给她,于是我就写给你了,你好歹就凑和着看吧!
其实写信给你是想嘱咐你一些事情,请不要说我很唠叨(虽然我确实很唠叨,哈哈……),第一,拉拉如果提起我的时候就说我去了离天边最近的地方;第二,如果你想我了请偶尔给我上柱香,因为我可能很孤单;第三,如果有空,麻烦你们有时间去看看我弟弟,任小志,我想他也和我一样孤单;第四,还是老话重提,请替我好好照顾拉拉。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我去了最美丽的海南岛,当海水拍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在想你们。我也去了最广阔的蒙古草原(谢谢你一直寄钱给我),我第一次骑马,太刺|激了,真想多骑几次,可当我骑在马背上的时候,我还是在想你们,我想如果我们一起在草原上飞奔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可是到了最后,我还是哪儿也去不了了,医生说我再不能做那些激烈的运动,再不能受丝毫刺|激,所以我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在给我写信,虽然我很不想给一个男人写以上那些肉麻的话,可我还是写了。
因为我真的很想你们。
很想。
即使到了天堂,也依然想念。
焕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光碟,我含着眼泪把那张光碟塞进DVD里,全是焕去那些地方拍摄的画面……我失神地看着那些画面,甚至连拉拉进来后都没发现,直到她坐到我身边问我任焕现在在哪。
我悄悄把信寒进裤袋里,用尽量平稳的声调回答她:“他去了离天边最近的地方。”
“他看上去很幸福。”拉拉颇有感慨。
我拥着拉拉,招起头望着窗外那依然很高也很远的天,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一遍遍地祈祷着焕能得到解脱,然后就好像看见天边的那片洁白的云幻化成为任焕的脸,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带着几分坏的笑。
焕,你放心,我会让拉拉一直开心幸福下去,我会让她一直笑着。你要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会连同你的那份一起来爱她,直到永远,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