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兮一走便是七个月,大半年的时间,罗浮山已入深秋,山上除了大榕树,别的花草已凋敝得差不多了,容兮便是在这样萧索的季节回来的,踏过枯叶,迎着秋风,牵着一个小姑娘回来了。
“清坠,她叫百界。”容兮给小姑娘介绍她,“是你师姐。”
百界的目光落在清坠身上,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张稚嫩的脸庞,水灵的眼睛里面藏着几丝胆怯。“师……师姐。”她这样称呼她,却有点害怕地往容兮背后躲。
容兮笑着揉了揉清坠的脑袋:“你师姐面冷心热,不用害怕,多处处便好了。”声色温和一如当初收她为徒的时候。
百界紧紧盯着容兮的眼睛,在他清澈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冷得有多吓人,难怪小姑娘会害怕啊……她的嫉妒,原来是这样遮掩不住。
百界垂了眼眸,长睫毛掩住她眸中情绪:“师父此一别,甚久。”久得都让她以为,容兮不会再回来了。
容兮笑了笑:“可做了饭食?”他轻描淡写地避过这句话,就像离开并非几个月,而只有几天而已。
一天浑浑噩噩地过去,到了夜间,清坠与百界睡在一个屋里。百界在屋子靠窗的位置搭了张床,自己睡在那里,将原来那张床让给了清坠,可是睡到半夜的时候,忽觉有人走到了自己床边,百界素来警惕,当即一睁眼,一伸手擒住来者胳膊,身子一转,便将来人摁在了床榻之上。
“师……师姐?”
小姑娘吓得不行,声音都在发抖。
百界闻言,蓦地清醒过来,她松了清坠:“为何不在自己床上睡觉?”
小姑娘揉着手腕,忍着痛,抹了把惊慌失措的泪水:“我怕窗外有妖怪……”
百界一怔:“这里没有妖怪。”说完这话,她自己沉默了一瞬,“没有妖怪会伤害你。”
清坠垂着脑袋:“可我还是有点怕……我可以和师姐一起睡吗?”百界没答话,清坠便又道,“如……如果师姐不愿,我就自己睡吧。”
百界将她手一牵,几步走到原来那张床边。
“上去吧。”她道,“我陪你。”
清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样,猛地抬头看她,倏尔破涕一笑,抱着百界的胳膊躺在床上,脑袋在百界的手臂上蹭了蹭:“师父说得没错。”清坠笑道,“师姐果然很温柔。”
百界身体微微一僵:“师父说?”
“嗯,自打半年前师父将我从妖怪手上救出,这一路走回来,师父常常都在念叨师姐呢,说你勤奋努力,万事细心,性子看着虽冷,但对自己人却很温柔。今天看到师姐,我确实有点被师姐的神色吓到,不过……”她将百界的胳膊抱紧,“还是师父了解师姐。”
细心?温柔?容兮是这样说她的?不是满心算计,不是背弃承诺,不是心狠手辣?百界不由得怔神:“师父,不厌恶我?”
“为什么厌恶?”清坠打了个哈欠,“他很想念师姐呢。”
想念啊……
百界心头一热,却又倏尔微凉,大概是小姑娘看错了吧,若是当真想念,又怎会一别七月,大半年也不曾归来。
耳边传来清坠均匀的呼吸声,是已经睡着了,然而百界却睁着眼,睡意不知被驱赶到了什么地方。
清坠初来,对周遭环境不熟,容兮外出大半年,有许多山神日常该做的事都没做,回来之后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清坠便交给了百界。她领着她熟悉环境,准备开始教清坠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她其实是有底子的。
“我娘亲是除妖师,以前一直是她在教我法术,只是七月前,她被妖怪……”清坠眼眸微微一暗,随即笑道,“还好有师父救了我,不然我也随娘亲去了。”
除妖师啊……
“我父亲也是除妖师。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师父救了我。”百界轻声道,“咱们挺像。”
清坠闻言眼睛一亮:“师父之前也说我与师姐像呢!”清坠笑道,“只是他说师姐更隐忍一些。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这样更让人心疼呢。”见百界垂眸不语,清坠拽了她的手道,“要是以后师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和清坠说吧,我会负责把你逗到笑的。”
百界看着清坠的笑颜,心头倏尔一暖,随即转了眼眸,只淡淡地道:“我不喜欢笑。”
冬去春来,繁花凋谢之后,又过半年,罗浮山如往年一般跨入了一个寻常的夏季。
清坠早在山林间跑熟了,整日野在外面玩,有时天黑也不回来,用晚膳时,桌上偶尔会少一人,百界对山里的山精野怪心存顾虑,每到此时,总是放了筷子出去找人。容兮却继续吃饭,只道清坠知道分寸,不会出事。
是日,清坠再次在晚膳时缺席。百界脸色铁青,她昨日才教训了那丫头一顿,却是一点效果也没,今日还是不归,百界气得不行,沉着脸拍了筷子就出了门,容兮笑笑,自顾自地吃饭。
今夜风大,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想来是快下雨了。
百界捏了个诀,一路寻着清坠的气息而去,找了个把时辰,才在一个树洞里找见了她。
看见清坠,百界还没来得及指责她一句,清坠便急急地将她拽了过去:“师姐!师姐这匹小狼受伤了。”
百界一看枯木上躺着的正是一匹白色的狼,皮毛上染有鲜血,看来伤得不轻。
“师姐你快救救它。”
百界蹲下身子,皱眉打量了白狼一会儿,忽然,白狼猛地转过头来,对百界龇出森森的犬牙,牙上还带着血丝,显得可怖吓人。清坠一巴掌捂住白狼的嘴,将它脑袋摁下去,轻轻地抽了它脑袋一巴掌:“我师姐能救你,不准闹!”
白狼被如此一打,倒还老实了,任由百界在它皮毛上翻看了一会儿:“它伤得重,得用药,先把它带回去吧。”
百界话音一落,外面白花花的闪电一亮,紧接着一声雷响砸下,清坠忍不住叫出了声:“师……师姐……打雷了……”
“嗯,先把它带回去。”
百界起身要走,清坠抱住白狼没动:“可……可是打雷了……”
这半年相处,百界心里是知道清坠为何怕打雷的,因为她母亲便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在她面前被妖怪杀死的。可是她不能一辈子都害怕雷声,她总得迈过心里这个坎儿的。
“跟我走不会被雷劈。”百界劝道,“走吧。”
清坠迟迟未动。便在僵持之际,树洞之外忽闻几声轻唤:“小徒弟……小徒弟……”
清坠忽而眼睛一亮,大喊:“师父!这儿这儿!”
容兮循声而来,人未到先闻笑声:“我见打雷,想你定会害怕,这便寻了来,为师来的可是时候?”
容兮刚一现身,清坠便扑了上去,抱住容兮蹭:“师父!小狼受伤了,我得带它回去上药,但是打雷了我不敢走。”
容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就不准打雷了。”
言罢,平地陡然生风,刮向天际。转瞬之间天地气息陡变,虽还是阴天,却全然没了方才浓重的湿气。百界一惊,她虽对神仙之事不太了解,但她也知道,山神怎会有能力管辖起风降雨之事:“师父……”
容兮摆了摆手:“我知你在忧心什么,不过罗浮山地界的事,我自有分寸。”他对清坠笑道,“现在不打雷了,可能回去?”
清坠眼睛亮亮的:“师父好厉害!”
百界皱眉:“怎可如此惯她!”
容兮轻笑:“我统共只收了两个徒弟,自是得好好惯着。是不是?”他问清坠,当然得到了大大的肯定。看着容兮牵着抱着小狼的清坠走在前面,百界拳头握紧,又无力地松开。
容兮护短,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弟子,是他因为怜悯而收的徒弟。他护着她,只是因为他喜欢护着自己的徒弟,属于自己的东西……
带回清坠这大半年以来,容兮让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对于容兮而言,她是特别的,仅仅因为她是他收的徒弟,再无别的情愫。
可还能要求什么呢,这样,已是上天给的最大慈悲。
百界走得太慢,在夜色的遮掩下,没有看见前面的容兮微微停顿了脚步。
清坠抬头看他:“师父?”但见容兮望着后方,清坠也跟着往后面看,“要等等师姐吗?”
容兮默了一瞬,继续迈步向前:“不了,不等了。”
清坠奇怪,她又看见容兮脸上露出了她看不懂的神色,这是在之前容兮带着她四方游走之时,每当提到师姐他便会露出的表情,三分心疼、三分无奈,还有更多她不懂的情绪,沉淀出了嘴角微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