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坠捡回来的那匹狼养好伤后便不见了踪影,连招呼也没打一个。清坠气得直骂“狼心狗肺”,百界和容兮都很默契地没有告诉她,她救的那匹狼是个妖怪,还是个很厉害的妖怪。只是妖怪并无恶意,甚至对清坠还有几分不同,所以他们才救了他。只希望清坠多结善缘,毕竟她修仙的路还有很长。
然而与百界与容兮的期望不同的是,自打那年开始,清坠便一年比一年更频繁地下山,性子也一年比一年更为沉稳。
终是在五年后,一个寻常的夏日,容兮应邀去参加四方山神的聚会,天晚未归,百界正在屋子里静坐修行,忽觉房间里妖气大作。百界一惊,推门而出,忽听清坠一声惊呼:“叶倾安!你做什么?”
百界抬头一看,清坠已被黑衣男子擒到空中,百界当即拔剑出鞘,踏云而上,剑势如虹,追着清坠而去。清坠在男子怀里挣扎着往后一看,大惊:“师姐不要……”话音未落,男子陡然回身,拂袖一挥,一股凌厉妖气直向百界杀来。
百界挥剑来挡,却全然没料到那人的妖气如此凌厉,似重锤一般击打在她手中的寒剑之上,寒剑应声而断,妖气径直撞上了她的心口。
百界只觉心头一闷,胸腔撕裂一般疼痛,脚下再无力气驾云,径直向下坠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清坠怒声的斥骂。
不过转瞬间,所有的感觉都离她远去,世界仿似沉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当中。
师父……昏迷之前,百界忽然想,若她死了,他……会做怎样的表情呢?她突然没心没肺地想让他心疼一下呢……
“叶倾安!”清坠大怒,手中气息凝注化为一柄利刃径直往他心房扎去。叶倾安也未伸手挡,意料中地看见寒刃停在了他心口的地方,清坠咬牙,“带我回去找她。”
“我是在帮她。”叶倾安看着清坠停住的手嘴角有几分高兴地翘起来,声色还是冷淡地道,“死不了,你那师父自会有法子。”
清坠一愣:“你如何知晓我师姐与师父……”
叶倾安轻描淡写地道:“看一眼就知道了。”
百界不知自己在哪儿,四周一片黑暗,她只知道自己要不停地奔跑,像是背后有什么人在追杀她一样,在落花的月下,踏过泥泞的土地,一直不停地奔跑,心肺仿似快要炸开,她绝望又无助。
“来,我护着你。”仿似是从天边外传来的声音,百界抬头一看,月下树影中,白衣男子浅笑着对她伸出了手。
师父……
这两个字,几乎让她湿了眼眶。那是数次救她于危难的人,是护她无虞的人,是她敬仰、崇拜、爱慕、倾心的人,也是她永远不能触碰和亵渎的人。
“师父……师父……”
“我在。”
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百界猛地睁开双眼,还没等她看清眼前人,便被心口处的疼痛拉扯得蜷起了身子,素日里再是要强,此时也不得不痛得出了声。
“百界,百界,不要运气。”有人抓住她的手,强自稳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着,“告诉我,你母亲的灵骨在哪里?它可以救你。”
百界蜷着身子浑身发抖,听闻此话却还是努力摇头。
“不用……灵骨。”她牙关紧咬,“不用。”
容兮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掌心的法力源源不断地往百界身体里面输送,却还是压不住在她心口肆虐的妖气。
“你必须用。”容兮沉了声色,压住涌上心头的慌张,“乖,快告诉师父。”
用了灵骨她就会变成妖怪,百界心里明白,她摇头:“师父会讨厌我……”
容兮心尖发颤,声音微哑:“不会,他怎会讨厌你。”他掩住眸中泛滥的情绪,“他永远不会。”
百界仍是摇头,话已经说不清楚了:“他……赶我……不,不要我……”
容兮心头如被千枚针扎过,难掩疼痛。他此生活得恣意潇洒,从没为什么事后悔过,而现在却有些后悔当初生气赶她走。
想来,那次是真的让百界怕了,所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百界也不敢做一点不合他心意的事,不敢说一句可能会引起他不快的话,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外表的冷淡坚硬将心里的柔软脆弱都完美地掩盖了起来。她看起来比清坠强硬那么多,可对于他,她却远不如清坠自在。
她害怕他。怕他不要她。
可百界不知,容兮,也怕她。
“别怕。”容兮轻声安慰她,“别怕。”而他声音里却藏了几分惧怕,“先告诉我灵骨在哪儿可好?你要先好好的……”
百界始终不肯说,但容兮却无意间瞥见她捂住心口的手里紧紧握着脖子上挂的锦囊,容兮眸中一亮,强硬地将百界的手掰开,抽出锦囊,那灰白色的灵骨果然放置其中。
用树叶汲了水来,容兮手掌用力将灵骨捏成粉末,助百界饮下混了粉末的水。见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容兮方松了一口气。变成了妖怪,身体对于妖气的排斥便不会那么厉害了。容兮替百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已经好久没有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了呢。
容兮心想,为了不让百界对他再有更多的感情,他逃避、冷漠,甚至又收了一个徒弟,这些“伎俩”确实对百界起了不少作用,可是他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他心中深藏的念想并没随着刻意的冷漠和逃避而消散,反而越发不受控制……直至此时,他方才明了,原来心尖的那些感情,早已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么些年,他想了那么多法子不让百界再对他有多的念想,却独独没想过要赶走她,他此刻恍然明白,他对百界,是不舍,是习惯,亦是不能放弃。
既然无法让她离开,那就在一起吧。
容兮看着百界的面容,倏尔一声苦笑:“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