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归来的少年们,又回到了长安圆觉寺。自被从晋阳接来长安,阿至罗、萨保等人就一直住在圆觉寺。当年尔朱荣以尔朱天光为关西大行台,带一部分被俘的六镇鲜卑入关征战。待平定关陇之后,天光的副手,也是六镇武川镇出身的贺拔岳乘机建议说:“督将家属都在晋阳,为国家之质。如今春秋渐长,十来岁的男儿已不在少数。不如择其中体健强壮者,送来关中从军。既可补充军实,又能令父子、兄弟团聚。将士感念君侯之恩,自当效命疆场。”天光闻听很高兴,即命亲信尔朱承恩、尔朱翎等人奔赴晋阳,拣选家属。宇文萨保、元宝,还有贺兰盛洛等人才得以来长安。阿至罗因年龄太小,本不在入关之列,幸亏须弥买通契胡官吏,谎报年龄,最终得以成行。
他们住在圆觉寺的时候,有一个老博士,也就是读书人,来教他们识字。老师姓崔,出自博陵崔氏,乃是山东衣冠之族。崔公不仅博学,而且精通鲜卑语。他身材矮小消瘦,下颌留有花白的长须。不过男孩子们对于学文没有丝毫的兴趣,盛洛和婆罗等人都身强体壮,根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有一次,婆罗的阿干尉迟迥来看他。他被尔朱氏征调上陇,去讨伐陇西的羌人。他当天穿白色戎服,外披明黄色两铛铁甲,脚踏黑色圆头马靴,银钉腰带的左边挂着弓袋和环首刀,右边拴着箭囊,黑灰间杂的钨鹞箭羽和漆成红色的箭杆露在外面。尉迟迥佛名博居罗,他的容貌之美,早已知名。关西大行台尔朱天光,英俊非常,因出自北秀容川,军中号称秀容之花。博居罗有一次持戟值宿,立于府中厅门外的院子里。但见他身材伟岸而立,腰配千牛刀,肤色如玉石般白皙,英姿不凡,恍若仙人。天光看见了,问左右说:“那个院子里,柏树下的持戟军士,是何人之后,不似出自我秀容啊。”旁边的人告诉他:“这是武川尉迟家的博居罗,征西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宇文黑獭的外甥。”天光听了之后非常高兴,赐给他一条缀有银钉的银装腰带。行台府上下之人,凡是见过他的都称叹不已,有人私下议论说:“此尉迟如玉山一尊,秀容之花,好像不免被山影所遮了。”从此,博居罗又被人们称为尉迟玉山。
萨保看见了,对盛洛说:“看见了吗?所谓执弓矢、配斫刀的武人,就是这个样子。男儿就当搭箭持刀,横行疆场,在这里唧唧学鸟叫有甚么鸟出息!”
崔公正教他们识自己的名字,他在沙盘上写下“尉迟纲”三个汉字,教给婆罗看,告诉他这是他的汉名。婆罗放声狂笑,其他男孩也跟着起哄大笑。笑完了,他对崔公说:“我是鲜卑人,我要汉名做什么?记住了,我叫婆罗,尉迟家的婆罗!”盛洛和源贺田等人都大叫起来,为他喝彩。他们把沙盘扔上天,相互用笔掷来掷去,乱作一团。
崔公并不慌张,他拱手而立,面若倦意,从容不迫。待喧嚣声小了以后,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尉迟部本不在代北,后为拓跋征服,才称鲜卑。”
他这一说,婆罗等人都傻了眼。阿至罗暗想,这老师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怎么比鲜卑人还要清楚鲜卑人的历史呢?
崔公接着说:“至于婆罗嘛,本出自梵语,乃是‘天’的意思。就像萨保、菩提、居延罗、提婆等等名字一样。此乃尔等父母地位高贵,爱佛敬佛,才会为你等起佛名。更与鲜卑无关。”
老博士侃侃而谈,所述之事都有依据。婆罗等人除了嚣张狂躁,对身外世界其实一无所知,更不用说数千年来的历史。至于阿至罗,他不明白,老师说的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好奇驱使他去问老师。崔公拈须而笑,指着自己几上的书用华语说道:“所言之物,皆从书中而来。”阿至罗看见他指着书,知道他说的意思了。不过他问:“学这些东西,又非弓矢可以防身,有甚用处呢?”崔公又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天子师,为万世开太平,非此书中之物不可。君子内养圣者之心,外循王霸之术。所谓文武之道,悉备于身,方可成就平生之志呢。”老师一席话,阿至罗似懂非懂,只顾着连连点头。